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著淚,從胸前掏出了那封還帶著熾熱體溫的邀請函。
然後一點,一點,將它撕的粉碎。
全部扔進了蟹殼堆裡面。
不愛吃的螃蟹,還有不愛我的父母。
我都不要了。
我看向院長奶奶,突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爺爺,一直想領養我的何阿姨,她還在等我嗎?」
院長奶奶有些疑惑。
「小何她雖然過兩天就要回原單位,但她還一直在打申請呢。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揚起帶淚的笑臉。
「我願意做何阿姨的小孩。」
「京都研究院,我不去了,我要跟何阿姨回祁連山觀測研究站。」
5
這其實是何阿姨第99次打申請領養我,也是我唯一沒有拒絕的一次。
不是我不喜歡何阿姨。
從何阿姨身上,我感受到了愛。
比起爸爸媽媽會來接我這種虛無縹緲的期待。
何阿姨的愛,更有真實感。
她不像媽媽,寄來的衣服總是不合身。
她會帶我去買漂亮的小西裝,為我認真打好領帶。
也不像爸爸,從小到大對我的進步只會說一句。
「錦琛,恭喜。」
她會教我識字看書,時不時落下一個大大的親吻。
之前一直拒絕,是因為我總覺得,要是我做別人的小孩。
是對爸爸媽媽的一種背叛。
可爸爸媽媽對我的背叛,卻早已發生。
我不過是他們之間的一場意外。
而梁明珠,才是他們愛的結晶。
我的過戶手續辦的很順利。
何阿姨給祁連山研究院打了電話。
院方很激動。
當即表示會配備最頂尖的資源對我進行專精培養。
和福利院的家人們告別後,我們踏上了回程的旅途。
我本以為我和京都,再無瓜葛。
卻沒想到回祁連山的第一站,竟是京都研究院。
何阿姨作為代表,要出席一場京都研究院的全國性會展。
「錦琛,阿姨去候場,你逛自己喜歡的科研項目就好。」
我乖乖點頭,看的聚精會神。
「錦琛?」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轉過頭的剎那,心臟卻像是被一雙大手狠狠攥住。
我以為已經毫不在意了。
可心臟仿佛被大手攥住一般,讓我難以呼吸。
我努力平復了下心情,略微有些哽咽道:
「叔叔,阿姨,好久不見。」
爸爸媽媽神色複雜,滿臉震驚的看著我。
6
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可他們的第一反應,卻全都不約而同捂住了梁明珠的耳朵。
爸爸皺眉有些不滿的輕聲斥責。
「你這孩子,我明明說過會去接你,為什麼還要偷偷溜進研究院?」
我想開口解釋。
爸爸卻篤定我沒有邀請函,打斷了我的話。
「妹妹還沒有見過你,在我們做好她的思想工作前,你先叫我們叔叔阿姨吧。」
媽媽也上前輕輕的扯住我的胳膊。
「沒有邀請函會被趕出去,安全起見,你和明珠先在我們的實驗室里待著。」
他們不由分說和將我關進實驗室,急匆匆的回了會場。
實驗室里。
梁明珠看我的目光帶著孩童的天真。
我看著和我血脈相連的妹妹,五味雜陳。
明明是她代替我享受了父母的所有虧欠與寵愛。
我卻對她討厭不起來。
可下一秒,她的話卻讓我不寒而慄。
「你就是我的哥哥?我還以為你死了。」
我不敢相信,一個五歲的孩童竟然能說出這種冰冷的話。
望著我震驚的臉,妹妹突然笑了。
「開玩笑的,哥哥。」
她爬到凳子上,輕輕抱住了我。
「他們從來沒提起過你,但全家福總留著一個空位置,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
「你愛我嗎?哥哥。」
我被妹妹溫溫軟軟的身體抱著。
感覺奇妙極了。
可下一秒脖子突然一空,妹妹從椅子上跳了下去。
她晃著從我脖子上摘下的懷表。
笑的惡劣極了。
我趕忙撲上去奪。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那塊小小的懷表,是曾經爸爸媽媽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多少次午夜夢回,都是它代替爸爸媽媽陪著我。
如今就算我已經不再是爸媽的孩子,可是這塊懷表是我曾經最重要的東西。
「既然哥哥愛我,就從我和爸爸媽媽的世界消失好不好。」
妹妹靈活穿梭在材料架中,把玩著那枚懷表。
「撕拉」一聲。
被我小心黏在懷表夾層里的舊合照被她揪了下來。
「爸爸媽媽有我一個孩子就夠了。」
妹妹撕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
鬆了手。
懷表墜在地上。
錶盤炸裂的碎片像我濺落的淚。
我僅存的理智,也跟著轟的一聲炸開了。
我想要把她從材料架下揪出來。
可下一秒,妹妹卻被人從我的懷中搶走了。
媽媽看向我的目光中滿是失望。
「梁錦琛!你瘋了!」
「怪不得老梁總是心神不寧,原來你真的想害你妹妹!」
7
我想解釋。
可妹妹的哭聲卻打斷了我的話。
「都怪我弄壞了哥哥的東西,哥哥太生氣了,才會想打我。」
媽媽沒有聽完,只是本能的安慰著他。
「不是你的錯,你又不是故意的。」
聽著媽媽毫無依據的偏袒。
我突然一下子喪失了所有解釋的力氣。
只覺得疲憊極了。
我轉過身。
鑽回架子底下,默默撿拾著懷表碎片。
「錦琛,媽媽對你很失望。」
「妹妹還小,就算做錯事,你這個做哥哥的,也該事事讓著。」
媽媽第一次和我說那麼多話,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終於,她言辭委婉的抱怨在我轉過身的一剎那。
戛然而止。
我滿手是血的捧著那堆碎片,神情漠然。
媽媽的語調終於多了幾分波動。
她想要上前拉住我的手。
「這塊破表碎了就碎了,沒人教過你,碎玻璃不能用手撿嗎?」
我看著媽媽那張責怪大過於關心,甚至略帶嫌棄的臉。
突然很思念總是滿眼愛意看向我的何阿姨。
也很想總念叨著讓我注意用眼的院長奶奶。
還有後廚總偷偷給我送宵夜的胖嬸嬸。
原來我曾經被那麼多人放在心上。
原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都比我思念了整整十五年的爸爸媽媽更加愛我。
整整十五年。
我用淚水和委屈築成的所有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我淚如雨下。
媽媽還在試圖讓我扔掉手裡的垃圾。
在她觸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猛地把她推開了。
媽媽摔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我眼底一片猩紅,歇斯底里的質問她。
「沒人教過我!沒有人教過我啊!」
「你們明明說過實驗室很危險,卻願意把妹妹帶在身邊!要我一個人在孤兒院!」
「既然不想要我,為什麼要承諾會接我回家!」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瞭然的想要上前安撫我。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說過不想要你,你可是我們的親生骨肉。」
「錦琛聽話,先把傷口包紮一下。」
我看著一臉真摯的爸爸,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那你願意我來京都研究院嗎?」
爸爸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錦琛,來研究院培養是需要邀請函的,爸爸不能濫用職權。」
我突然覺得一切荒謬極了。
原來,私自決定邀請函的去留是濫用職權嗎?
那他一次次截下我的邀請函,得濫用了多少職權!
他們明明可以不邀請我考來研究院。
可他們非要在外人面前,維持他們慈愛偉岸的形象。
明明不想要我回來打擾。
卻還故作深情的在全家福中保留我的位置。
爸爸嘆了口氣,輕輕把我手心上的玻璃碎渣掃進了小盒子裡。
他有些憐惜的摸了摸我的頭,語氣篤定。
「我會找人修好它,邀請函,爸爸也儘量想想辦法。」
我抬頭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不需要。」
8
爸爸的臉上浮現出猝不及防的愕然。
仿佛他良心發現,幫我進入多年前就該來到的京都研究院這件事。
是多麼的高抬貴手,我又該對他多麼的感激涕零。
媽媽略帶不滿的指責,率先打破尷尬沉默的空氣。
「明明是你先動手打妹妹,還犯倔。」
妹妹一改剛剛的頑劣,像個聽話的小綿羊。
她摘下脖子上的黃金長命鎖,哭著遞給我。
「哥哥,對不起,我把爸爸媽媽送給我的禮物賠給你好了。」
那枚厚重精緻的長命鎖,刻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
她像是篤定我不敢拿她怎樣。
炫耀一般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卻沒客氣,伸手接過了那枚長命鎖。
然後把它丟進了王水裡面。
大量的紅棕色氣體湧出,長命鎖溶解的無影無蹤。
那刺眼的金黃色和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終於消失了。
妹妹愣在原地。
幾秒鐘之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哭。
相比於之前假惺惺的抽噎。
這樣的哭聲聽起來令人舒心很多。
爸爸媽媽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把妹妹抱進懷裡哄。
他們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妹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怨憤。
「都說了會想辦法讓你來研究院,為什麼還要欺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