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踮腳要探他額頭:
「要是病了得趕緊——」
「芊芊。」
他輕輕按住我的手,喉結滾動:
「真沒事。」
目光不自覺飄向那道碧綠身影,又飛快躲開:
「……只是帳內太悶。」
角落裡,溫玉茗正俯身為一個傷兵拭汗。
一縷碎發垂落頰邊,她抬手輕挽,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過來。
宋尋忽然抽回手:
「我去校場看看。」
轉身走得有些急,險些碰倒一旁的藥架。
10
宋尋的生辰快到了。
我翻遍庫房,沒一件能入眼。
他是將軍,成日在刀光里打滾。
送金銀太俗,送古玩太虛。
得送件能護住小命的。
「鎧甲!」
我一拍腦門兒。
要最輕、最韌、最堅固的。
打聽了一圈,京城最好的手工匠人在西市巷子裡。
當夜,我便換上男裝翻牆出府,直奔作坊。
「要輕便,要堅固,要能護住心口和關節。」
我比畫著,把一袋金葉子拍在桌上:
「錢不是問題,工期要快。」
老匠人捻須點頭:
「小姐放心,三日後可來取。」
我心滿意足地轉身,卻撞上一堵人牆。
裴澈一身玄色勁裝,斜倚門框,不知站了多久。
月光從他肩頭滑落,照亮半張似笑非笑的臉。
「我正巡夜呢,還以為是哪家姑娘深夜私會情郎呢?」
我懶得糾纏,側身便走。
他卻慢悠悠地跟了上來。
「這麼上心……送誰的?」
我頭也不回:
「要你管。」
老匠人卻從屋裡探出頭,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小姐放心!這生辰禮,小老兒定做得漂漂亮亮!」
我腳下一絆,回頭瞥見裴澈愣在原地。
他耳根微紅:
「你果然記得……」
我一頭霧水:
「記得什麼?」
他卻不答了。
快步走到我身前,背對著我,悶聲道:
「太晚了,我巡夜順路,送你。」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恰好籠住我。
像許多次放學路上、宮宴散後,他似乎總是走在我前面半步,或是跟在我身後三尺。
從前只覺得冤家路窄。
今夜,心跳卻漏了一拍。
11
鎧甲終於大功告成!
我興沖沖地抱著它跑到軍營。
宋尋剛練完兵,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
「哥!生辰吉樂!」
宋尋怔住,接過鎧甲。
我獻寶似的拉他起來:
「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我踮起腳,親手為他披上。
甲冑加身,銀光流轉,襯得他愈發英挺凜然。
士兵們紛紛讚嘆:
「將軍穿這身真俊!」
「趙小姐好眼光!」
我翹起嘴角,正要說話。
咔嚓!
循聲望去。
裴澈坐在不遠處的涼棚,手裡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瓷片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瞳孔一縮,衝過去:
「你手怎麼了?!」
裴澈抬眼看我。
眼眶通紅,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冷笑。
「沒事。」
他站起身,目光刮過我的臉,又釘在宋尋身上的新甲上。
「趙小姐的禮物,真、用、心。」
說完,他轉身就走。
老天奶,誰又惹他啦!
傍晚,我在營帳里走來走去,實在心悶。
便順手拿了金瘡藥去找裴澈。
卻在帳外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從帳縫窺去,裴澈正裹著被子在床上擰成一團。
「趙芊芊!你沒有心!!!」
我:「……」
身後丫鬟小桃拽我袖子:
「小姐,明日……好像是裴世子生辰啊。」
是了。
往年我都會送他些膈應人的玩意兒。
曬乾的癩蛤蟆、寫滿「你輸了」的戰書,甚至是一包痒痒粉。
可今年……
我滿腦子都是哥哥。
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心裡驀地湧起一陣煩亂,我攥緊藥瓶:
「世子爺什麼珍寶沒見過?還眼紅一件鎧甲……忒小氣!」
12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偷偷摸摸溜進廚房,和面、擀麵、燒水。
做了一碗長壽麵。
還用胡蘿蔔小心翼翼刻了四個字:生辰快樂。
我把面擱在裴澈桌上,左右看看沒人,迅速溜走。
等了一上午。
沒動靜。
小桃掀簾進來:
「小姐……早上溫小姐把裴世子接走了。說是……去城外踏青。」
我愣住。
心裡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
「踏青?好啊,真好。」
我衝進他帳子,端回那碗早已凝成面坨的壽麵。
抄起筷子就往嘴裡塞。
咸苦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嗆得我眼淚直流。
把碗推開。
心裡空落落的。
這時,裴澈來了。
手裡大包小包,叮叮噹噹掛滿肘彎。
「喏。」
他把東西一股腦堆在桌上,眼神飄向別處。
「本世子隨手買的。」
蜜漬梅子、風乾牛肉、奶疙瘩……全是我愛吃的。
最底下壓著個錦盒。
打開一看。
是一對苗銀蝴蝶簪,翅膀薄得透光,嵌著細碎的藍寶,在夕照下流轉著幽藍的光。
「這……」
裴澈別過臉:
「愛要不要。」
「謝了。」
他「嗯」了一聲,瞥見那碗面。
已經坨了,油凝結成白色。
「哦,這個啊。」
我故作輕鬆:
「中午沒吃完的,忘了收。」
他已坐下,拿起我沾過唇的筷子。
「別吃!都坨了……」
我攔住他。
「別吵。」
他撥開我的手,夾起一大坨脹開的面,送進嘴裡。
面無表情地咀嚼、吞咽。
一口,又一口。
連凝著油花的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空時,他抬起眼。
夕陽正正落進他眸子裡,一雙桃花眼染成琥珀色,眼尾泛著紅。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長壽麵。」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
「騙人!」
他笑了,伸出手,卻在半空停住。
「趙芊芊。」
他輕聲:
「謝謝。」
一瞬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13
敵軍突襲的急報傳來時,我正在縫護膝。
宋尋要領兵出征。
我扔了針線就往外沖:
「我也去!」
「胡鬧!」
他第一次對我厲色:
「戰場刀劍無眼,你給我老實待在京城!」
我不聽。
子時三刻,我換上小卒的衣甲,混進了出征的隊伍。
走了不到十里,就被裴澈揪了出來。
他臉色鐵青,一把將我拽到無人處:
「趙芊芊!你知不知道戰場是什麼地方?!那是會死人的!」
淚珠情不自禁滑落,我吸吸鼻子:
「我知道!可他不能出事……」
我答應過娘……要好好守護哥哥的。
裴澈渾身一震。
他盯著我通紅的眼睛:
「你……」
「你就這麼愛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當然愛他,我們一家都恨不得用盡一切彌補這 20 年的缺失。
但這沒法兒解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只剩無奈的妥協:
「好。」
「跟緊我。」
「敢亂跑一步,我就把你綁回去,鎖在侯府,這輩子都別想再見他。」
我還未反應過來。
他已翻身上馬。
行軍夜路,他總走在我馬前半尺。
流箭破空時,他側身替我擋開。
宿營荒野,他把最厚的狼皮褥子扔給我。
卻從不看我。
也不說話。
就像一堵冰冷的圍牆。
14
交戰來得猝不及防。
敵軍主力埋伏在山谷,宋尋的前鋒營被圍。
「將軍!左翼撐不住了!」
「右翼也是!」
廝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我躲在後方山石間,眼睜睜看著宋尋在敵陣中左衝右突。
甲冑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哥——」
我剛要衝出去,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拽回。
裴澈將我一按,眼底燒著血絲:
「待在這兒。敢動一步……」
他咬緊後槽牙:
「我回來收拾你!」
話音剛落,他翻身上馬,提槍沖入敵陣。
玄衣黑馬,銀槍如龍。
他一路撕開重圍,終於殺到宋尋身側。
兩人背抵著背,在屍山血海里碾出一條生路。
我看得心驚膽戰。
突然,一名敵將揮刀砍向宋尋後頸!
「小心!!!」
我失聲尖叫。
裴澈轉身撲過去。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悶得讓人心頭髮顫。
裴澈的後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噴濺出來,染紅了他的玄衣。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還死死護在宋尋身後。
後援部隊終於到達。
「裴澈!」
我忘了呼吸,忘了心跳。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衝到他身邊。
敵兵看見我,揮刀砍來。
我撿起地上的長槍,奮力格擋。
槍很重,震得我虎口發麻。
可我顧不上。
裴澈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卻還強撐著睜眼看我。
「你……」
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這幾招……有小爺的風範……」
我跪在他身邊,手抖得按不住他猙獰的傷口。
血那麼多,燙得我指尖發顫。
眼淚嘩嘩砸下來。
「你別死……裴澈……你不准死……」
他艱難地抬手,用沾滿血污的指腹,輕輕蹭掉我頰邊的淚。
「別哭啊……」
聲音輕得像嘆息:
「醜死了……」
手倏然垂落,再沒了聲息。
15
軍醫說,那一刀再深半分,就傷到脊椎了。
我守在他帳里三天三夜。
給他換藥、喂藥、擦身,寸步不離。
他高燒反覆,一直在說胡話。
有時哽咽著喊「別走」,有時又咬牙切齒罵「你沒良心」。
我聽著,又哭又笑。
第四日傍晚,溫玉茗提著參湯來了。
「趙姑娘。」
她柔聲勸:
「你去歇歇,我來守吧。」
是該她來。
名正言順,天經地義。
我正要起身,榻上的人忽然動了。
裴澈迷迷糊糊睜開眼,一把攥住溫玉茗的手腕。
他聲音啞得破碎,帶著孩子氣的委屈:
「喜歡我好不好……」
我渾身僵住。
溫玉茗也愣了,想抽手,卻被裴澈握得更緊。
咣當!
我猛地起身帶翻了藥碗,碎片濺了一地。
裴澈被驚醒,茫然地看向我。
「芊芊?」
我轉身就往外逃。
「我去煎藥……」
帳外夜風如刀,刮在臉上才驚覺一片濕涼。
原來早就淚流滿面。
帳內溫玉茗輕柔的低語和裴澈虛弱的回應,像細針密密扎在心頭。
我閉上眼。
趙芊芊,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有些荒唐心思,只能爛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16
那夜之後,我開始躲著裴澈。
他傷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動了。
我一見他影子,轉身就走。
實在避不開,便垂下眼當他是塊石頭,半個字都吝嗇。
傷兵營缺人手,溫玉茗主動請纓,跟著軍醫學包紮、煎藥、照料傷員。
宋尋巡視路過,見她踮腳去夠高處藥櫃的柴胡,便默不作聲地走到她身後,抬手取下。
「多謝將軍。」
溫玉茗微赧。
「溫小姐不必客氣。」
宋尋目光掃過她被藥汁染黃的袖口,聲音不自覺放軟:
「這些粗活,讓醫官做便是。」
「將士們連命都捨得。」
溫玉茗仰起臉,眼裡映著窗外的光:
「我做這些算得了什麼。」
新的流言像野草瘋長。
「溫小姐和宋將軍……也挺般配啊。」
「可別胡說!溫小姐和裴副將才是一對兒……」
我聽著,心口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沉得喘不過氣。
一個是裴澈的未婚妻。
一個是我親哥。
這又是什麼荒唐戲碼?
午後我去取藥,又撞見他們。
老槐樹下,溫玉茗仰頭望著樹梢的鳥窩,宋尋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虛虛護著,怕她踉蹌。
陽光穿過葉隙,碎金般灑在他們肩頭。
美好得像一幅畫。
正怔忡間,一雙手突然從身後蒙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粗糲的薄繭貼著我的眼皮,溫度滾燙。
「難受就別看。」
裴澈的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心口。
我任由他牽著我的手腕。
一路無話。
走到我帳前,他鬆開手。
「進去吧。」
他側著臉不看我。
「外面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