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坊的汽鍋雞,新亞飯店的過油肘子,松鶴樓的腐乳肉……
腰身都吃圓了好幾圈。
如今看到我頭也不回地跟著裴叔同的背影。
傅家駒自嘲地笑了笑。
「小沒良心的。」
「你眼裡就只看得到一個裴叔同嗎?」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
可上天給了我穿越的機會。
我只想讓太奶奶避免她的命運。
不要在無盡的等待中蹉跎一生。
傅家駒卻在此時告知我:
「裴叔同要去重慶了。」
我這才知道。
裴叔同作為這屆聯大的優秀畢業生。
獲得了重慶的工作機會。
薪水十分可觀。
估計不日就要出發了。
等我回到煎餅攤的時候。
裴叔同正挽起袖子。
幫太奶奶收拾桌椅板凳。
太奶奶站在一旁笑吟吟地望向他。
外人只看得到郎才女貌。
落在我的眼中。
想起的卻是那八十年里。
太奶奶坐在煎餅店內,望著門外等待的背影。
我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衝上去就將裴叔同一把推開。
「你現在還來這裡做什麼?」
太奶奶等了他八十年。
書信都不曾寄回來一封。
每次打聽到可能的消息。
太奶奶都會一大清早就起來梳妝。
用桂花頭油梳好辮子。
綁好新的紅頭繩。
可等到天黑也只能等到一聲嘆息。
「去你的重慶,去你的前程似錦!」
哪怕如今的太奶奶怪我怨我。
我也不能讓她重蹈覆轍。
我沒想到。
平日裡溫柔好說話的太奶奶。
得知了前因後果後。
會果斷提出跟裴叔同到此為止,好聚好散。
「當時逃難的時候,爹娘對我說讓我先跟著叔伯嬸嬸往西邊走,先來昆明等他們,他們隨後就會來。我信了。」
「等啊等,盼啊盼。最後等到的只是他們的死訊。」
「局勢動盪,人生無常。裴叔同,我不想再抱著一點點希望苦等一個人了。」
她將那一盒子的頭花還給他。
「山高水長,再難相見,願君珍重。」
她話說得絕情。
只有我看到。
她背過身去時。
眼眶早就紅了一圈。
我更沒想到的是。
裴叔同徑直拿出懷中的聘任書。
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煎餅爐子裡。
「我不會去重慶,我不會離開阿珍。」
許多人眼中重若千金的聘任書。
不過片刻就化為了細粉。
8
他不會為了前途未來而拋棄太奶奶。
那他們最後分開的原因。
到底是什麼呢?
在幫他們剪紅喜字時。
我向裴叔同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如果有一天,你有不得已的理由要放棄趙素珍,幾十年不跟她相見,會是什麼原因?」
「是榮華富貴?權勢地位?」
他認真折著手上的喜字,笑得溫和。
「在我心裡,這些都沒有給阿珍買頭花重要。」
他唯一的心愿。
就是陪在太奶奶身邊。
一起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裴叔同租下了文林街那邊的公寓。
婚後太奶奶將會跟他一起搬去那邊住。
我在幫太奶奶清點東西的時候。
翻到了訂在一起的幾本賒帳本。
一翻就翻到了傅家駒的筆跡。
【跟大學城那家的味道一樣,還真是百年老店。】
【認識了個女孩子,說話做事方式不太像這個時代的人。】
越翻到後面我越是心驚。
傅家駒最後的筆跡停在昨天傍晚。
紙張的水漬旁,他狗爬一樣的字寫著:
「我一定是想回去想瘋了,哪裡會有這樣的巧合呢。」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在我的心中。
這時,
太奶奶正好讓我幫忙送煎餅去飛行大隊。
當我走進大隊時。
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道橫幅:
「風雲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還。」
而傅家駒就穿著飛行員夾克。
站在那血一樣的橫幅底下。
9
我這才知道。
傅家駒不僅沒有出國。
還加入了飛行員選拔。
他接過我手中的煎餅時。
我試探性地問出了那句暗號:
「奇變偶不變?」
傅家駒猛地抬頭。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的猜想是真的。
傅家駒跟我一樣,是來自 21 世紀。
不同的是。
傅家駒是魂穿來到這個時代的。
這個時代真的有個與他同名同姓、
同一副樣貌的傅家駒。
「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
「是不是那個和平的現代社會,才是我做的一場夢?」
戰亂流亡、滿目瘡痍才是現實。
直到他嘗到我太奶奶的煎餅。
那是他從前上學時候最喜歡吃的一家煎餅。
他每次從圖書館出來會打包一份。
邊走回宿舍邊吃。
田徑場散落著夜跑的學生。
宿舍樓前站著依依不捨的學生情侶。
背包里放著改好的簡歷和考研考公資料書。
這本來才應該是他的人生。
「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不走呢?為什麼要選擇去當飛行員呢?」
作為現代人,他應該清楚。
民國飛行員的陣亡率是百分百。
「就不能什麼都不理,什麼都不管,安心等到勝利到來的那一天嗎?」
傅家駒笑了笑,蹭掉我臉上的淚水。
「可他們對我而言,不是簡簡單單歷史中的人啊。」
「他們是我的親人朋友,我們一起吃過燒鴨喝過汽水,一起唱過《松花江上》。」
「在衛戍區遊行的那天,學長用盡最後的力氣推我回去,讓我往前跑別回頭。恐懼讓我真的沒有回頭。」
「他頭骨被敵人打碎的聲音,日日夜夜在我的腦中迴響。我怎麼還能做到,什麼都不去想不去做呢?」
等到我從基地回來。
得知的消息更讓我兩眼一黑。
太奶奶和裴叔同的婚房公寓退租了。
裴叔同即將在學校安排下遠渡重洋留學,歸期未定。
我以為是裴叔同反悔了。
氣得轉頭就要去學校找他麻煩。
太奶奶卻叫住了我。
「是我讓他走的。」
10
我腳步頓在了原地。
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她。
我不明白。
明明她那麼在意裴叔同,那麼期待他們結婚。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
讓裴叔同出國留學。
「因為榮華富貴可以捨棄,但國家危亡不能。」
裴叔同這次留學。
不是避難享福。
而是去學習先進的科研技術。
有朝一日能報效祖國,投身建設。
「這樣我們才能不挨打,我們的孩子才能吃飽飯。」
太奶奶說這番話的時候。
只是如尋常一樣。
在用絲瓜絡洗刷煎餅車上的油漬。
在往爐子裡用鐵鉗夾燒紅的蜂窩煤。
仿佛她不是在談論。
她犧牲掉的愛情。
只是在討論今日的雞蛋是否又漲了價錢。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
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勞動人民。
卻從來在這樣的抉擇面前毫不猶豫。
「那萬一他不回來了呢?」
「萬一接下來這幾十年,你們都沒有機會再見面,你真的不會有一刻後悔嗎?」
為什麼她也好。
傅家駒也好。
都能那麼堅決地捨棄掉自己。
「若是有一天連我也沒辦法陪在你身邊了呢?」
我不清楚這次穿越的原因是什麼。
離開的時機又會在哪一刻到來。
明明她如今也只是十幾歲的年紀。
瘦弱的肩膀是如何撐起那之後的歲月呢?
可太奶奶只是笑得釋然。
輕輕揉揉我的頭。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第一眼看到我就覺得親切。
「那我就努力開一間煎餅店,努力將這家煎餅店開成百年老店。」
「然後等你們回來。」
11
無論誰離開。
留下的人都要將日子繼續過下去。
裴叔同走後。
太奶奶看上去並未受影響。
還是像從前一樣。
日復一日攤煎餅,嘴硬心軟地給學生賒帳。
只是不再換著花樣扎各式各樣的辮子。
裴叔同送給她的那些頭花。
都被她裝起來放在柜子頂上。
有時候碰上外送煎餅的差事。
我就會拉著她一起出去走走。
就當散散心。
今日是文學院的同學們定的煎餅。
他們國文課的老師臨時起意。
將課堂搬到了半山腰。
我們送過去時。
老師正巧講到《悼古戰場文》。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
無邊無際的曠野啊,極目遠眺看不到人影。
上空敵機突襲投下炮火。
一瞬間天地好像都失去了聲音。
耳畔只余強烈的嗡鳴聲。
我被太奶奶一路拽著,滾進了山坡旁的壕溝。
土地被震動得泥沙俱下。
周圍聚集的人。
只能不停地說話來排遣對未知的恐懼。
大家議論著空襲時的情形,損壞的房屋,沒帶出來的財物。
「聽說有咱們的飛行員過去了。」
「看著年紀都不大呢。」
直到一雙帶血的手。
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角。
那是一個大著肚子、驚懼早產的婦人。
溫熱的觸感。
讓我的神智終於回籠。
我四處找人來幫她生產。
好在醫專的學生就在附近。
生產進行了一天一夜。
壕溝外的炮火也響了一天一夜。
直到新生兒第一聲哭啼……
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太奶奶將孩子用衣服包裹好時。
一旁的母親已經力竭停止了呼吸。
11
我們原本打算。
等出去後幫孩子聯繫到其他的親人。
可過了幾天。
得到的回覆卻是。
那個婦人原本就是逃難過來的。
她的丈夫親人要麼死在逃亡路上……
要麼早就不知所蹤了。
這些年的戰亂。
紅十字會那邊的孩子早就收容不過來。
於是將孩子送出去也成了難事。
好在這個孩子。
似乎很喜歡我和太奶奶。
無論哭得再傷心。
只要我們一抱他,立馬就樂得咯咯笑。
再一次從紅十字會無功而返後。
我在半路碰上了傅家駒。
他胸前掛上了幾枚功勳章。
手裡拿著剛申請下來的補貼信封走進當鋪。
贖回一件滿是補丁的冬裝。
如今天氣尚暖。
還沒到贖回冬裝的時候。
看到我疑惑的神情。
傅家駒啞著嗓子向我解釋。
「是齊文昭的。」
齊文昭就是上次我送煎餅時。
碰上過的那個出言嘲諷傅家駒的男生。
為了保護系裡那批好不容易從滇緬線運來的實驗設備。
他撤退不及,犧牲在炮火當中。
傅家駒捏著手裡那件破舊補丁打滿的冬裝,扯出一個笑。
「當初他得知我進飛行大隊後,我們打了一架。」
「他不服氣我這樣的人居然都能進飛行隊,憑什麼他進不了。」
「後來回到隊里,我發現兜里多了幾張法幣。」
「他又嘴硬說,第一那不是給我的,是算熱心群眾支援前線。」
「第二我的命是他哥救的, 他哥沒允許, 我最好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出任務。」
「第三等勝利那天, 讓我出錢把他冬裝贖回來。」
「我昨晚上夢到他了, 夢到他告訴我,他再也不在初春就把衣服當掉了,地底下真他媽冷。」
傅家駒滾燙的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
12
人在悲傷的時候。
有點熱乎的食物下肚。
會舒服一些。
於是我帶他去了就近的米線店。
先前的幾次轟炸。
半邊店面都被炸沒了。
店老闆原本打算關門大吉。
畢竟沒人知道,
這樣的轟炸還會持續多久。
聯大的學生搬去了敘永躲避空襲。
老師在破廟修纂國史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