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遲遲歸完整後續

我揪著衣角，低頭跟在沈宴遲身後：

「菩薩大人，我要不要去向蕭丞相賠罪。」

「不要，錯的不是你。」沈宴遲摸了摸我的頭：「沒有你，蕭相也會對付我。」

我不明白蕭相為何要對付菩薩大人，

只知道蕭相深受太子信賴，權傾朝野，不論是沈宴遲還是楚家都要忌憚七分。

我以為楚澈一定會將我趕出楚家，可他竟在偏院等我。

「芝芝，明日我陪你去蕭家賠禮。」

他的語氣變得和小時候一般溫和，我有些不習慣，忍不住皺了眉：「你先把我的家產還我。」

他一下子被激怒：「許晴芝，我看你是被沈宴遲迷了心竅！處處與我作對，你以前多乖啊，從不與我爭辯！」

「楚澈，我是傻，但我也是人，我會傷心會失望會生氣。」我看著他，恨得咬牙切齒：「你一直讓我以為自己帶著劉嬤嬤在楚家白吃白，你貶低我讓我以為自己低人一等，事實上我有錢，我原本可以有自己的家。」

「芝芝，這裡就是你家，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們遲早是一家人。」

「不再是了。」我的聲音不大，缺異常堅定：「楚澈，我要退婚。」

「退婚？」楚澈難以置信地笑出聲，「許晴芝，除了我，誰會要你這個傻子？」

「菩薩大人要的。」

楚澈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雙眼迸發出猩紅的怒意：「許晴芝，你休想跟沈宴遲在一起！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是楚家的人！」

他甩袖離去，我忙問劉嬤嬤家產的事。

劉嬤嬤又一次老淚縱橫：「小姐，老奴早前問過，楚大人說都虧空了……老奴去查帳，他們就弄瞎了老奴的眼睛……那時候你年紀小，又生了心疾，老奴怕你擔心，不敢多說啊……」

我抱著嬤嬤，心裡最後一點情義徹底涼透。

離開前，我點燃了偏院的帳幔。

火光映紅半邊天，劉嬤嬤開口想勸：「小姐……」

我擺手打斷她，笑靨如花：「這是楚澈自己說的。如果他死了，我就不用嫁他了。」

12

翌日，我剛回到破敗的許府。

翠芝姐姐便慌張找來，她墾求我改口供救那入獄的婢女。

「春蘭她是被逼的……若不害我，她就要被配給馬奴……」

翠芝姐姐哭訴她與春蘭七年姐妹情深，說到動情處，恨不得以自己的命換春蘭平安。

我思來想去，覺得不能說謊騙人，只好帶她進宮找沈宴遲幫忙。

沈宴遲只說了四個字：「扳倒丞相。」翠芝姐姐便臉色慘白地離開了皇宮。

我沒走，愧疚地立在沈宴遲身旁：「菩薩大人，我又給你添亂了，對不對？」

「幫助朋友，何錯之有？」

「可是蕭相勢大……」

話說到一半，宮人突然通傳：「太子殿下到！」

我慌得鑽到書案下，

「皇弟，」太子聲音帶笑，「楚澈可都告訴孤了，你為了個許晴芝下西山，值得麼？」

沈宴遲不語，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太子輕笑，走到桌案前，繼續道：「沈宴遲，皇子之位你守不住，許晴芝你也守不住。就像當年，你母妃輸給孤的母后一樣，孤既已知曉你的軟肋，你贏不了。」

「皇兄，斗歸斗，別動芝芝。」

「沈宴遲，你有什麼資格跟孤談條件？若實相，早點滾回西山，孤還能容你苟延殘喘幾日，否則我要許晴芝死無葬生之地。」

我捂住嘴，眼淚一滴滴往下掉。

原來，我真的拖累了菩薩大人。

13

太子走後，我從案下爬出，臉上的眼淚不知為何越抹越多。

「菩薩大人，我以後不會再麻煩你了……」

「許晴芝！」

沈宴遲第一次凶我，

話一出口他自己又懊悔了，沉默地取出一幅小像，緩緩展開。

畫上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明媚靈動，眼睛亮如星辰，那眉眼……像極了我。

「這是八歲的你。」他聲音很輕，「許晴芝，你是我見過，最勇敢聰明的女孩。」

他給我講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八年前的那場宮變，並非蘇貴妃謀反，而是我父親與蘇貴妃為助陛下清除皇后一黨設下的局。

不料皇后察覺，反挾持了陛下，汙衊蘇貴妃謀反。

蘇貴妃被迫自盡。

死前，她將沈宴遲託付給我爹娘，並留下一顆失魂丹：「遲兒，危急時刻服下失魂丹會心智受損，卻能保命。」

為護沈宴遲逃離，我爹娘死在亂箭之中。

眼看皇后的人步步逼近，八歲的我狠狠刺了十歲的沈宴遲一刀，然後拉著他，在陛下與皇后面前指證蘇貴妃：

「蘇貴妃殘害忠良，民女的爹娘都死在蘇貴妃手中，求陛下為民女做主。」

「二皇子殿下也可為證，他曾勸阻蘇貴妃，蘇貴妃卻要殺他！」

「他胸前的傷口就是蘇貴妃刺的，都說虎毒不食子，蘇貴妃簡直比老虎還毒。」

我的證詞正是皇后想要的，

陛下保下沈宴遲，將他貶到西山，我則被禁衛軍護送歸家料理雙親後事，

那天夜裡，我假裝暈厥，從狗洞爬出偷偷順著後山的懸崖攀上西山，將貴妃血書交給沈宴遲。

那時，他正尋短見。

我把匕首橫在他頸間，磨破的雙手滴著血：「殿下，上弔死得慢，不如我殺了你！」

沈宴遲紅著眼，像只頹敗的小狼崽：「許晴芝，有本事你便動手。」

我憋得難受的情緒一下子崩潰，騎在他身上揍了他一頓：

「原來我爹娘、蘇貴妃，用命換來的是個懦夫！」

「你想死？我偏不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必須給我活著，你必須還大周一個朗朗乾坤！」

沈宴遲薄唇輕顫：「為何他們都能死，我卻不能。」

「你以為他們想死嗎？他們是被那些壞人害死的！沈宴遲，你既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那些惡鬼？」

我扇了沈宴遲一巴掌，溫熱的血沾在他唇上，他驟然清醒，紅著臉讓我從他身上起來：「許晴芝，我懂了。」

原以為我短時間裡不會再和他有交集，

怎知三日後，血書之事暴露，我再次潛入西山，逼沈宴遲交出失魂丹：「他們翻遍許府，若還找不到血書恐怕會滅口。」

「許晴芝，你會變成一個傻子。」

「變成傻子總比死了好。」

我扒光他的衣服，找到丹藥，當著他的面一口吞下。

「沈宴遲，蘇貴妃信你，我爹娘信你，那我便也信你，失魂丹是有解藥的，替我找到它。」

下山後，我漸漸變得痴傻，被楚家收留。

而沈宴遲，在漫長的幽禁歲月里，將我的小像藏在書頁中，日日相對，不敢有忘。

「還大周朗朗乾坤，我沒忘。替你找到解藥，我也沒忘。許晴芝，但我沒想過，還能在西山遇見你。」

「看到你的心愿罐，我知道你過得不好。我無法與你相認，只能以菩薩大人的名義幫你實現那些微小的心愿，我知道這會提前暴露實力，可我實在控制不住。」

「在我心裡，你永遠不是累贅，你還是那個機智勇敢的許晴芝，哪怕你失去了心智卻依然充滿朝氣，才會寫下這些有趣的心愿。」

我撫著小像，

不肯相信沈宴遲口中那麼厲害的小女孩，真的是我嗎？

原來那些溫暖，不是沈宴遲的補償，而是跨越八年的守護與重逢。

原來最初沿著那條小路走，我下意識就往西山的方向去，是因為這條路我已經走過兩次。

原來我與菩薩大人的緣分早早就埋下了。

「許晴芝，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軟肋了，你怕嗎？」

我搖頭，斬釘截鐵：「不怕，蘇貴妃信你，爹娘信你，我也信你。」

他怔住，眼底冰封的荒原，仿佛有春風拂過：「我保證，這一次，我們不會輸。」

14

在翠芝姐姐的幫助下，蕭丞相罪證被查實，蕭家倒台。

太子受到牽連，勢力大挫。

陛下盛怒之下，竟破例讓沈宴遲受命監國。

此舉不言而喻，是在昭告天下，若太子不賢陛下隨時會易儲。

鳳儀宮那位，坐不住了。

皇后舉辦春日宴，意在為沈宴遲選妃。

楚澈特意坐到我對面，朗聲道：「今日美酒佳肴，不如行酒令助興？許晴芝，聽聞你這段時日一直在二殿下身邊伴讀，不如起個頭。」

我捏緊衣袖，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圍響起低低竊笑，

沈宴遲放下酒杯，淡然接道：「芝芝害羞，這頭便由我起吧。」

他看向我，目光溫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該你了，芝芝。」

我愣愣看著他，想起昨日他教我讀過，輕輕對道：「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他笑意深了些：「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我幾乎脫口而出：「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我們一句接一句，全是《詩經》中纏綿的詩句。

他起，我對，流暢得仿佛早已練習千遍。

滿殿寂靜，那些嘲笑的目光，變成了驚愕。

「許晴芝不是傻子嗎？」

「她和二殿下這是光明正大的調情呢。」

「難不成二殿下真想娶一個傻子？」

面對質疑，沈宴遲起身，跪在殿中：「父皇，兒臣與許小姐心意相通，求父皇賜婚。」

病情稍稍好轉的皇帝沉著臉：「遲兒，你可想好了，許晴芝她心智不全……」

「兒臣想好了。」他答得毫不猶豫，「兒臣此生，非許晴芝不娶。」

皇后滿意地鼓起掌，她主動撮合我與沈宴遲：

「陛下，難得遲兒有心。許小姐純善可愛，又與遲兒有緣，不如成全了他們。」

礙於沈宴遲的堅持，陛下最終賜了婚，

在場眾人，除了陛下臉色難看，我發現楚澈也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樣子仿佛被人抽走了半條命。

15

大婚前，楚澈忽然跑來許家找我。

他憔悴了許多，臉上凝聚著我看不懂的複雜神情：「芝芝，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念在舊情，楚家……容得下一個妾室。」

我被氣笑：「楚澈，我有皇子妃不當，去給你做妾？你才是傻子吧。」

他臉色霎時黯淡下來，眼中最後一點光轉為深沉的陰狠：「芝芝，那到時候，你就別怪我了。」

我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說給沈宴遲聽，

他含著笑：「我應該感謝楚澈。」

「啊？」

「感謝他的愚蠢和自私，我才能娶到芝芝。」

我羞紅了臉，心裡卻甜滋滋的，

明知大婚之日危機四伏卻還是心心念念地想嫁給菩薩大人。

果然，那天我和沈宴遲還未來得及拜堂，太子的人便包圍了宣和殿。

這一次，皇后和八年前一樣，限制了陛下地行動，把謀反的帽子扣在沈宴遲身上。

廝殺聲赫赫逼近。

「等我。」沈宴遲鬆開我的手，拿起劍轉身走向殿外的戰場。

我心裡揪緊，追到門邊，對著他的背影呢喃：「菩薩大人……請你一定平安歸來！」

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如果只是我的菩薩大人，他可以回頭。

但他是大周的二皇子，肩上扛著山河百姓，唯有向前。

陳川給了我一枚毒針：「殿下重情，若皇妃不幸被俘，切記以身殉國！」

我點頭，

楚澈想拿住我，想押我去午門當人質時，我將毒針又快又准地刺進他的脖子裡。

讓對方以身殉國，我的理解沒錯吧。

16

宮變平息得很快。

沈宴遲回來時，喜服紅得發黑。

「我殺了皇后和太子，還有……父皇。」

「菩薩大人，你殺了陛下？」

沈宴遲察覺到我的慌亂，握住我冰涼的手：「芝芝，父皇當年，明知母妃深愛他，卻利用這份愛，設計讓母妃與皇后相鬥，他坐收漁利。母妃死前方知自己被摯愛算計，心灰自盡，她給我血書上其實只有四字：陛下負我。」

「今日，父皇又想故技重施。」他看著我，眼底有血絲，也有釋然，「我不過是學了你的法子，快刀斬亂麻。有時候，無需太講道理，惡鬼都死光了，世間才有清明。」

我表示理解：「菩薩大人，我也不會和惡鬼講道理的，與其勸他們回頭是岸，不如砍下頭顱掛在岸上。」

他眼裡含著笑，聲音柔下來：「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你還有好些心愿未實現，我怎有時間, 浪費在他們身上。」

17

沈宴遲登基後, 力排眾議, 堅決不納嬪妃。

「諸位愛卿忘了嗎？前朝之鑑, 外戚禍國。更何況，皇后已恢復心智，朕有她一人足矣。」

老御史蹙眉：「皇后既恢復心智, 那她還去南風館聽曲？」

「朕允的，偶爾放鬆一下，無傷大雅。」

「那皇后為何拜江湖飛盜為師？」

「皇后好學，朕之典範。」

「那皇后穿龍袍坐龍椅又如何解釋, 陛下，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沈宴遲被問得冷汗漣漣：「朕也沒想到，她小時候會寫下「若我是皇帝就好了」這般有趣的心愿, 童言無忌, 朕都不當一回事，你們著什麼急。」

總之, 我敢許願, 他就敢實現。

皇子也好，皇帝也罷，都不影響他當我的菩薩大人。

偏偏那些不識趣的大⾂們⻅勸不動陛下, 轉頭跑來勸我：「皇后娘娘, 擴充後宮亦是娘娘的職責。」

我摔了筆：「讓我給我夫君找⼩妾？虧你們說的出口。爾等妻子若找⼩倌, 你們樂意嗎？」

他們語塞, ⼜以子嗣為由建議我替沈宴遲選秀。

我舉例前朝太子謀反，說明「子不在多，在精」。

他們竟說：「可陛下如今⼀個都⽆！」

我拍案⽽起：「你們是說陛下不⾏嗎？通通拖出去！」

18

事實上，不是沈宴遲不行, 是他⼀直未碰我。

他說, 要等我徹底恢復⼼智後, ⾃己選擇。

沒辦法, 我只好主動邀他, 登上那艘開滿鮮花的遊船。

星⽉之下, 流⽔潺潺, 花香馥郁。

我們並肩坐在遊船的床頭, 他輕聲問我：

「芝芝，你還有什麼心愿？」

我想了想：

「一願，⼤周河清海晏，國泰民安。」

「二願，陛下身體康健, 永無煩憂。」

「三願……」我臉微微發燙, 「願我們首偕⽼, 兒孫滿堂。」

他靜靜聽著，眼底映著我的身影。

我被他看得發慌，囁喏道：「你呢，菩薩⼤⼈？」

他執起我的⼿，放在⼼口, ⼀字一句說得認真：

「我此⽣，唯願芝芝諸事順意, 安康⾃在。」

西⼭⻛雪祁，菩薩遲遲歸。

小黃啊，我們真的遇見了這世間最好的菩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