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嫌我愚笨,
哄我大雪天去西山寺拜佛:
「芝芝,雪天求佛最是誠意,佛祖自會有求必應。」
我眼睛一亮,
牽上小黃,抱著心愿罐前往西山,
山中有一座小廟,廟裡有個好看的男菩薩,
他喂我喝粥,請小黃吃肉肉,
臨走前我把心愿罐塞進他懷裡:「菩薩大人,你能幫我實現心愿嗎?我會來還願的。」
他先是一怔,而後輕聲應「好。」
我的心愿一一實現,
準備去還願時,未婚夫卻氣急敗壞地攔下我:
「蠢貨,先前讓你去的是西山寺,不是西山!」
「西山是幽居二皇子的禁苑!」
1
雪粒子砸在窗紙上,沙沙響。
劉嬤嬤摸索著給我系披風的帶子,枯瘦的手指有些顫,總也打不成那個靈巧的結。
「小姐,這麼大的風雪,非要今日去嗎?」
「要去的。」我看著她蒙著白翳的眼睛,語氣堅定:「阿澈說,雪天去,最顯誠心,佛祖才會有求必應。」
「小姐,那楚公子同你一起去嗎?」
「不啊,阿澈去找方明珠玩了,但他為我備了馬車。」
劉嬤嬤低低嘆了口氣:「小姐,雪這麼大,老奴陪你去吧。」
「嬤嬤,你看不見,且留在府中等我,我帶小黃去,它會保護我的。」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卷著幾片雪花撲進來。
楚澈站在門口,身上披著鬆軟的銀狐裘,襯得他面如冠玉,
「還沒好?」
聲音不高,卻讓劉嬤嬤的手一抖。
「好了,阿澈,這就好了。」
我隨意扯了扯舊披風,抱上一個小土罐,牽著小黃奔向楚澈。
他看到我懷中的土罐,眉頭微擰:「這是什麼?」
「這是……心愿罐。」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臉,
這些年,我一直把心愿偷偷寫下,折成紙條藏在這個土罐中。
比如想吃翠山居新出的梅花糖糕,
比如想劉嬤嬤的眼睛能好起來,
比如想阿澈陪方明珠去逛上元燈會時也能帶上我……
很多很多細碎的、說出來阿澈肯定嫌煩的心愿。
這些小小的願望,大約也只有佛祖肯耐心聽一聽。
果然,楚澈隨手從罐子裡拿出一張紙條,打開後很不屑地丟在地上:
「想坐一次開滿鮮花的遊船?許晴芝,多大的人,還這般孩子氣。」
「馬車在外頭,你速速去吧。」
「西山寺雖遠,但心誠則靈,可別半途而廢。」
2
府門外停著一輛半舊的馬車,車夫是個面生的老漢,見我出來,連地也沒下,只抬了抬眼皮。
「大叔,我、我去西山。」
我抱著心愿罐,高高興興地爬上馬車,小黃跟著跳上來,挨著我趴下。
一路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縮著脖子匆匆而過。
出了城,雪越下越密,老馬走得呼哧帶喘。
又過了一會兒,車夫忽然「吁」了一聲,勒住馬,掀開帘子:
「小姐,這鬼天氣,馬也乏了,要不我給您指條近路,您自個兒往前走一段?」
「順著這小路,往左走,翻過右邊的矮坡,就能望見寺廟的檐角了。」
「老漢我就在這兒等您,真對不住,這馬實在走不動了。」
他說了好長一串話,
我腦子懵懵的,什麼也沒記住,只知道他讓我帶著小黃沿小路往前走。
在一個岔路口,我瞧見了寫有「西山」二字的路牌,便按指示往上爬,
可這條路也太難爬了,腳已經凍得沒了知覺,手指也僵硬得幾乎抱不住罐子。
小黃卻是健步如飛,咬著我的裙角將我往上拽,
快凍暈過去時,耳畔突然響起阿澈的聲音:
「芝芝,你可別半途而廢。」
心臟莫名一抖,
阿澈總嫌棄我笨,若他知道我半途而廢,肯定會不高興的。
於是我又強打起精神,一步一步攀上陡峭的崖壁。
終於,我在山頂看到一座小廟。
「小黃,到了到了!」
說完,腦子裡一陣暈眩,我沒了意識。
醒來時,我躺在溫暖的床塌上,屋裡一個漂亮的男子坐在案前翻書。
他身形清瘦,容顏超凡脫俗,
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同於凡人,太靜,太深了,
像是兩潭結了冰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有一片荒蕪的冷寂。
可偏偏,眼眸的顏色又是極清透的淺褐色,在跳動的燭火中,依稀蕩漾出琉璃似的溫暖光澤。
這就是傳說中的菩薩嗎?
我歡喜地支起身體,卻發覺手指痛得厲害,忍不住「嘶」了一聲。
菩薩大人淺淺看了我一眼,從屋外端來一碗熱粥,
他的聲音和瞳色一樣溫柔:「餓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菩薩大人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我怔怔看著他,
他實在太好看了,
好看到讓我忘記張嘴。
他耐心地舉著勺子,沒有催促。
直到我意識到他也在看我,才慌張地一口吞掉白粥。
菩薩熬的白粥好甜好香,比楚家的好喝多了,
喝了足足大半碗,我才想起小黃。
焦急地對著院子喚了聲,小黃立刻叼著香噴噴的雞腿小跑進屋,
它明顯比我還喜歡菩薩大人,繞在他腳邊轉圈圈,尾巴搖得那叫一個歡快。
我有粥喝,小黃有肉吃。
這菩薩真真好。
吃飽喝足,我想與菩薩聊聊心愿。
他卻坐回桌邊,重新拿起那捲書,就著搖曳的燭火安安靜靜地看,
清瘦挺拔的側影,就像一竿風雪中孤直的竹。
屋裡很安靜,偶有炭火爆開的聲音,
不一會兒,小黃就打起呼嚕,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3
翌日,風雪停歇。
「菩薩大人……謝謝您的粥,還有……肉肉。」
「我……我要回去了。」
我說話慢,但菩薩卻認真地聽著,
他沒有挽留,只將我送至門口,算是回應。
臨走前,我靈機一動,把心愿罐塞進他懷裡:「菩薩大人,你能幫我實現心愿嗎?我……我會來還願的。」
他先是一怔,而後輕聲應「好。」
我歡喜地朝他揮了揮手,牽起小黃往山下走,
走出一段距離,忍不住回頭望,卻發現菩薩大人還站在原地。
大概是因為雪天,沒人到西山祈願,菩薩大人太寂寞了。
我暗自決定,有空就來西山看望菩薩大人。
回到昨日車夫停車的地方,
那裡空空蕩蕩,連車轍印都被新雪覆蓋,
我鬆了口氣,還好車夫沒有傻傻等我,否則該凍成冰人了。
可我該怎麼回去呢,
望著白茫茫的雪地我犯了難,心想要是能有一輛馬車路過就好了,
突然,一輛馬車水靈靈地停在我跟前,車夫是個憨厚的獵戶。
「小姐要回京城嗎?我正好順路,可以捎小姐一程。」
「我……我沒銀子。」
「不打緊,是菩薩讓我送小姐的。」
菩薩!
我眼睛亮了,
菩薩一定是聽到了我的祈願,
阿澈沒騙我,西山的菩薩果然靈驗得很。
回到楚家,已是午後。
角門的婆子看見我,像是見了鬼,立刻跑回府里通傳,
我不明所以,高高興興回到偏院,
劉嬤嬤正摸索著在院子裡掃雪,聽見動靜,手裡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
「小姐?是不是小姐回來了?」
她撲過來,冰涼粗糙的指尖摸上我的臉:「謝天謝地,菩薩保佑,小姐你沒事就好……」
「嬤嬤,我跟你說,我見著菩薩了!」我拉著劉嬤嬤的手,聲音里透著歡喜,「菩薩他答應幫我實現心愿了呢。」
正說著,楚澈闖進院子裡,不由分說地罵了我一頓:
「許晴芝,你是不是蠢,去個西山寺都能迷路!」
「你有沒有求佛祖讓你變聰明一點,你知不知道昨天車夫來找我的時候我有多丟臉!」
「我真是倒了十八輩子霉,和你定了親,你看我幹嘛,說話啊,是不是又不會說話了!」
我鼻子一酸,腦子轉得更慢了:「阿澈……對……對不起。」
「服了,連三個字都說不利索。」
楚澈甩袖離開,半個月沒來看我。
剛開始我還覺得難過,慢慢地我就沒空想他了,因為奇妙的事情,開始一件接一件地發生。
先是翠山居的何掌柜親自提著一籃點心來尋我。
那一籃子點心精心用油紙包著,散發著淡淡的熱氣,
揭開一看,裡面是八塊做呈梅花形狀的糖糕,上面灑著細細的糖霜和干桂花,散發著清甜誘人的香味。
「許小姐,」何掌柜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這是翠山居今早新出的梅花糖糕,第一籠,我特地挑了八塊最好的送給小姐。」
「給……給我的?」
我愣愣地看著籃子裡的點心,有些不敢置信。
「沒錯,就是給您的,那位菩薩說,若小姐喜歡,翠山居隨時給小姐送!」
菩薩!
菩薩大人給我送梅花糖糕了!
我捏起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
清甜軟糯,帶著梅花幽幽的冷香,好吃得讓我眯起了眼睛。
先前陪楚澈排隊買梅花糖糕時,我也想吃一口,他卻嫌棄地把我推倒在地:「這些梅花糖糕都是買給明珠的,你想吃,下輩子吧。」
托菩薩大人的福,不用等下輩子,我現在就吃上梅花糖糕了!
我飛快地跑回屋裡,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謝謝菩薩大人幫我實現第一個心愿。梅花糖糕很好吃。許晴芝。」
想了想,又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和一朵梅花。
又過了幾日,一個背著藥箱、鬍子花白的老郎中,被門房領著,徑直來到偏院。
「這位是回春堂的孫大夫,醫術極好,尤其擅治眼疾。」領路的小廝介紹道,他臉色有些怪異:「說是……受菩薩之託,特地來給劉嬤嬤看看眼睛。」
劉嬤嬤慌得站起身,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小姐,老奴這眼睛是老毛病了,看不好,別白費銀錢了……」
孫大夫讓嬤嬤坐下,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嬤嬤不必擔心,你的眼睛能治。至於診金藥費,已經付過了。」
他為嬤嬤扎針,幾針下去嬤嬤還真看到了些許光亮,激動得流下眼淚。
「可不興哭,我開幾副藥,你吃上一個月,眼睛就能全看到了。」
孫大夫寫下方子交給我,我捏著方子,和嬤嬤一起謝了又謝。
爹娘死後,我只有嬤嬤一個親人,我求了楚澈無數次請他幫劉嬤嬤找個郎中治眼疾,卻被他拒絕:「許晴芝,劉嬤嬤是你的奴婢,不是楚家的,楚家沒義務幫她治病。」
菩薩大人也沒有義務,但菩薩大人卻無私地幫我實現了心愿。
等孫大夫一走,我立刻跑回屋裡,寫下第二張感謝紙條:「謝謝菩薩大人!孫大夫來給嬤嬤看眼睛了,嬤嬤哭了,是高興的。菩薩大人真好。許晴芝。」
這次,我畫了一雙彎彎的笑眼。
翌日,我再也等不及,帶上親手做的點心去還願。
菩薩大人不怎麼說話,看到我的感謝紙條後,仔仔細細地收進錦盒裡。
那個錦盒中還有兩張我的心愿紙條,是他幫我完成的那兩個願望。
即使已經完成的心愿也被菩薩好好收藏著,
那一瞬我感覺眼睛有點潮濕。
菩薩大人察覺到我的異常,極溫柔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許晴芝,你的願望都很有趣。」
有趣…….
不是孩子氣,也不是蠢嗎?
我定定看著菩薩大人,
一股暖流自心底湧出,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順著血液流淌過四肢百骸,
小黃,你知道嗎,
我們好像遇見了世間最好的菩薩呢。
4
後來,菩薩大人每實現我的一個小心愿,
我就屁顛屁顛跑去西山還一次願,
菩薩大人似與我心有靈犀,總會派獵戶陳川接送我,
那天,我又親手做了些綠豆糕,準備去還願,很久沒來的楚澈突然將我攔下。
他聲音有些冷硬:芝芝,你要去哪裡?」
我嚇了一跳,小聲說:「去……去還願。」
「還願?還什麼願?」楚澈眉頭擰緊,幾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奪過我抱在懷裡的食盒。
他看了眼我為菩薩大人做的點心,把食盒砸在地上:「芝芝,你最近怎麼回事?又是猴子上門演雜技,又是清風樓的花魁入院撫琴……誰給你弄的這些?」
「是……是菩薩大人……」
「菩薩大人?」
楚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許晴芝,你還真以為自己是三歲小孩?哪來的菩薩幫你找猴子和花魁?先前哄你雪天去拜佛,不過是我與明珠逗你玩的。」
他語氣里的不屑像針一樣刺過來。
我胸口一痛,第一次反駁他:「是西山上的菩薩,他一直在幫我實現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