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柱子上那具屍體。
臉已經爛成了一團黑肉,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渾身是血。
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戰慄。
但我卻感到一陣慶幸。
死了也好。
終於不用再痴痴地等他來救我了。
終於不用再害怕下一個天亮,又要被他們如何取樂了。
「砰」的一聲巨響。
刑房的厚重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傅寒舟紅著眼撞開鐵門衝進來。
他渾身濕透,雙眼猩紅,嘶吼著我的名字。
「宋知夏!」
他一眼就看到了柱子上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
踉蹌著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顫抖著手,想去碰那張已經看不出模樣的臉。
卻又不敢。
手懸在半空,抖得不像話。
「不……不是……」
他在自欺欺人。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屍體殘破的衣領上。
那裡被硫酸濺射到了,破開了一個口子。
露出了裡面縫著的一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平安福。
那是我母親去世前,親手為我縫的。
針腳歪歪扭扭,卻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全世界只有一個。
傅寒舟死死盯著那個平安福。
瞳孔劇烈震顫,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干。
他重重地摔跪在屍體面前。
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啊!!!」
「知夏!!!」
傅寒舟猛地抬頭。
他一把抓住旁邊那個嚇傻了的看守。
「是誰幹的?」
「是誰准你們動她的臉的!說!」
他紅著眼近乎失控,眼底像是要滲出血來。
他在找藉口。
他不肯承認是他害死了我。
看守被嚇得腿軟,哆哆嗦嗦地反駁。
「是……是您親自買下她……」
「也是您走的時候說……要處理乾淨的啊……」
傅寒舟僵住了。
另一個看守為了撇清關係,趕緊補了一刀。
「最後……最後是您那位朋友身邊的人打來電話。」
「說是您的意思,讓我們用最狠的手段,別讓她活……」
傅寒舟身體一僵。
腦海里閃過在車上,傅婉婉那張臉。
所有的疑點都在這一刻爆發。
他不再說話。
只是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解開綁著我屍體的繩子。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寶。
哪怕那是一具焦黑、散發著惡臭的屍體。
他把屍體緊緊抱在懷裡。
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地獄般的斗獸場。
懷裡的重量那麼輕。
輕得讓他直不起腰。
我的靈魂飄在他身後,冷眼看著這一切。
曾經我哪怕只是擦破點皮,都要撒嬌讓他抱。
現在我死了,爛了,他終於肯抱我了。
真是諷刺。
傅寒舟把我的屍體抱回了那輛勞斯萊斯。
一路開回了我和他的婚房別墅。
推開門。
傅婉婉正穿著一身純白的連衣裙,在客廳里焦急地踱步。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迎了上來,眼圈紅紅的。
「寒舟哥你終於回來了,嚇死我了,我好擔心你……」
話沒說完。
她的目光觸及了他懷裡那具恐怖的焦屍。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
傅婉婉嚇得癱軟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這……這是什麼東西!快拿走!拿走啊!」
她怕的不是屍體。
是心虛。
傅寒舟沒有理她。
他平靜地把我的屍體放在沙發上。
甚至溫柔地替我理了理那幾根燒焦的頭髮。
「別怕,知夏,我們回家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傅婉婉。
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是你打的電話,對嗎?」
傅婉婉還在裝傻,拚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寒舟哥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只是害怕……那個東西太嚇人了……」
「啪!」
一部手機被狠狠摔在她面前。
螢幕碎裂。
傅寒舟冷笑一聲,聲音啞得可怕。
「這是你在車上藏起來的那部手機。」
「剛才助理查了,是用這部手機,給你在緬北的表哥打的電話。」
「讓他用硫酸毀掉宋知夏的臉,對嗎?」
證據確鑿。
傅婉婉的血色瞬間褪盡。
所有的狡辯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她癱坐在地上。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個害死我的女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心裡卻只有一片漠然。
寒舟,你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捧在手心裡護著的「單純」妹妹。
這就是你為了她,親手殺掉我的理由。
可惜,太晚了。
我都死了,這時候的清算,還有什麼意義呢?
手機震動了一下。
助理連夜發來了所有的調查證據。
傅寒舟點開。
裡面有傅婉婉和他表哥的通話錄音,有大筆的資金往來記錄。
還有一段視頻。
那是最初,在傅家泳池的完整監控。
視頻里。
我正端著兩碗粥放在桌上,我湊得很近,費力地想要辨認顏色。
為了不出錯,我還特意在紅豆粥的碗邊貼了便利貼。
然而,就在我轉身去拿勺子的瞬間。
傅婉婉飛快地撕掉了便利貼,將兩碗粥的位置調換了。
她端起那碗會讓致命過敏的綠豆湯,對著監控鏡頭,露出惡毒的笑容。
嘴型清晰地動了動:「去死吧。」
她毫不猶豫地將綠豆湯倒進垃圾桶。
隨後,她掐住自己的脖子,裝作呼吸困難,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驚慌失措地跑過去想扶她,卻被她狠狠推開,指著我大喊大叫。
緊接著,傅寒舟沖了過來。
視頻里的他,像個瘋子一樣,一腳踹開跪地解釋的我。
「明知道婉婉對綠豆過敏,你還故意下毒,你怎麼這麼惡毒?」
他踩碎了我的眼鏡,把我拖行著丟進大雪地里。
還對著下人冷冷地說:「死了就說她畏罪自殺。」
傅寒舟死死盯著螢幕。
看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把深愛他的妻子逼上絕路。
看著自己是如何為了一個毒婦,變成了殺人兇手。
「嘔……」
他猛地彎腰,乾嘔起來。
翻湧的悔意堵在喉嚨里,讓他止不住乾嘔。
傅婉婉見無法抵賴,突然撲上來抱住他的腿。
「寒舟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只是太愛你了啊!我嫉妒她!嫉妒她能嫁給你!」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愛你啊!」
愛?
傅寒舟一腳將她踹開,看著眼前這張臉。
曾經覺得她單純善良,現在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你的愛,真讓我作嘔。」
他沒有再跟傅婉婉說一句話。
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喂,我要報警。」
「有人故意殺人,參與人口買賣。」
聲音冷酷,決絕。
傅婉婉不敢相信他真的會報警。
「不!寒舟哥你不能這樣!我是婉婉啊!」
她想撲上去,卻被傅寒舟像躲避瘟疫一樣避開。
見事情敗露,她索性也不裝了。
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我毒?」
「傅寒舟,究竟是誰毒?」
「是誰把她關進強光室逼瘋的?是你!」
「是誰為了哄我開心,把她丟進斗獸場的?是你!」
「是誰親手夾斷她手指的?還是你!」
傅婉婉笑得又瘋又得意。
「我只不過是讓人潑了瓶硫酸而已。」
「真正殺她的人,是你啊,寒舟哥。」
「是你親手把她推向地獄的,我是兇手,那你是什麼?你就是那個遞刀子的人!」
很快,警笛聲響起。
警察衝進來,給傅婉婉戴上了手銬。
她被拖走時,還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咒罵。
世界終於清靜了。
傅寒舟關上門。
把我的屍體抱進了臥室,放在鋪滿玫瑰花瓣的婚床上。
他給我蓋好被子,只露出那張焦黑的臉。
「知夏,睡覺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我給你煮粥好不好?」
他瘋了。
他開始假裝我還活著。
每天對著屍體說話,給我講以前的故事。
去廚房笨拙地煮粥,端到床邊喂我。
粥順著我不存在的嘴唇流下來,弄髒了被子。
他就耐心地擦乾淨,笑著說:「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的靈魂就這麼看著他。
看他一天天瘋下去。
從最初的漠然,到最後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半個月後。
屍體高度腐爛,惡臭傳遍了整個別墅區。
鄰居報了警。
警察再次破門而入的時候,被臥室里的景象驚呆了。
傅寒舟抱著一具爬滿蛆蟲的腐屍,正在溫柔地哼著歌。
「寒舟哥……我的眼睛……好疼……」
那是我的幻聽嗎?
不,那是他自己在模仿我的聲音。
警察強行將他與屍體分開。
他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嚎,拚命抓撓地板。
「把她還給我!她是我的!我們要睡覺了!」
「別碰她!她怕疼!」
那是他最後的體面。
徹底碎了一地。
我的屍體最終被送去火化。
當火焰吞噬那具殘軀,骨灰埋入土中的那一刻。
我感覺靈魂上最後的束縛消失了。
很輕,很自由。
結局很快出來了。
傅婉婉、斗獸場老闆,所有人都判了重刑。
而傅寒舟。
因為精神鑑定異常,加上包庇、虐待等罪名,被送進了安保最嚴密的精神病院。
我最後一次去看他。
他穿著病號服,縮在牆角。
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枕頭,上面畫著我的名字。
他不停地搖晃著身體,嘴裡反反覆復只有一句話。
「夏夏,我錯了……夏夏,回家……」
我飄在他面前。
看著這個我愛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男人。
心裡再也沒有一絲波瀾。
我轉身。
向著窗外最亮的那束光飛去。
再見了,傅寒舟。
這一次,我真的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