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楚澈猛地一窒,眼神驟然變得緊張,他用力捏住我肩膀:「許晴芝,上次你到底去了哪裡?我說的是西山寺!不是西山!」
西山寺?
西山?
不一樣嗎?
我被他嚇住了,訥訥道:「可我……我聽到的,是西山……」
「西山是皇家禁苑!是罪人待的地方!」
楚澈暴跳如雷,看向我的目光越發冰冷:「西山幽禁著八年前因母族謀反被貶黜的二皇子!哪來的菩薩?!許晴芝,你這個蠢貨!」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二皇子?
原來那個好看的、會喂我喝粥、給小黃吃肉、喜歡安安靜靜看書、悄悄幫我找馬車、認真幫我實現心愿的菩薩……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為什麼不能是菩薩呢,他明明靈得很呢。
我抬起頭,看著楚澈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沒有因為他的怒氣而害怕退縮:「阿澈,不管他是幾皇子,反正他在我心裡就是菩薩,我、我要去還願了!」
楚澈愣住,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頂撞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許晴芝,我不准你去!」
「若你敢去,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
「你想清楚,除了我,這京城裡,還有誰會娶你這個傻子。」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刀扎進我心臟,
這種話,我或明或暗聽過許多次,
以前會覺得難受,蜷縮起來。
可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低下頭。
「楚澈,我不傻。我只是……有時候想得慢一點。」我突然想起那雙耐心看著我的、淺褐色的眼睛,心裡一下子有了勇氣:「菩薩不嫌我慢,他肯聽我說話。」
「好,好得很!」
楚澈失望地摔門而去,臨了他撂下一句我聽不懂的話:「許晴芝,沈宴遲只不過是個被廢黜的皇子,你攀附他,一定會後悔。」
5
得知菩薩大人其實是二皇子後,我有些忐忑,卻依然如約去還願,
只是今日的西山好像和平時有些不一樣,多了許多侍衛,廟門前的平地上還停著一輛金燦燦的馬車。
一位老到的公公正叮囑眾人:「這麼多年,二皇子好不容易同意下山,都給我機靈點。」
我帶著小黃躲在一株杉樹後,緊張得大氣不敢喘,
恰好廟門「吱呀」一聲,菩薩大人走了出來。
不再是記憶中那身素淡的舊衣,他穿著一襲月白錦衣,袖口金線密織的蟠螭紋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隨著他的步伐,所有甲冑森然的侍衛齊刷刷矮下身:
「恭迎殿下回宮。」
整齊劃一的聲浪震得松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也震得我心尖驟然縮緊。
他,真的是二皇子。
「汪汪!」
分神的片刻,小黃突然從我腿邊竄出,像一道歡快的黃色閃電,直直奔向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
我慌忙追出去,卻被一群侍衛攔住。
「退下。」
沈宴遲看到我和小黃,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來。
「菩薩大人……」我下意識喃喃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他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唇角,並未糾正這個錯誤的稱呼:「許晴芝,心愿罐我帶走了,你的心愿我會全部幫你實現。」
那瞬間,我像是被什麼蜇了一下,猛地想起楚澈說要退婚,脫口而出:「菩薩大人,我還有個心愿……」
「殿下,時候不早了,陛下還在宮裡等您。」
一件厚重的白狐裘披風捧到沈宴遲手邊,那位老到的公公目光雖狀似無意地掃過我,卻帶著深重的審視與告誡。
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就堵住了。
我意識到沈宴遲是馬上要回宮的二皇子,已經不能再當我的菩薩大人,
可沈宴遲卻接過披風裹在我身上,淺褐色的眸子深深鎖住我的眼睛:「還有什麼心愿,別怕,慢慢說。」
我眨了眨眼,努力揚起一個最大的笑容:「芝芝願二皇子殿下從此諸事順遂,安康自在。」
沈宴遲一頓,往我手裡塞了塊玉牌:「日後若有事,可來宮中尋我。」
7
我緊緊捏著玉牌,回到楚家。
剛進院子,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楚澈幾乎是撞開了那扇半掩的院門,目光像淬了火的釘子,釘在我身上那件耀眼的狐裘上:
「許晴芝,穿著這身招搖過市的東西,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攀上了沈宴遲是嗎?」
我被他吼得往後退了半步:「阿澈,我去還願,恰好遇上二皇子回宮,他怕我冷…….」
「一個被圈禁的皇子能幫你實現什麼心愿?許晴芝,你別太天真了,我已經打聽清楚,沈宴遲此番回宮不過是為了太后的壽辰,他母妃謀反,這輩子註定翻不了身的。」
聽完楚澈的話,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明明菩薩大人自己被圈禁,卻還一一幫我實現心愿,
這麼好的二皇子,他的母妃又怎麼會謀反呢?
我想為二皇子說些什麼,楚澈發現了我手中的玉牌。
「這是什麼?是沈宴遲給你的定情信物嗎?」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霸道地伸手搶奪玉牌。
一直蹲在我腳邊的小黃猛地躥起,用尖利的牙齒咬破了楚澈手背。
「畜生!」
楚澈大怒,一腳將小黃踹開,操起掃把要打。
劉嬤嬤連忙護在我和小黃身前:「公子息怒,小姐她心性單純,不懂朝局……」
「她不懂,你也不懂嗎?劉嬤嬤,你別忘了,你家老爺夫人當初是死在誰手裡!」
劉嬤嬤一個勁磕頭求饒,楚澈盯著抱著小黃縮在地上發抖的我,語氣寒如冰雨:
「明知許晴芝是個傻子,還敢讓她到處亂跑,她上當受騙便也罷了,拖累了楚家,我也護不住你們。」
我驀地抬起頭,迎上楚澈不屑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不服氣:「阿澈,二皇子沒有騙我的。」
楚澈臉上的怒意僵了僵,隨即被一種更深的惱羞成怒取代:「許晴芝,誰會真心幫一個傻子實現心愿?沈宴遲不過是在利用你!」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劃開我了心上的裂痕,
楚澈以前對我也很好,
爹娘過世後,我受了刺激,心智不全、反應遲鈍,
是他把我帶回楚家,懇求楚大人收留我,
他還教我認字,教我念詩,偷偷把好吃的塞給我,時常給我帶新鮮的小玩意,
只要有人敢笑話我是傻子,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捲起袖子撲上去打了,
這樣好的楚澈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好像是從他被選為太子伴讀,結識了更多高門子弟和太傅家那位才貌雙全的方明珠小姐開始的。
他看我的眼神,漸漸就只剩下了不耐和疏離。
甚至和別人一樣叫我小傻子,和方明珠一起捉弄我為樂,
我忍不住低聲詢問:
「阿澈,那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楚澈沉默許久,賭氣似地擠出三個字:「自然是。」
8
那天之後,他來看我的次數竟比之前半年還要多,楚家上下對我的態度也變得極其微妙。
無人再剋扣我的份例,送來的炭火比往日足了,飯菜也精細了些,甚至還有小廝領著雜耍來我院裡表演猴戲。
只是已經看過一次的東西再看第二次我已然興致缺缺,
心裡反而更加思念菩薩大人,
他回宮已有半個月,卻從未忘記過我的心愿。
冬至那晚的煙火,掛在樹上的小兔子風箏,突然出現在院中的厚實冬被……我知道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只有菩薩大人才會有求必應,
可惜,我卻還不了願。
沒想到,那日在御封樓里我會再次遇見菩薩大人。
當時方明珠正與楚澈置氣:「楚澈,你為何帶這個傻子一起來聽戲。」
「明珠,許晴芝求了我好幾回實在煩人,反正我讓她自己坐在後面,影響不到我們。」
他自以為幫我實現了願望,
卻不知道我坐在後排被人指指點點的酸楚,
最無助的時候菩薩大人牽著我坐到了最前面,又點了我想聽的戲,
楚澈坐不住了,他從左側繞到中間,看似恭敬地見禮,語氣卻不怎麼好:
「二殿下既已回宮就不必再裝西山寺的菩薩了。」
沈宴遲睨著我,眼裡溢出笑意:「許晴芝雪天求佛至真至誠,我既接了她的許願罐,自然要全了她的心愿。」
「不勞殿下費心,芝芝有她的菩薩。」
我正疑惑我哪有菩薩,沈宴遲已輕哼出聲:「陪著別的女子看戲,連芝芝想看什麼戲想坐第一排都不知道,這種菩薩,不要也罷。」
楚澈怒極,氣得攥緊拳頭,他朝我低吼:
「許晴芝,看夠了沒有,該走了。」
「沒看夠沒看夠,阿澈,你和方明珠先走吧,我和菩薩大人再看一會兒。」
9
回到楚家已是酉時,丫鬟們不知我未歸,湊在院牆下議論:
「少爺終於聽了老爺夫人的勸,明日便要去太傅府提親了。」
「方小姐才貌雙全,與少爺正是良配。只是裡頭那位……可怎麼辦?」
「能怎麼辦?少爺仁厚,許她一個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了。難不成,還真讓一個傻子當正頭夫人麼?」
妾室?
我愣在原地,還在疑惑是哪裡不對勁
一向溫和的劉嬤嬤已怒不可遏地拉開門將那些丫鬟罵走,
待她們跑遠,我聽見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從嬤嬤身體里漏出來。
「嬤嬤,」我忙上前去拉她的手,「你別哭,孫大夫說了,哭多了傷眼睛。」
「是老奴沒用……老奴對不住老爺,對不住夫人……」她轉過身,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若是老爺夫人還在,怎會讓小姐受這種委屈……老奴這就去找楚大人理論。」
「劉嬤嬤,你不必白費功夫,芝芝能做妾已經是我與父親商議的最好的結果。」
說罷,楚澈將一籃子糖葫蘆丟到我腳邊,他笑得陰陽怪氣:「許晴芝,這是二皇子給你買的,你爹娘都死在他母妃手裡,他補償你也應當。」
我怔在原地,指尖發冷,
關於八年前那場的宮變,關於爹娘的離去,我的腦海中只有幾個支離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畫面,誰殺的他們壓根沒印象了。
所以菩薩大人是仇人之子?
所以,那些粥,那些肉,那些一一被實現的心愿,那件溫暖得不像話的狐裘,那枚觸手生溫的玉牌……都只是因為,沈宴遲的母妃害我失去了爹娘?
可是……
可是為什麼,當我想起他安靜看書的樣子,想起他喂我喝粥時耐心的眼神,想起他說「你的願望都很有趣」時那抹極淡的笑意……心裡那片被他親手點亮的暖意,並沒有熄滅,反而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我,不信我與他之間隔著血海深仇,
我決定親自去問問他。
10
好不容易等到上元節,楚澈又一次撇下我陪方明珠逛燈會,
趁下人們不注意,我從角門溜了出去。
剛想往巷子裡跑,卻撞到一個帶著淡淡香氣的胸膛。
是沈宴遲。
「許晴芝,我來接你逛燈會。」
他褐色的眼睛燦若星辰,看得我心裡小鹿亂撞,
但我沒忘記正事,仰起臉認真問:「殿下,是你母妃害死我爹娘的嗎?」
他眸光微顫,搖頭:「不是。」
我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往最熱鬧的長安街走:「不是就好,看燈會去咯。」
燈會上人潮擁擠,
沈宴遲陪我買糖畫時,楚澈和方明珠恰好並肩走來。
看見我,以及我身旁的男子,楚澈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成冰。
「許晴芝!誰准你獨自出門的!」
我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沈宴遲身邊靠了靠,這個細微的動作徹底點燃了楚澈。
「過來!」他伸手就要拽我,手腕卻被另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擒住。
沈宴遲上前半步,將我完全擋在身後。
「楚澈,許晴芝不願跟你走。」
楚澈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抽回手,冷笑出聲:「二皇子,許晴芝願不願意跟我走和你有什麼干係?她是我未婚妻,我和她的事好像還輪不到外人插手!」
「未婚妻?如果你把芝芝當未婚妻,為何騙她風雪天獨往西山寺,又買通車夫半途棄之不顧?若你把芝芝當未婚妻,為何年年陪別的女子逛燈會卻把她留在楚家偏院?若你把芝芝當未婚妻,怎麼連她最親近的嬤嬤都不肯救治?」
他每問一句,楚澈臉色便白一分。
我亦驚覺,這八年自己顧及楚澈的收留之恩,竟忍受了這麼多委屈。
可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沈宴遲接下來的話:
「楚澈,你若把芝芝當未婚妻,就不該占著許家家產!」
他的話如同冰錐,鑿得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家產?什麼家產?
楚澈總是嘲笑我在楚家白吃白喝,我怎麼會有家產?
「許家敗落,楚家好心收留許晴芝,否則她早不知流落何處,更別提守住那些家產!」楚澈臉色驟變,眼神也變得心虛:「再說了,幾塊破田爛鋪子能值多少錢。」
沈宴遲盯了楚澈一會兒,旋即將目光轉移到我茫然無措的臉上:「許晴芝,你父母留下的田莊、鋪面、現銀,摺合現銀約三萬七千兩,自你八歲寄居楚家,這些產業便悉數由楚家打理。八年來,楚家可曾給過你一分一厘收益?可曾讓你見過一次帳冊?」
我徹底呆住:「不曾。」
看熱鬧的百姓聽懂了沈宴遲話里的意思,對著楚澈指指點點,楚澈經受不住,惡狠狠地問我:「許晴芝,你信他不信我?」
我看了看楚澈扭曲的面容,又看了看二皇子平靜的雙眼,堅定地牽住二皇子的手:「對,我信他。」
楚澈還想鬧,陳川出手攔下他,
我才發現原來陳川不是什麼獵戶,他是沈宴遲的貼身侍衛。
11
經此一鬧,我心情低落,沈宴遲提議帶我去河邊放燈。
「寫個心愿。」他遞來筆。
我抱著孔明燈,盯著河面思考著該寫什麼好,忽然瞧見有人落水了,
那人我認得,是小侯爺的妾室翠芝姐姐,
她先前幫過我,是個極好的人,故我想也沒想就跳下河救人。
幸好她漂得不算遠,我順利將她拽上岸。
剛喘口氣,就聽見有人說翠芝姐姐是為了博取夫君的關注故意落水,
我氣不過,指著岸上一個驚慌的身影:「明明是那個婢女推她的!」
可婢女的主人、小侯爺的夫人卻汙衊我撒謊:「許晴芝,你是個傻子,看錯了也未可知。」
「我真的看見了!」
「我爹是當朝丞相,我說你看錯就是看錯了!」
我急得眼淚直打轉,下意識看向沈宴遲:「菩薩大人,我沒撒謊。」
沈宴遲眉梢一沉,聲音里含著隱怒:「丞相之女,便可顛倒黑白,隨意汙衊他人麼?」
他目光一轉,「來人,將這婢女押往衙門。」
本以為,京兆尹能還我和翠芝姐姐一個公道。
後來我才知,在滔天的權勢面前,菩薩大人也有難為的事。
蕭丞相親自出面領走了女兒,主謀安然無恙,婢女頂了罪。
百姓們的議論讓我越發不安:
「二皇子這才剛下西山就得罪了蕭丞相,怕是前途堪憂。」
「蕭丞相一向最記仇,他肯定不會放過許晴芝。」
「許晴芝現在還住在楚家,那是不是連楚家也會受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