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月,全軍營都知道我是新銳將軍宋尋的「頭號舔狗」。
他練兵,我捧茶遞帕;他受傷,我守爐煎藥;每日一封信,風雨無阻。
直到這天,我的死對頭——
景陽侯世子裴澈將我抵在兵器架上:
「趙芊芊,真沒出息!你舔得明白嗎就舔?」
我被他噎得面紅耳赤,正要反駁。
他卻驀地傾身,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汪、汪、汪。」
???
1
「我找宋尋將軍!急事!」
守衛還在猶豫,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後傳來。
馬背上的人勒韁停在我面前,藍褐騎裝襯得他肩寬腿長,一張臉倒是俊朗,可惜一開口就毀所有:
「喲,這不是京城第一紈絝趙大小姐嗎?追男人都追到軍營來了?」
裴澈。
我的死對頭。
從小到大,比騎射武功、鬥雞走狗,甚至比誰先氣走夫子。
他從未贏過。
我反手一鞭子抽在地上,塵土撲了他一臉。
「關你屁事!有本事贏我一場再說話!」
精準踩中雷區。
他臉色一沉,勒馬逼近——
「趙小姐。」
宋尋從主帳中走出。
一身玄色輕甲,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與我娘有七分相似,多了些堅毅。
「宋將軍!」
我眼睛一亮,立刻換上一副乖巧表情。
「請隨我來。」
我回頭沖裴澈做了個鬼臉,故意提高音量:
「還是宋將軍明事理,不像某些人,整天閒得慌。」
裴澈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我把鞭子扔給士兵,得意揚揚地跟著宋尋走進軍營。
身後傳來裴澈咬牙切齒的聲音:
「趙芊芊,你給我等著!」
等著就等著。
從小到大,我怕過你?
2
軍營里到處是操練的士兵,見到宋尋紛紛行禮,看向我的眼神充滿好奇。
宋尋的營帳很簡潔。
帘子剛放下,他便轉身,眉頭微皺:
「芊芊,軍營重地,你不方便——」
「娘讓我來的。」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塞進他手裡:
「祖傳的護心鏡。娘說你戴著她才能安心些。」
宋尋三歲時在戰亂中走丟,流落二十年,最近才憑胎記被找到。
他握緊錦囊,神色複雜:「母親……她可安好?」
我壓低聲音:「放心,爹娘都懂。若此時公開身份,只怕『裙帶關係』影響你的前程。就按你說的,一年為期,待你憑軍功站穩腳跟,我們再風風光光迎你回家。」
他重重點頭。
「還有,娘親自進宮向皇后娘娘求了恩典,許我以『體察軍需、撫慰將士』之名每日出入軍營。」
我掀開帳簾,回頭沖他吐吐舌頭:
「明天見,哥。」
營帳外,裴澈靠在遠處旗杆上,雙手抱胸,目光晦暗不明。
我哼著小調從他面前經過。
擦肩時,他壓低的聲音帶著惱意:
「趙芊芊,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笑得燦爛:
「你猜啊。」
3
我每日在軍營「打卡」。
晨練時分,提著食盒出現在校場邊:「宋將軍,練了一早上,喝點湯補補氣!」
午間歇腳,我又端著藥膳出現:「這是府里大夫配的方子,固本培元!」
宋尋從最初的抗拒,到無奈接受,只用了三天。
第四天,我送晚膳時,他竟主動提起:
「明日……可有糖醋小排?」
我眼睛一亮:「有有有!是阿娘的拿手好菜!」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軍營里很快傳開流言。
「聽說了嗎?趙大小姐對咱們將軍那是痴心一片啊……」
「可她是尚書千金,咱們將軍出身普通,門不當戶不對啊。」
「你懂什麼,這叫真愛!」
甚至背地裡悄悄開了賭局。
「我押三個月!趙小姐肯定能拿下咱們將軍!」
「一個月!就沖這攻勢,一個月必成!」
「我押半年,將軍那性子,硬著呢……」
賭金越堆越高,氣氛正熱烈。
「無聊。」
裴澈不知何時站在人群後,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他一腳踹翻臨時搭的賭桌,銅錢嘩啦啦灑了一地。
「軍營重地,聚眾賭博,每人十軍棍。」
士兵們臉色煞白,慌忙告退。
裴澈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4
我正蹲在宋尋的營帳外,幫他修補戰甲上鬆了的皮繩。
我特意跟府里的老管家學的,手指還是被針扎了好幾個眼。
裴澈走過來,陰影籠罩住我。
「趙芊芊。」
我頭也不抬:「有事說事,沒見姑奶奶忙著呢?」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嗤笑一聲:「修補戰甲?你為了討好他,還真是什麼都肯學。」
我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他:「裴澈,你整天在軍營里晃悠,就為了找我茬?」
「我找茬?」
裴澈俯身,逼近我的臉:「趙芊芊,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堂堂尚書府大小姐,蹲在男人營帳外做針線活,傳出去你趙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猛地站起,腿一麻,踉蹌了一下。
裴澈下意識伸手扶我,卻被我一把推開。
「趙家的臉輪不到你來操心。」
我拍拍裙子上的灰:「倒是你,裴世子,十歲那年比射箭輸給我,哭鼻子跑回家的事,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
裴澈的臉瞬間漲紅:「誰、誰哭鼻子了?!」
「你唄。」
我抱起修補好的戰甲,轉身往營帳走:「你丟人的事兒,我能講個幾天幾夜!嘖嘖,出息!」
宋尋正在看兵書,見我進來,抬眼問:「裴世子又找你麻煩?」
「他就那樣。」
我把戰甲放在桌上:「從小看不慣我,也只能靠嘴皮子找存在感。」
宋尋放下書,沉默了一會兒:「其實裴世子……不是壞人。他看你的眼神……」
我挑眉:「哥,你才認識他幾天,就替他說話?」
宋尋笑了笑,沒再接話。
5
今日的家書格外厚。
阿娘絮絮叨叨寫了十頁紙,從「天涼加衣」叮囑到「吃飯細嚼慢咽」,中間還夾雜著對我爹不讓她親自來軍營探望的抱怨。
我一路小跑去宋尋的營帳。
突然腳下一滑——
信封脫手飛出,信紙攤開來幾張。
我慌忙彎腰去撿,一隻鑲銀邊的戰靴卻先一步踩上去。
邊緣露出「日夜思念」四個字。
順著靴子往上看,是裴澈鐵青的臉。
「趙芊芊。」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
「你竟為他絞盡腦汁寫情書?字還丑成這樣!」
我愣了一秒,隨即大怒:「你說誰字丑?!」
裴澈身後的侍衛小聲嘀咕:「世子,趙小姐的字……丑嗎?屬下看著挺娟秀的……」
「娟秀?」
裴澈像是被踩了尾巴,脫口而出:「我從八歲就抄她功課,她的字丑得驚天地泣鬼神!化成灰我都認得!」
話音落下,空氣突然安靜。
我瞪大眼睛:「你抄我功課?!」
裴澈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猛地拂袖,轉身就走:「我還沒追究你呢!10 題錯 5 道,我還故意抄錯 3 道。我爹差點把我屁股打開花!」
「裴澈!」
「你給我說清楚!有種別跑!」
我剛追兩步,想起信要緊,趕緊收拾好。
宋尋從帳中出來,見我蹲在地上。
「怎麼了?」
「沒事。」
我把信塞給他:「娘的信,記得看。」
宋尋接過,目光卻落在我臉上:「你臉很紅。」
「氣的。」
我咬牙切齒:「被某個不要臉的抄襲狗氣的。」
宋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裴世子?」
「除了他還有誰!」
我跺腳:
「哥,你說這世上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從小抄我功課,還好意思天天跟我嗆聲?他哪來的底氣?!」
宋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進去喝杯茶,消消氣。」
我跟著他進去,嘴裡還在絮叨:「等我回去就翻舊帳,八歲到十八歲,他所有的糗事我都記著呢!我要貼遍全京城!」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是八歲的裴澈,趴在我家牆頭,可憐巴巴地說:
「趙芊芊,功課借我抄抄,不然我爹要打死我了。」
我鬼使神差地遞過去。
他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像偷到魚的小貓。
6
裴澈躲了我三天。
我無心顧及他。
宋尋前兩日在山上救村民時舊傷復發,肩胛骨上的傷口裂開了。
「別動。」
我按住他想躲的肩膀:「藥還沒上好。」
宋尋僵著身子:「其實可以讓軍醫……」
「軍醫哪有我細心。」
我沾著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傷口上:
「娘說了,你這傷是當年在邊關落下的,必須好好養,不然陰雨天會疼。」
宋尋不說話了,任由我擺布。
就在我低頭系繃帶時,營帳帘子被猛地掀開。
「軍營重地,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裴澈大步走進來,一把將我拽開。
力道之大,讓我踉蹌了好幾步。
「裴澈你有病啊!」
我甩開他的手。
「趙芊芊,你什麼時候學會伺候人了?」
他陰陽怪氣:「在府里連杯茶都沒給自己倒過吧?」
我火氣「噌」地冒上來:「比某人強,至少不掛閒職吃空餉。」
裴澈被噎住,轉而看向宋尋,皮笑肉不笑:「宋將軍好福氣啊。」
宋尋拉好衣服,站起身:「裴世子說笑了,趙小姐只是熱心。」
「熱心?」
裴澈臉色一沉:「我可沒見她對別人如此熱心!」
他一把扣住我手腕,不由分說將我拽出營帳。
「裴澈你放開我!」
他不理,一路將我拽到校場角落。
「趙芊芊。」
「你就這麼喜歡他?喜歡到天天往軍營跑,端茶送藥,甚至親手包紮傷口?」
我別過頭去:「我有苦衷……」
「苦衷?」
「什麼苦衷能讓你放下趙家大小姐的架子,對一個相識不到一個月的男人這般殷勤?」
我一時語塞。
「趙芊芊,你就這麼缺男人?」
「這世上比他英俊的、家世好的、認識你更久的……人……多了去,你為何非要倒貼他!」
「你胡說什麼!」
我想推開他,卻撼動不了分毫。
「裴澈!」
宋尋不知何時出現,一把將我拉到他身後。
「離她遠點。」
裴澈的目光落在宋尋護著我的手上,又緩緩上移,看向我的臉。
他倏地笑了,卻讓人心頭髮冷。
「好,很好……」
他轉身離開,背影僵直。
我望著那個方向,心裡莫名堵得慌,抬頭問宋尋:
「哥,他是不是生氣我們二打一啊?」
7
昨夜輾轉難眠。
我頂著黑眼圈,抱著點心盒子走進軍營,卻見士兵們紛紛往校場跑。
「快!裴副將挑戰宋將軍,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心裡一緊,跟了上去。
高台上,兩人持槍對峙。
裴澈的招式格外凌厲,宋尋似乎有些吃力。
「宋將軍,小心!」我情不自禁喊出口。
裴澈動作一頓,看向我,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槍影交錯,金屬碰撞聲刺耳。
宋尋抓住機會反擊,槍尖直指裴澈心口,又猛地收手。
這是演練,不能真傷。
可就在這一瞬,裴澈的槍桿迴旋,重重掃在宋尋肩胛骨上!
正是舊傷位置。
宋尋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單膝跪地。
我腦子「嗡」地一熱,縱身躍上擂台!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甩在裴澈臉上。
時間靜止了。
風卷過沙塵,旌旗獵獵作響。
裴澈偏著頭,維持那個姿勢,半晌沒動。
全場死寂。
我手心發麻,看著他臉上迅速浮現的紅痕,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
但仍挺直背脊,瞪著他:「裴澈!演練而已,你下這麼重的手,卑鄙!」
他緩緩轉回頭。
眼眶,竟然紅了。
他拽著我跳下擂台,直奔最近的營帳。
「放開我!裴澈你瘋了嗎!」
他不說話,力氣大得駭人。
一路拖行,掀開帳簾,將我狠狠抵在兵器架上。
鐵器硌得背脊生疼。
「你為他打我?從小到大,你連罵我都捨不得用重話,現在為了他,你打我?」
「你、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捨不得罵你了?我罵你的話都能出本書了!」
「那不一樣!」
裴澈盯著我,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像暴風雨。
「以前你罵我,眼裡帶著笑。剛才你打我,眼裡只有他。」
我:「……」
帳內光線昏暗,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心跳快得失控,腦子裡一片空白。
「趙芊芊,你真沒出息!你舔得明白嗎就舔?」
我面紅耳赤,正要反駁——
他卻驀地傾身,鼻尖幾乎相觸,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汪、汪、汪。」
8
我猛地仰頭,用盡全身力氣撞向他額頭。
砰!
裴澈吃痛悶哼,指節一松。
我趁機掙脫,挑眉沖他一笑:
「罵誰是狗?姑奶奶我屬狼的!」
他揉著泛紅的額角,氣極反笑:
「趙芊芊,你真是……」
帳簾恰在此時被輕輕撩開。
一道鵝黃身影立在晨光里,聲如鶯啼:
「看來……我來得不巧?」
她手裡捧著幾冊書卷,眉眼溫婉:
「世子,父親讓我送些兵書來。」
溫玉茗。
裴澈的娃娃親對象,京城有名的大家閨秀,溫太傅的嫡女。
裴澈收斂神色,理平衣襟,又成了矜貴自持的世子。
「有勞溫小姐。」
我下意識低頭整了整凌亂的衣領。
溫玉茗對我微微一笑,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趙姑娘,宋將軍正在外頭尋你,似乎有急事。」
我剛要邁步,她卻輕盈一移,擋住了去路。
「趙姑娘。」
聲音依舊輕柔,卻像裹著綿針:
「女子當矜持自重。你這般日日拋頭露面,追著男子跑……就不怕誤了自己的好姻緣?」
裴澈緩步走到她身側,自然地抬手為她拂去肩頭的飛絮。
「溫小姐說得在理。」
他目光掠過我的臉,似笑非笑:
「有些人,的確不知羞。」
心口猝然一緊,像被細冰凌扎了一下。
我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溫小姐也該擦亮眼。別把一紙婚約……當成一輩子護身符。」
帳外傳來腳步聲。
宋尋掀簾而入:
「你們這是——」
我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迎上去:
「宋將軍!晚上想吃什麼?醬肘子還是桂花糕?我親自下廚!」
他怔了怔,目光掃過裴澈,又落回我臉上:
「都行。」
我挽住他手臂往外走,聲音甜得發膩:
「那就兩樣都做!」
9
此後數日,溫玉茗常來軍營。
說是奉太傅之命送藥材衣物,明眼人都瞧得出。
兩家這是在為婚事鋪路,讓兩個年輕人多些相處。
她甚至挽起袖口,在傷兵營幫忙換藥。
動作熟稔輕柔,膿血腥穢也面不改色,輕聲軟語哄得小兵眼眶發紅。
我正在分揀草藥,一抬眼,就看見宋尋巡營進來。
他今日未穿鎧甲,一襲深青常服襯得肩寬腰窄。
溫玉茗吃力地搬著一個沉重藥箱。
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脫手。
宋尋大步上前,穩穩托住箱底。
「我來。」
兩人指尖相觸。
溫玉茗耳尖泛紅,慌忙縮手:
「多、多謝將軍。」
宋尋低低「嗯」了一聲,利落將藥箱歸位。
轉身時,我清楚地看見他耳根漫開一片可疑的紅。
心頭猛然一墜。
我丟下藥材衝過去,扯住他袖子低聲問:
「哥,你耳朵怎麼紅了?是不是受寒發燒了?」
宋尋一愣,摸了摸耳垂:
「沒、沒有。」
「你別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