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食死牛肉完整後續

爺爺拉著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試著往那霧裡扔了一塊石頭，噗的一聲，連個迴響都沒有。

「鬼打牆。」

爺爺的聲音發抖，他把獵槍死死握在手裡，槍口都在抖。

我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我回頭一看，魂差點沒嚇飛。

全村人都出來了。

打頭的是馬瘸子。

每個人的腮幫子都鼓得老大，腮肉不停地咀嚼。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成了轟鳴的吧唧聲，聽得人全身發軟。

「爺，他們……」

我嚇得直往爺爺身後縮：

「他們還在吃肉嗎？」

「杏兒，看清楚了。」

爺爺把我往身後擋了擋，壓低聲音說：

「他們哪是在吃肉，他們是早把自己吃空了。」

火把的光照過去，我才看清。

馬瘸子的肚子已經爛穿了一個洞，裡面沒有腸子，塞滿的全是那些帶著粗硬牛毛的腐肉。

那些肉像是活的，在他肚子裡糾纏蠕動，支撐著早已死去的身體繼續行動。

這幾天村裡那些所謂的活人，全靠那頭咒死牛的肉吊著一口氣。

「趙大發！」

爺爺突然衝著人群後吼了一聲：

「滾出來！」

曬穀場的高台上，那個平日裡用來開批鬥大會的地方，此刻站著一個人影。

老支書趙大發穿著那件中山裝，扣子已經崩開了。

他的肚皮大得嚇人，還在不斷地起伏。

他沒說話，只是喉嚨里發出一陣古怪的咕嚕聲。

「十五年了……」

趙大發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火把下透著兇狠。

瞳孔竟然橫著變了，那是牛的眼睛！

「當年你們誰沒分過他家的絕戶財？」

趙大發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也沒辦法啊，我不想死，就只能拿你們來填這個坑。」

「你放屁！」

一聲尖利的罵聲從側面的房頂上傳來。

我抬頭一看，是瞎眼婆。

她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屋頂，那姿勢極其怪異，四肢著地。

空洞的眼眶裡流著黑血，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但顯然，她現在清醒了。

「趙大發，你個黑心爛肺的！」

「明明是你當年為了獨吞金條，把那娃推下山崖的！」

「那死牛也是你弄回來的，你想用全村人給你當替死鬼，好讓你借屍還魂，逃過那娃的索命！」

瞎眼婆這一嗓子，把那些渾渾噩噩的牛鬼喊得呆愣了一下。

「你知道個屁！」

趙大發突然暴怒，脖子猛地伸長，竟然拉得有一尺多長，嘴巴裂開到了耳根：

「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牛！都給我上！撕了這老東西和妮子！」

隨著趙大發一聲咆哮，底下的村民們像是發了狂。

13、

砰！

爺爺手裡的獵槍響了。

鐵砂混著黑狗血打在馬瘸子臉上，冒出一陣腥臭白煙。

馬瘸子慘叫一聲滾到一邊，但他沒死，反而更兇狠地齜出了滿嘴的黑牙。

更多的村民涌了上來。

他們不再是我的鄰居長輩，而是一群聞到了生人味道的餓鬼。

「杏兒，聽著！」

爺爺一邊退，一邊飛快地往槍膛里填火藥，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草料場後面有個狗洞，能鑽出去！」

我哆哆嗦嗦，不知道爺爺怎麼沒頭沒腦說這句話。

「一定要記得！」

爺爺眼珠子通紅，一把將我往後推開好幾米遠：

「快！」

說完，他猛地轉身，也朝著村口的草料場沖了過去。

那裡堆著全生產隊過冬用的乾草，足足有兩層樓高。

趙大發似乎看穿了爺爺的意圖，急得在那高台上像頭瘋牛一樣蹦跳：

「攔住他！快攔住他！別讓他點火！」

怕火。

這些東西，最怕陽火。

幾十個黑影朝著爺爺撲過去。

爺爺雖然是個老獵戶，身手矯健，但畢竟年紀大了，加上對方根本不是人。

我看得很清楚，李大牙一口咬在了爺爺的小腿上，撕下好大一塊肉。

爺爺悶哼一聲，踉蹌著跪倒在地。

但他借著這股勁猛地往前一衝。

順手從懷裡摸出了一盒火柴。

「去你娘的！」

爺爺大吼一聲，將一把火柴點燃，直接扔進了乾草堆里。

轟——

火光沖天而起。

乾燥的穀草遇火即燃，加上風勢，瞬間化作了一條巨大的火龍。

那沖天的火光將整個生產隊照得亮如白晝。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看清了這輩子最恐怖的畫面。

火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牆上。

那些影子裡，沒有一個人形。

幾百個影子，全都變成了一頭頭站立著的、長著尖角的牛！

它們揮舞著蹄子，低著頭。

「走！！！」

火海中，傳來爺爺最後一聲嘶吼。

我看見爺爺的身影被一群長著牛頭的黑影壓倒。

一隻巨大的牛蹄狀狠狠踩在他的胸口。

「爺——」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可腳下卻不敢停。

這是爺爺拿命給我換來的生機。

我轉身沖向草料場後面的狗洞。

身後熱浪滾滾。

我拚命地爬。

就在我即將鑽出狗洞的那一刻，我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滔天。

而在那烈火的中央，趙大發站在高台上。

他的皮肉正在高溫下迅速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

但他還在笑，那張已經沒有嘴唇的嘴大張著，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牛吼——

「哞——」

那聲音里，透著怨毒。

我看見爺爺倒下的地，那個身影慢慢站了起來。

在火光映照的牆壁上。

爺爺的影子抽搐扭曲，最後，慢慢生出了一對彎曲的牛角……

14、

我也不知跑了多久，肺管子像火燒一樣疼。

前面就是村口的石橋。

只要過了橋，就能出這黑山溝了。

我跌跌撞撞衝上橋頭，猛地剎住了腳。

在那橋墩子上，坐著個人。

一身黑布衫，手裡拿著根長煙杆，吧嗒吧嗒抽得正凶。

是瞎眼婆。

她不是應該在村裡跟著那些怪物嗎？

我下意識看去，月光下，沒有影子。

我渾身發抖，想退，腿肚子卻在轉筋。

「丫頭，跑啥？」

瞎眼婆沒回頭，渾身陰森森：

「你爺把命都填進去了，你就這麼跑了？」

我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婆婆，他們……他們都不是人！」

「早都不是人了。」

瞎眼婆轉過頭，那雙白森森的眼珠子泛著死魚的光。

我聞到煙里有濃烈的艾草味。

「那頭牛死了十五年，怨氣鎖住了這個村。」

瞎眼婆把煙杆往鞋底上磕了磕：

「這麼多回了，我想了個法子，得斷了根。」

「斷根？」

「回牛棚去。」

瞎眼婆那張臉在煙霧裡顯得忽遠忽近：

「那架死牛骨頭被趙大發供在神龕上呢。燒了它，或許能了結。」

讓我回去？

回那個全是怪物的村子？

我拚命搖頭。

「去吧。」

瞎眼婆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帶著憐憫：

「婆婆給你拖著這橋頭的差人，你有半柱香的時間。」

我想起爺爺把我推出來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他最後淹沒在黑影里的樣子。

我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往回跑。

15、

村子裡火光沖天，爺爺點的火吸引了大部分村民的注意。

我順著牆根溜到了牛棚後面。

牛棚里沒有點燈，黑得像口棺材。

我摸進雜物間, 哆哆嗦嗦翻到了那桶給拖拉機備用的汽油, 又在神龕下摸到了打火石。

借著窗外的微弱火光, 我看見那神龕上，赫然擺著一副森白的牛骨架。

那骨頭不是散亂的, 而是被細鐵絲精心穿起來。

牛頭骨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我。

「趙大發, 你個老畜生, 下地獄去吧！」

我咬著牙, 把汽油一股腦全潑在牛骨架上，手抖得差點拿不住打火石。

「誰在那！」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我一回頭, 就見老支書趙大發站在牛棚門口。

他那張臉扭曲得不像樣, 露出一口黑牙。

我沒猶豫，狠狠擦燃了打火石。

轟的一聲！

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牛骨。

「不——！！！」

趙大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聲音像是老牛在臨死前絕望的哀嚎。

隨著牛骨在烈火中噼啪作響。

外面的村子裡, 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同樣的悽慘牛叫。

趙大發瘋了一樣衝過來想撲滅火焰, 可他的手剛碰到神龕就融化了。

「我的肉……我的肉啊……」

他在火光中瘋狂扭動, 身上的中山裝炸裂開來。

我驚恐地看見，他的皮肉開始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裡面早已腐爛發黑的內臟。

那些肉在火里滋滋冒油。

「爺爺……救命……」

我捂著鼻子, 縮在牆角拚命咳嗽。

火勢越來越大，趙大發的身體迅速瓦解, 最後只剩下一攤黑水和幾根爛骨頭。

16、

周圍的一切都在崩塌。

牛棚、土房、還有遠處那些揮舞著手臂的黑影，都在這場大火中扭曲變形, 最後化作一縷縷青煙。

迷霧漸漸散去。

當晨光穿透雲層照下來的時候，我茫然地睜開了眼。

沒有大火, 沒有牛棚, 也沒有生產隊。

我正跪坐在一片荒涼的亂葬崗上。

周圍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墓碑和一個個鼓起的土包。

我不遠處的一個爛墳坑裡, 堆著一堆焦黑的獸骨，還在冒著黑煙。

而我懷裡, 緊緊抱著一團東西。

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層油布。

那是一塊早已腐爛生蛆的牛肉，上面還帶著黑色的硬毛。

「嘔——」

我扔掉那塊肉，乾嘔得眼淚直流。

這所謂的黑山生產隊，不過是一群死人靠著吃這咒死牛的肉活著。

在這個被世人遺忘的角落裡，演了十五年的活人戲。

現在, 戲散場了。

我站起身, 渾渾噩噩地往山下走。

太陽升起來了,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可我卻覺得冷，冷到了骨頭⾥。

「咕嚕……」

肚⼦突然發出⼀聲巨響。

好餓……

我咽了一口唾沫, 嘴裡分泌出⼤量的涎水, 黏糊糊的。

路邊，有一叢青翠欲滴的嫩草, 葉⽚上還掛著露珠。

那⼀瞬間，我停下了腳步。

那草看起來……真⾹啊。

比⼤白饅頭還要⾹。

我想吃。

我真的好想吃。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體，慢慢彎下了腰，雙⼿撐在地上, 像個牲口一樣, 把臉湊向那叢青草。

我的舌頭不受控制地伸了出來，卷向那帶露⽔的草葉。

不！

不行！

我是⼈！

我是杏⼉！

我猛地咬了一下⾆尖，劇痛讓我清醒了一瞬。

我驚恐地看著⾃己的雙手, 指甲縫⾥全是泥土。

我腦袋裡一陣眩暈，天地都在旋轉。

強忍著那種恐怖的飢餓感，我漫⽆⽬的地走在後山的⼭崖邊。

恍恍惚惚之間。

腳下一空。

我失足墜下了山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