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生產隊唯一的耕牛墜崖摔死了。
老支書帶頭分肉。
全村人都瘋了似地搶著吃死牛肉。
爺爺把我往後拉,聲音驚恐:
「杏兒,記住爺的話,待會兒一口都別吃。」
「這肉誰吃誰橫死!」
1、
爺爺是老獵戶,懂得多。
我從小能看見點不幹凈的東西,對他的話我從來都信。
很快,屠戶拿著尖刀上去了。
沒有剝皮去骨那麼講究,大家都等不及了。
刀子割下去,腥氣沖天。
奇怪的是,那血腥味里,隱隱一股臭味。
趙大發勾起大塊大塊的死牛肉就往大鍋里扔。
「排隊!按人頭分!誰也不許搶!」
趙大發在那吆喝。
可餓瘋了聞到肉味的人,怎麼能冷靜的下來?
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村民們,一個個爭先恐後。
為了搶一塊肥點的肉推搡叫罵。
根本就等不到大鍋里的死牛肉煮熟,就已經被瘋搶空了。
趙大發叫罵著不斷往大鍋里填死牛肉。
剛搶到肉的人,顧不上熟沒熟,捧著那半生不熟的肉塊,張嘴就啃。
咔嚓、咔嚓。
生肉嚼在嘴裡的聲音,在這曬穀場上不斷響起。
我看見隔壁的二嬸,嘴角掛著血絲,眼神直勾勾的。
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香……真香……」
「嘔……」
我胃裡一陣翻騰。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個放牛的馬瘸子。
他是第一個發現牛死的人,也是最大的罪人。
可趙大發沒有罰他,反而分給了他一大塊帶著黑毛的牛頸肉。
馬瘸子蹲在角落裡,手裡捧著那塊肉,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個子矮,正好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見他。
火光搖曳,我猛地發現,馬瘸子的脖子上,竟然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那痕跡很深,像是被牛繩勒進肉里好久了。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他手裡那塊牛肉。
那塊肉,在動。
馬瘸子似乎看不到,他把臉埋進那塊肉里。
大口大口地撕著半生不熟的死牛肉,吃得滿嘴流血流油。
2、
「看啥呢?」
一張大臉突然擋在我面前。
是老支書趙大發。
他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我和爺爺。
他手裡提著一塊半白的腱子肉,還在往下滴血。
「老把式,全村都領了,就差你們家了。」
趙大發把肉遞到爺爺面前,那眼神透著陰狠:
「怎麼?嫌這是死牛肉?還是覺得我趙大發做主分肉,不合規矩?」
周圍嚼肉的聲音小了下去,幾十雙油光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們。
這哪裡是分肉,這是投名狀。
在這生產隊里,如果不合群,後果比餓死還可怕。
爺爺臉上抽動了一下,堆起一臉笑:
「支書說哪裡話,這是給大伙兒謀福,我感激還來不及。」
爺爺伸出手接過了那塊肉。
那肉一入手,爺爺的手臂就猛地沉了一下。
那分量肯定不對!
「吃啊。」
趙大發直勾勾盯著爺爺:
「趁新鮮,補補身子。」
他在逼爺爺當場吃。
爺爺笑了笑,從懷裡掏出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這好東西,得拿回家燉爛了給杏兒吃。」
「這半生不熟的也嚼不動,怕崩了牙。」
趙大發眯著眼看了爺爺好一會兒。
「老支書,快來分下水!」
大鍋那邊的屠戶喊了一聲。
周圍的村民齊刷刷地盯著趙大發。
他才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別看了,走。」
爺爺一把拽住我,腳步有些踉蹌。
我們幾乎是逃回了家。
一進院門,爺爺就把大門插得死死的。
他快步走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從牆角抄起一把鐵鍬挖坑。
「爺,那肉……」
「閉嘴!」
爺爺低吼一聲。
把那塊一直拎在手裡的半生不熟的死牛肉狠狠扔進坑裡。
借著月光,我看見那塊肉落地的時候,竟然軟綿綿地攤開,像一灘黑泥。
爺爺飛快地填土,一邊填一邊念叨:
「塵歸塵土歸土,冤有頭債有主,別找我家,別找我家……」
填完土,爺爺還不放心,又搬來那個用來壓鹹菜的大磨盤,死死地壓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爺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在抖。
「杏兒。」
爺爺轉過頭,眼神透著驚恐:
「今晚全村人都吃了死牛肉,村裡要出事了。」
我縮在爺爺懷裡,不敢吱聲。
院牆外,還能聽見村民們興奮的歡呼。
還有那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但我滿腦子都是剛才馬瘸子脖子上的勒痕。
馬瘸子還活著嗎?
3、
分肉後的第二天,整個生產隊靜得不像話。
往常這時候,上工的哨子聲早該響成一片了。
可今天,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的,連聲狗叫都沒有。
爺爺一大早就坐在門口抽旱煙,眉頭緊皺,昨晚那塊埋掉的生肉讓他一夜沒合眼。
他看了看我,啞著嗓子說:
「杏兒,今兒別亂跑,就待在屋裡。」
我嘴上應著,可小孩心性哪關得住。
趁著爺爺去後院劈柴的功夫,我溜出了門。
這一溜,就溜到了生產隊的牛棚邊上。
牛棚就在打穀場旁邊,昨晚那頭死牛就是在這兒被開了膛。
日頭毒辣,地上的血腥味一陣陣往上翻。
我本來想繞過去,卻突然聽到詭異的聲音。
咯吱——咯吱——
間或帶著一聲聲吞咽聲。
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牛槽,腿肚子轉筋。
那頭老牛昨晚都被人吃進肚子裡了,這時候哪來的動靜?
我哆哆嗦嗦地湊過去,趴在土牆乾裂的縫隙上,往裡頭瞅。
這一瞅,我頭皮瞬間就炸開了。
牛棚里沒有牛,只有馬瘸子。
馬瘸子四肢著地,整個人趴在乾草堆里。
他沒穿上衣,那脊背高高弓起。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那是極度用力的抽搐。
「嘔——」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他喉嚨里反湧出來,吐在面前的草地上。
那是一塊塊還沒消化的肉塊,帶著血絲。
馬瘸子也不嫌髒,把臉湊過去。
伸出舌頭一卷,將那些肉塊又卷回嘴裡。
眯著眼睛,開始細細地咀嚼。
那是……反芻?
我爺爺跟我說過,牛有四個胃,吃草吞下去還得吐出來嚼二遍。
可馬瘸子是人啊!
我死死捂住嘴,兩腿都在打擺子。
4、
就在這時,一隻野貓順著房梁跳了下來,也許是聞到了腥味,想來尋點食。
它剛落地。
趴在地上的馬瘸子猛地抬起頭。
臉皮青黑,死氣沉沉。
他的眼珠子沒了眼白,一片漆黑,看著滲人。
兩排牙齒掛著黑紅的肉絲。
馬瘸子那條瘸腿猛地一蹬,整個人像頭瘋牛一樣沖了出去,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個人!
「喵——!」
悽厲的貓叫聲戛然而止。
馬瘸子一口咬住了野貓的脖子,就像昨晚村民們生啃牛肉一樣。
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脆響,那隻野貓在他嘴裡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他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貓屍,脖子一甩一甩地撕扯著。
「好吃……好吃……」
含糊不清的人話從那一嘴獸牙里漏出來。
我被嚇得腿軟,哆哆嗦嗦往後退。
那根本不是馬瘸子,那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畜生!
我再也忍不住,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沖回了家。
「爺!爺!」
我一進院子就帶著哭腔大喊。
爺爺拎著斧頭從後院衝出來,一把扶住我:
「咋了?看見啥了?」
「馬瘸子……馬瘸子吃貓!他還在吐肉……像牛一樣嚼……」
我語無倫次,渾身都在發抖。
爺爺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手裡的斧頭差點沒拿穩。
他把旱煙袋往腰裡一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壞了!吃了咒死牛的肉,是要替牛償命的!」
爺爺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往村尾走:
「去找瞎眼婆!這事兒只有她能壓得住!」
5、
村裡靜得可怕,日頭明明掛在天上,我卻覺得四周冷颼颼的。
路過幾戶人家時,我聽見那些緊閉的門窗里,也傳出那種咀嚼聲。
全村人,都在反芻嗎?
瞎眼婆住在村尾的破土房裡,平日裡專門給人看香斷事。
還沒走到門口,濃烈的腥臭味就撲鼻而來,比牛棚那邊的味道還要衝鼻。
「瞎眼婆子!開門!」
爺爺拍著厚重的木門。
沒人應。
但我看見了,那門縫底下,正往外滲著黑紅的液體。
「爺,血……那是血!」
我指著門檻下面尖叫。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旁邊那扇破窗戶被撞開了。
瞎眼婆那個小孫女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臉上全是淚。
一看見爺爺就猛地撲了過來:
「大爺!救命啊!奶變了……奶變成妖怪了!」
爺爺一把將小姑娘護在身後,抬腳踹向大門。
那門本來就沒鎖,咣當一聲踹開了。
瞎眼婆就盤腿坐在那張破炕上。
她平日裡是個很講究的小腳老太太,頭髮總是梳得整齊。
可現在,她披頭散髮,身上的褂子被撐破了。
瘦小的身子脹了一大圈。
她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來。
原本翻白的瞎眼,此刻瞪得巨大,白森森看著滲人。
她的雙手正捧著自己的那雙小腳。
在啃。
她的一隻小腳已經被啃得只剩白森森的腳踝骨。
腳趾頭連皮帶肉都被她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趙老哥,你來啦?」
瞎眼婆咧開嘴,露出滿嘴被血染紅的牙,牙縫還塞著半截指甲蓋。
她舉起那隻剩骨頭的腳,衝著爺爺晃了晃,陰森森地笑:
「這牛肉……真香啊……你也來一口?」
爺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把我和小孫女往門外推。
手中的斧頭橫在胸前,聲音都在發顫:
「老嫂子,你睜眼看看,那不是牛肉!」
瞎眼婆愣了一下,又一陣瘋癲大笑。
她猛地把頭埋下去,又狠狠在自己的斷腿上撕下一條肉筋。
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胡說……這就是老支書分的好肉……大家都得吃……吃了才能變牛做馬……」
話音未落,她喉嚨里突然發出低吼。
原本盤著的雙腿猛地一彈。
那姿勢,竟是一頭準備頂撞的牛,直勾勾地衝著我們撲了過來!
爺爺急忙把門一摔,從外面落了鎖。
6、
我渾身哆嗦著過了一天。
這天日頭毒辣。
一大早,趙大發就在村裡大喇叭喊話了。
「各家各戶注意了啊,前天分肉,可能是有點集體中毒。」
「誰要是身子不舒服,或者看見像馬瘸子那樣發瘋的,趕緊報上來。」
「為了大伙兒好,這些人得先送後山陰涼洞裡關一陣子,別傳給了娃子們。」
集體中毒?
我趴在窗戶縫上往外看,心裡直打鼓。
馬瘸子那樣那是中毒嗎?
誰家中毒能長出黑牙,還能反芻?
爺爺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臉色陰沉沉。
「中毒個屁。」
爺爺磕了磕煙鍋:
「這是要把露了相的先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