到了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村道上陸陸續續有人走動。
我眼尖,一眼就看見隔壁的劉嬸端著盆出來潑水。
劉嬸臉色青灰,走路姿勢一僵一僵的,膝蓋好像打不了彎。
她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整個人透著詭異。
「杏兒,別看!」
爺爺想伸手捂我眼睛,但我已經看見了。
太邪性了。
正是正午,太陽直勾勾地照下來。
劉嬸站在大日頭底下,地上的影子扭曲拉長。
那個影子也是兩條腿著地,但那是蹄子,腦袋碩大,兩邊支棱著角。
那根本是一頭直立行走的牛。
我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撞翻了尿桶。
幾個路過的村民,一個個都拖著這種長著角的怪影。
他們在太陽底下走,地上的牛群就在他們腳下動。
「爺……劉嬸她是人是鬼?」
我嗓子眼裡發乾。
爺爺一把將我拽下炕,關緊了窗戶,又扯了塊黑布把透光的縫隙堵了個嚴實。
屋裡暗了下來,只有爺爺煙鍋里那點火星一閃一閃。
爺爺的聲音聽著有些抖:
「好好的耕牛,那是被人咒死的。」
「這種死牛怨氣最重,誰吃了它的肉,誰就得替人償命。」
我聽得渾身冰涼:
「那趙支書為啥逼著大家吃?」
「怕這頭牛就是他……」
爺爺還沒來得及說完,外頭的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7、
邦、邦、邦。
我和爺爺同時屏住了呼吸。
「老叔,在家不?」
是趙大發的聲音。
爺爺給獵槍上了膛,藏在被褥底下。
沖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躲在柜子後面,這才去開了門。
門一開,一股熱浪卷著腥味撲了進來。
趙大發背著手站在門口。
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穿著那件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連風紀扣都繫著,在這大熱天裡透著怪異。
「大發啊,有事?」
爺爺堵在門口,沒讓他進屋。
「我看全村人都有些不舒服,來看看您老人家。」
趙大發說著,眼珠子轉了兩圈,往屋裡瞟:
「杏兒呢?沒嚇著吧?」
「娃睡了。」
爺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趙大發嘿嘿笑了一聲,突然往前邁了一步,硬擠進了屋。
「老李叔,昨晚分肉,我看你拿了一大塊回去。咋樣,味道還中?」
爺爺的手在背後握緊了:
「老了,牙口不好,燉爛了才吃的。」
「是嗎?」
趙大發站在屋子正中間,昏暗的光線讓他看起來像是惡鬼。
這時候,我躲在柜子後面,透過縫隙,正好看到地面。
外面的陽光順著門縫漏進來一道,正好照在趙大發的腳邊。
我瞬間嚇得兩腿發軟。
趙大髮腳下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他沒有影子!
連那些變成了牛的村民都有影子,哪怕是怪影。
可趙大發,就像是一個空洞。
8、
「少了兩個……」
趙大發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陰惻惻地笑:
「我看過數了,老叔,你那塊肉,沒吃吧?」
爺爺臉色驟變,猛地後退一步,手伸向了炕上的被褥。
「你個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大發整張臉扭曲得猙獰:
「不吃肉,你想害死全村人嗎?」
「是你在害全村人!」
爺爺大吼一聲,也不拿槍了,抄起桌上的銅煙鍋子就朝趙大發砸過去。
爺爺是老獵戶,身手還在,這一下又快又狠,正中趙大發的胸口。
要是正常人,這一下肋骨都得斷幾根。
可趙大發不躲不閃,硬生生挨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
爺爺發了瘋似的衝上去,一頭撞在趙大發懷裡,想把他推出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趙大發力氣大得驚人,一巴掌把爺爺扇倒在地。
但他自己也被爺爺帶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嘶啦——
趙大發那件緊繃的中山裝,從胸口處崩裂開了。
我捂住嘴,癱坐在地上,差點尖叫出聲。
趙大發崩開的衣服下面,什麼都沒有。
他的胸腔位置,是一個黑乎乎的空洞。
而在那空洞裡,塞滿了還沒消化的生牛肉,上面還連著黑色的硬毛。
「原本還想留著你們爺孫倆最後收拾……」
趙大發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露出來的死肉。
伸出手指,將被擠出來的一塊肉硬生生塞了回去,眼神透著兇狠。
9、
爺爺取出老獵槍時,手抖得厲害。
這把槍有些年頭了,還是土改前大隊發下來打狼用的。
「杏兒,跟緊我。」
爺爺一槍托把趙大發逼退,衝過來抱起我就往後山沖:
「不管聽見啥,千萬別回頭。」
林子裡靜得可怕。
我們是往禁地去的。
那地方其實是個亂葬崗。
十五年前大饑荒,死的人多,沒地兒埋,都扔在那條溝里。
越往深處走,那股腐爛味越重。
突然,爺爺猛地停住腳,一把按住我的頭:
「趴下!」
我們躲在一塊大青石後面。
借著慘白的月光,我看見前面的山洞口散落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眯起眼,那顏色看著眼熟。
是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還有一隻黑面白底的千層底布鞋。
我心口突突直跳。
那是隔壁李大嬸的,鞋是王二麻子的。
前天分牛肉的時候,這倆人吃得最歡。
這一天兩夜沒見著人,大夥都以為是被老支書關起來了。
衣服都在這兒,人呢?
「哞——」
山洞深處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爺爺臉色鐵青,拽著我繞過山洞,直奔亂葬崗後面的一座荒墳。
那墳頭草都有一人高了,沒有碑,就一塊爛木頭插著。
「就在這兒。」
爺爺把獵槍背在身後,掄起帶來的鐵鍬就開始挖。
我也跪在地上用手刨土。
泥土濕漉漉的,這就是所謂的養屍地。
我一邊刨一邊問:
「爺,咱們挖誰啊?」
「冤孽。」
爺爺頭也不抬:
「十五年前那個放牛娃,就埋在這兒。」
我聽爺爺講過那個放牛娃。
家裡原本挺富裕,成分不好,爹娘死得早。
十歲出頭就被大隊安排去放牛,性子悶,受了欺負也不吭聲。
後來聽說是去後山放牛時不小心摔下懸崖死了,連屍首都沒找全。
土層不深,很快,鏟子當的一聲撞到了硬東西。
是一口棺材。
我愣住了。
這年頭,死人有卷草蓆就不錯了,這放牛娃是個孤兒,哪來的這麼大一口棺材?
而且這棺材大得離譜,看著不想裝人的,倒像是裝牲口的。
爺爺咬著牙,撬開了棺材釘。
吱嘎——
棺材蓋推開的那一瞬間,陳年的霉味撲面而來。
空的。
巨大的棺材裡空空蕩蕩,連根骨頭渣子都沒有。
10、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那棺材蓋內側,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字。
是血寫的名字。
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字跡扭曲。
每一個名字上都打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趙大發就在第一位!
而在那堆名字的最下角,我赫然看見了爺爺的名字。
「爺……你的名字……」
我哆嗦著指著那塊木板。
爺爺盯著那名字,眼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他也是當年的親歷者,他逃不掉。
就在這時,身後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沙沙聲。
「來了!」
爺爺一把將我推進剛挖開的土坑裡,自己轉身舉起了獵槍。
月光下,我看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畫面。
七八個黑影從林子裡鑽出來。
是人,又不是人。
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裳,正是李大嬸他們。
但這會兒,他們的身體完全變了形。
脊椎骨高高隆起,整個人趴在地上,手腳著地,脖子老長,腦袋左右晃動。
李大嬸的臉皮已經被撐裂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的平齒。
「哞——!」
李大嬸發出一聲咆哮,後腿一蹬,像發狂的牛一樣朝爺爺衝過來。
砰!
火舌噴出。
巨大的後坐力把爺爺撞得退了一步。
鐵砂混著黑狗血打在李大嬸身上,發出滋滋的燒肉聲。
「啊——!」
李大嬸慘叫著翻滾在地,那聲音一半是人話,一半是牛吼。
她身上被打中的地方冒起陣陣黑煙。
「想活命就別過來!」
爺爺紅著眼大吼,飛快地往槍管里填火藥:
「這是做了孽!這都是報應!」
那些變成牛鬼的村民似乎很怕黑狗血,圍在幾米外,低著頭哼哧哼哧地喘粗氣。
老大的牛眼瞪大,直勾勾盯著我們,身後尾巴不斷甩動。
「杏兒!找!」
爺爺一邊端槍對峙,一邊沖坑裡的我喊:
「棺材底下!找那個借據!」
11、
我在空棺材裡瘋狂摸索。
這裡既然是衣冠冢,肯定埋著東西。
手指突然觸到一個冰涼的鐵皮盒子,被壓在腐爛的襯布下面。
我把盒子摳出來,費勁地掰開。
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信紙。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這不是一般的借據,這是生死狀。
上面寫著:
今借趙有財家產黃金十兩、銀元兩百、良田三十畝充公。因趙有財意外墜崖身亡,無人繼承,特此簽字畫押,全村共鑒。
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
下面按滿了紅手印,領頭的一個名字,寫得最大最霸氣:
趙大發!
在這張紙的背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小孩子寫的:
「他們要吃我的牛,我不給,趙叔就把我推下去了。我好疼。」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什麼墜崖,什麼充公。
根本就是趙大髮帶著全村人,為了霸占這個孤兒的家產,合夥把他給害死了!
這幫人不僅殺了人,吞了錢,連人家唯一的那頭牛,也被他們殺了吃肉!
十五年過去了。
當年的小牛犢帶著主人的怨氣回來了。
它是回來索命的。
「爺!找到了!」
我舉起那個鐵盒子。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圍在外面的那些牛鬼突然暴躁起來。
「哞——!!!」
爺爺臉色大變,一把將我從坑裡拽出來。
「快跑!」
但我沒動,我死死抓著那張借據。
「爺,你也簽了字嗎?」
我抬頭看著爺爺,聲音在抖。
爺爺愣住了。
火光映著他的臉,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神森然如惡鬼。
「杏兒,那時候……那時候大家都餓啊……」
「我攔不住,要是不按手印,不跟著他們說是意外,咱全家都得死。」
爺爺咬了咬牙,猛地推了我一把。
「帶著借據跑!只要把這東西公之於眾,陣就破了!跑!別回頭!」
說完,他端著那把老獵槍對著那些牛鬼。
12、
我和爺爺很快被逼回了村口。
現在白茫茫一片,霧氣不是飄過來的,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