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離婚協議書的時候,黎肅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出軌。」
我認同地點頭。
確實沒有。
只是這八年婚姻里,我出車禍叫他過來,他語氣冷漠:
「先報警,再聯繫保險公司,我過去沒有意義。」
我經期疼得厲害,撒嬌讓他幫我揉肚子,他滿臉不解:
「醫學上並沒有說這樣能緩解你的疼痛。」
就連我父親去世,巨大的難過讓我心力交瘁。
想讓他多陪陪我時,他依然冷靜分析:
「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我陪你,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以為他本性如此,直到他遠在國外的養妹過來。
飯桌上,黎肅挑出她不愛吃的辣椒。
上車時,黎肅下意識擋住車角。
我這才看清,愛存在細節里。
不愛也是。
所以現在,我也只是平靜地笑笑:「就當我出軌了吧,現在,我只想和你好聚好散。」
1
「我不同意。」
黎肅言簡意賅,語氣沒有起伏地下結論:
「還有其他事嗎?我很忙,你先出去吧。」
伸過去的離婚協議書擺在他面前。
他卻連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我注視著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下去。
他甚至連我出軌這件事的真假都不好奇。
這個藉口雖然是我臨時想到的。
儘管有些不齒。
但我在剛剛那一刻,也是突發奇想地想知道。
身為他的妻子。
我到底做出什麼事,才能讓他慌亂一下,緊張一下。
又或者生氣一下。
結果都沒有。
八年了。
我竟然在最後還希望能看到他在乎我的證據。
「我不是來和你商量,而是通知,協議書你抽空看一下,沒什麼問題就簽字吧。」
許是我的語氣驟然低沉下去,讓黎肅再次抬頭看向我。
對上這雙熟悉的眼,我死寂的心又可恥地跳了兩下。
帶著莫名的期待。
片刻後,聽到的卻是黎肅依舊不帶感情的語氣:
「離婚需要詳細的財產分割,後續分居和搬家都很麻煩,我沒那麼多時間。」
四周忽然寂靜。
臉頰漸漸控制不住地發熱。
我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討沒趣這件事,還是難得地感到一絲難堪。
閉了閉眼,把協議書扔到他的桌面,轉身快步走了。
真的夠了。
葉忮。
你到底還要失望多少次才能長記性。
2
天色太晚。
我簡單收拾出了空的客房,睡在了這裡。
被子裡冰涼。
我習以為常地蜷縮起來,左腳搭在右腳上,給自己取暖。
夜深人靜,四周聽不到一絲動靜。
而我和黎肅結婚這麼多年,多得是這樣一個人睡的情況。
不多時,黎肅書房的門推開,裡邊的人穿著拖鞋走了出來。
我聽見他的腳步去了主臥。
開燈聲響,隨後是輕輕關門的動靜。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下。
看吧,即使我搬出了兩人的臥室,他也毫不在意。
眼眶有些酸澀。
但已經不會想哭了。
畢竟次數太多,時間太久。
我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和黎肅離婚這件事,在去年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了。
那時候父親去世,我悲痛萬分。
母親在我七歲那年因病去世後,這麼多年,只有他一個大男人拉扯我長大。
我哭得頭昏腦脹。
一邊要張羅父親的葬禮,一邊要應付那些不熟的親戚。
黎肅的工作一向很忙。
所以他只是出席了片刻,我也沒有過多埋怨他。
只是後續,那些因思念而難熬的夜晚。
我拉著他的衣袖,想讓他多陪陪我時。
黎肅冷靜的態度,映襯得我像個小丑。
「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我陪你,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結結實實地愣在那裡,手上的力道鬆懈,放開了黎肅的衣袖。
在那一刻,比難過更清晰的。
是我終於看清這段婚姻的失敗。
我的婚姻。
我的另一半。
真的無法為我遮風擋雨。
父親常說,人生要知足。
我也常因為自己沒有一個健全的家庭,而格外渴望圓滿。
所以我珍惜和黎肅生活的日子。
即使他這麼多年對我冷言冷語,即使我的訴求很少得到回應。
我依然盡職盡責地扮演著妻子的角色。
從不敢奢求太多。
可不代表我不會委屈。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異常。
黎肅抿了抿唇,還是委身坐在了我身旁。
「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你希望我怎麼陪你?」
我扯了扯嘴角。
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抱緊自己,像是抱著一個漏風的身體。
也暗暗在心裡下了離婚的決定。
或許是黎肅自知有愧。
之後那幾天,他比平常更早一些回來。
兩人在飯桌上四目相對,沒有一個人想先開口說話。
但我卻可恥地開心了起來。
你看。
我的丈夫還是關心我的。
或許我們還可以維持這段婚姻,不是嗎?
只要我做得再好一點,更好一點。
黎肅總能看到的。
我抱著這樣的期待。
直到他遠在國外的養妹回來。
3
我和黎肅結婚時,他的養妹並沒有參加過婚禮。
這麼多年,也幾乎很少聽黎肅提起。
所以我天真地以為,他們兩個或許感情不深。
黎淑瑤回國那天,黎肅破天荒地等在了家裡。
對上我詢問的視線。
他也只是淡淡地開口:「臨時休息一天。」
話落,又罕見地拿過兩條領帶,問我:「哪個顏色好一點?」
我站在原地,好像一瞬間不認識這個人。
一種荒謬感直上心頭。
帶著這種彆扭的情緒,直到黎淑瑤拖著行李箱出現在我家門口。
黎淑瑤比黎肅小兩歲。
歲月讓人的氣質變得溫婉,卻依然難掩她眼中的動人。
一看就被養得很好。
沒等我上前,黎肅便已經面色如常地主動幫人拎起了行李箱。
黎淑瑤先是四處打量了一下客廳。
隨後又不動聲色地把目光落到黎肅的背影上。
就那麼沉甸甸地看著,而後垂了垂眼。
再然後,才像是突然想起我這個人一樣,彎起嘴角,笑著和我打招呼。
「這就是嫂子吧,嫂子真漂亮。」
我抿緊的唇試著放鬆,也同樣露出一個笑容。
晚飯是在家裡吃的。
我廚藝不錯,特意問過黎淑瑤的口味後,做了六菜一湯。
飯桌上,水煮魚和麻辣雞翅放在黎淑瑤的面前。
黎淑瑤的筷子剛伸過去,就被黎肅快速地攔住。
目光轉向我,聲音暗含警告:
「她不吃辣,你不知道?」
我一愣,沒等開口,黎淑瑤卻固執地把筷子伸了過去,夾了裹滿辣椒的魚肉。
笑容平淡,帶著旁人看不懂的遺憾。
「人都是會變的,我現在無辣不歡啦,哥哥。」
黎肅沒再看我,而是不贊同地蹙眉。
「你胃不好。」
「不好就不好,你少管我。」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襯得我像個毫不相干的外人。
我乾巴巴地往嘴裡塞了口米飯。
味道滿是苦澀。
我那結婚八年的愛人。
好像真的不曾愛過我。
4
天光大亮。
我眨了眨眼,突然感覺身旁有個人。
轉頭一看,黎肅安靜地躺在我旁邊。
柔順的短髮散在枕頭上,頭靠向我,呈現一種依賴的姿勢。
他真的很好看。
八年婚姻,不僅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一絲痕跡,反倒多了成熟的氣質。
不像我,這幾年明顯衰老了。
連眼角都生了一條很淺的皺紋。
在當初認識他的時候,我就聽說過。
黎肅這個人,除了高冷一點,幾乎毫無缺點。
那時候我太年輕。
也曾豪言壯志,說沒有自己暖不熱的石頭。
哪曾想。
他不是暖不熱。
而是把所有溫柔和體貼留給了別人。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起身下床。
給自己簡單做了個三明治吃掉後,又打開醫院開的藥片放進嘴裡,含水吞了下去。
最近半年,我的左乳一直疼得厲害。
上個月突然摸到一個明顯的疙瘩,就去看了醫生。
檢查結果是乳腺結節 4a 類,形狀不規則,需要進一步穿刺活檢。
醫生安慰我,這個情況不一定會癌變。
但我不敢賭。
醫生說,這個病除了一定的遺傳因素,還受雌激素影響。
但大多數都是因為生悶氣、焦慮、嚴重內耗導致的。
她勸我打開心結,換一個全新的環境。
想想我和黎肅的婚姻狀態。
我自嘲地笑了下。
再和他繼續過下去。
我怕是快沒命活了。
收拾行李的時候,黎肅終於醒了。
他穿著睡衣站在客房門口,頭髮呆呆地翹起一縷。
目光從茫然逐漸聚焦,又恢復到他平常慣有的模樣。
嗓音沙啞。
「你……」
我正好收拾完最後一個行李箱,聞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有再看他。
「和你提離婚是經過我深思熟慮的,你抽空看一下,簽個字就行。」
「房子給你,不需要你這個大忙人搬走,關於財產分配你看著辦吧。」
我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
「我叫的車應該到了,黎肅,我們好聚好散。」
話落,我拎著兩個笨重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
餘光里,黎肅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直到門關上。
他都沒有追出來。
5
黎淑瑤約我見面。
我拒絕了她的邀請。
在見過自己的愛人對另一個女人體貼入微後。
我沒法對她保持平和的心態。
這不是爭風吃醋。
而是清楚地明白,我只是一場婚姻里的小丑。
直到這天傍晚,我收到了一個黎肅發來的消息。
說想和我談一談。
我以為是他對離婚協議有些意見,便穿上外套,到了約定的咖啡廳地點。
對面坐著的卻是黎淑瑤。
「嫂子來了?快坐吧。」
她笑容坦蕩,甚至替我拉開了座椅。
我抿了抿唇,坐了下去。
「我聽說你們在鬧離婚。」
黎淑瑤往我這邊推了杯咖啡過來,慢慢開口:
「黎肅這個人總是面冷心熱,嫂子和他結婚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才對。」
她眯了眯眼,像是陷入了什麼回憶。
「他總是這樣,像個笨蛋一樣,把人惹生氣了也不肯認錯,但過不久,就會拿一束玫瑰向你求和。」
「外人都對他有誤解,覺得他是個很高冷的人,但他其實真的很體貼,會給人驚喜,會莽撞。」
說到這,黎淑瑤自顧自笑了下。
「也很會吃醋。」
「他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婚姻難得,或許你現在不珍惜的,也是別人拼了命也得不到的。」
我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因為黎淑瑤口中黎肅的種種。
我從沒經歷過。
我們這八年也不全都是相顧無言的。
有我一個人的熱鬧,也有我對他的撒嬌;
有我對他不作為的生氣,也有我一個人的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