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科學家父母寄養在福利院的第十五年,我還是沒能等回他們。
院長奶奶說,爸爸媽媽擔心科研危險,才沒有把我帶在身邊。
只要項目結束,就會來我接回家。
可一晃十五年,他們的科研項目依然沒有完成。
成為中考狀元那天,市長親自為我賀喜。
「不愧是梁院士的兒子,給你妹妹做了個好榜樣!」
我這才知道。
原來爸爸媽媽的科研項目,早就結束了。
他們不來接我,是因為有了新的小孩。
沒關係,我也不想再等他們了。
我撕碎了來自父母科研中心的邀請函。
找到院長奶奶。
「之前說要領養我的何阿姨,還在等我嗎?」
1.
市長叔叔的話,在我的耳邊逐漸失真。
「對了,你還沒見過你妹妹吧?」
他舉起的手機里。
爸爸媽媽一家三口笑的幸福燦爛。
他指著照片一角空著的一把小椅子,笑了笑。
「這是他們的第十張全家福,喏,每一年都會特意留出你的位置。」
我看著那張幸福圓滿的照片,突然覺得很冷。
原來我素未謀面的妹妹。
已經十歲了啊。
原來她出生在父母口中,最忙碌的那一年。
而十年前,我突發腦炎。
醫生診斷說如果治不好。
我的智力可能終生停止在五歲。
我發著高燒。
一直在迷迷糊糊的喊爸爸媽媽。
院長抹著眼淚給父母打去電話,求他們來看我一眼。
可父母只是遺憾的表示。
他們的研究已經進入關鍵階段,實在是抽不開身。
他們匯給院長一筆巨款,請求院長務必治好我。
只是在院長奶奶把電話放在我耳邊,讓他們應一聲也好的時候。
他們急急忙忙的把電話掛斷了。
院長年紀大了。
是何阿姨沒日沒夜的帶我做檢查,陪在我身邊。
為此。
她丟了跟進半年,價值八千萬的項目。
可我出院的那天,何阿姨卻笑的格外開心。
她說只要我健健康康,再丟幾個項目也值得。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明白。
在爸媽心裡,我好像並沒有那麼重要。
可我也時常以爸媽實在是太忙了安慰自己。
他們這樣忙,我更應該乖一點,不是嗎?
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是沒時間照顧孩子,只是沒時間照顧我。
市長叔叔還在高興的摸著我的腦袋。
「這次你被京都研究院選中培養,終於能見到老梁他們了!」
我卻沒了期待,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叮咚。」
市長叔叔的手機彈出語音。
「和以前一樣,科研院的邀請函,就不要給錦琛了。」
「明珠正幼小銜接,怕影響她心情。」
我愣在原地。
原來,京都研究院不止一次向我發出過邀請。
父母也不止一次,將我的邀請函截停。
我一直以來的努力,原來可以這麼輕而易舉的被抹掉。
市長叔叔的笑僵在臉上。
他匆匆按滅了手機,小心翼翼偏頭看向我。
「錦琛,之前給你的邀請函……」
我假裝沒聽到。
摸了摸那封被我小心放在胸前的邀請函。
故作抱歉的笑笑。
「叔叔,邀請函被我不小心弄丟了,沒關係吧?」
2
市長叔叔明顯鬆了口氣。
「沒關係,那就是個普通的研究所,本來就多餘去,留在本市照樣能考清北。」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才沒有流下眼淚。
我並不傻。
我知道其實多餘去的不是研究院。
而是我才對。
爸爸媽媽所在的科研院所,享譽世界。
根本就不普通。
他們曾鼓勵我好好學習,說我們遲早會在那裡相遇。
所以我沒日沒夜拼了命的學,握筆的右手磨了厚厚一層繭。
只為了能離他們近一點點。
可這份期待。
如今卻被他們親手打碎了。
我才終於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
他們說的工作忙,是假的。
擔心實驗危險,照顧不好我,也是假的。
妹妹的存在像是明晃晃的證據。
證明被他們丟在福利院不聞不問的我。
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或許我被腦炎折磨的難以入睡時。
他們也會擔心。
但遠遠比不上新生妹妹的一聲啼哭來的猛烈。
或許我努力考門門滿分,和他們分享喜悅時。
他們也會開心。
卻無論如何,也不如妹妹的第一句爸爸媽媽來的動容。
就像是全家福里永遠空著的那把椅子。
他們不是沒有給我留位置。
只是他們早已習慣了那個位置上。
沒有我。
那把椅子和我一樣。
在角落裡積了灰。
只有偶爾才會被拿出來曬曬太陽。
市長叔叔的目光中帶著隱晦的憐憫。
他輕輕撫著我的肩膀安慰。
「錦琛,別難過,等你考上京都的大學,就能見到他們了。」
市長叔叔把我送回了福利院。
一進門,一群陌生的叔叔阿姨熱情的圍了過來。
他們往我手裡塞了一塊泡沫板。
上面寫著:
【愛心基金會無償捐贈孤兒梁錦琛助學金:叄拾萬圓整。】
孤兒兩個字深深刺痛了我的雙眼。
我紅著眼眶反駁。
「叔叔阿姨,你們搞錯了,我不是孤兒。」
一位胖阿姨笑呵呵的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們都查過了,你的戶口就在這所孤兒院,沒有別的親人,不會有錯的。」
3
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院長奶奶將我拉到一旁。
蒼老的臉上寫滿抱歉。
「錦琛,其實在你腦炎的前一天,你的父母來過。」
我整個人像是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聲音顫抖的不像話。
「那為什麼,我沒有見到他們。」
院長奶奶臉上也露出了和市長叔叔一樣的悲憫神色。
含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同情。
「你父母都是公職人員,按規定不能生二胎,他們……是來轉走你的戶口的。」
「他們擔心保姆照顧不好剛出生的明珠,把你從池塘救出來之後,就急匆匆回去了。」
明明是烈日灼烙的夏天,可我卻像掉進了冰窟。
渾身都冷的顫抖。
來自五歲那年小朋友的嘲笑聲,突然一下子全都涌了上來。
「他們不會來接你的!你就是個孤兒!」
「沒人要的野孩子!憑什麼得小紅花!」
我那時把小紅花死死護在胸前,一遍遍的說著:
「你們胡說!我的爸爸媽媽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科學家!總有一天他們會接我回家的!」
推搡間,他們不小心將我推進了池塘。
失去意識前,我還在想。
如果爸爸媽媽在就好了。
他們一定不會再讓其他的小朋友欺負我。
原來那天他們真的已經來過了。
可他們卻連多幾分鐘的時間都不願意施捨給我。
讓【沒人要的野孩子】這個稱號,跟了我一年又一年。
院長奶奶粗糙的大掌輕輕握住了我。
「錦琛,我知道讓你承認孤兒的身份委屈了你,可我們福利院,真的很需要這筆錢。」
院長奶奶的愧疚夾在他又增多幾根皺紋的臉上。
讓我難受的想哭。
「321,茄子!」
閃光燈在瞬間烙進依然發燙的眼底。
定格下我抱著那塊孤兒助學金牌子的畫面。
對著鏡頭,我接過了那捆異常沉重的錢。
「我代表孤兒群體感謝國家,感謝大眾媒體對我們的關心。」
每個落下的字眼,都是對我的凌遲。
掌聲雷動的那一剎那,我忍不住在想。
如果爸爸媽媽看見這篇報道。
會不會對我產生一點,哪怕是一秒鐘的虧欠感?
4
晚上,福利院給我舉行了慶功宴。
為了犒勞我,後廚阿姨特意買了螃蟹。
我費力的啃著螃蟹,其實我並不喜歡吃螃蟹.
吃多了總會肚子痛。
之所以他們以為我愛吃螃蟹,是因為我十二歲生日那天。
爸爸媽媽突然給我寄來了一箱螃蟹。
所以即使被蟹鉗劃破手指,吃到肚子痛。
我也開開心心得全部吃完了。
不知是誰突然切換到了科研訪談節目。
爸爸的臉突兀的闖進我的視線。
主持人來口問道:
「梁院士,聊完工作,我們談談生活吧,您知不知道,您女兒最愛吃什麼?」
只見爸爸無奈笑笑,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慈愛。
「她嘴巴挑得很。記得有一年她特別愛吃蟹,我和她媽還專門給她包了片蟹塘,誰成想轉頭我家丫頭就不吃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
爸爸身上屬於學者的那股疏離和銳利不見了。
他侃侃而談,像萬千的普通父親一樣。
「沒辦法,我們只好把螃蟹到處送人,親的遠的,全都送了個遍,這才送光。」
鋒利的蟹殼不知何時割破了我的嘴角。
血滴滴答答流下來。
我沒動,也不覺得嘴角疼。
因為心臟的疼痛已經超越了一切。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衝到他的面前,大聲的質問。
「那我呢?我算什麼?親的?還是遠的?」
原來我曾經那麼期待和開心的東西。
只是他們愛妹妹後,剩下的邊角料。
院長奶奶急忙輕輕用紙巾擦著我嘴角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