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治好了秦昭的傷,也治好了自己的痴心。
我看著他再次名動京城,被公主青眼相加。
我看著他前來告別,說為了不重蹈覆轍,決定接受命運。
我說:「好。」
然後我轉身,繼續整理我的醫書。
只有我知道,此刻心如刀割,並非出於留戀。
而是因為,我腹中那個前世未能出生的孩兒,仿佛又輕輕踢了我一下。
1
燭火照亮床榻上那人蒼白的病容。
是秦昭。
我遲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重生了,重生在救回秦昭的那一日。
上一世,秦昭逃難至我院中,重傷昏迷。
本著醫者仁心,我救下他,治好他,還……不知深淺地愛上了他。
病好後,秦昭娶我為妻。
我們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可是,好景不長。
一次皇家春獵,公主誤騎發狂馬匹,是秦昭不顧安危救下她。
公主看上了秦昭。
她請旨賜婚,逼我讓出正妻之位。
公主身份尊貴,是皇帝唯一的女兒,是太子的嫡親妹妹,深受天家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她要嫁給秦昭。
人人都說,秦昭三生有幸。
而身為秦昭妻子的我,面前只有三條路可以走。
要麼識趣地離開。
要麼甘願從正妻自降為妾。
要麼悄無聲息地死去,為公主騰出位置。
秦昭不願。
他死死抱著我,不肯撒手。
他說:「阿涼,我們抗旨吧,如果皇上怪罪下來,黃泉路上,你我二人作伴,我不悔的。」
秦昭為我選了第四條路。
他不捨得我離開,不捨得我受辱,更不捨得我單獨赴死。
他說,他陪我。
他心意已決,哪怕頭破血流,不肯屈從,竟逼得公主不得不自降身份,以千金之軀嫁給秦昭做平妻。
皇帝為此大發雷霆。
太子怒斥秦昭不識好歹。
因為怠慢公主,秦昭遭天家厭棄。
2
我身世飄零,父母早亡,靠祖父養大,習得祖父的一手醫術。
祖父死後,我孤苦伶仃,是有了秦昭,才有了一個家。
秦昭同我一樣可憐。
我們都孤苦無依,所以才那樣用力地牽緊彼此的手,像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兩條游蟲。
公主入府後,我的日子不好過。
她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多的是千奇百怪的手段折磨我。
秦昭越是護我,她越是嫉恨發狂。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秦昭夾在我與公主之間,好像膩了倦了,逐漸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帶女人回府,與她們歡好恩愛,醉生夢死,卻又在四下無人時,悄悄溜進我房間,拉我的手覆在他心口,向我解釋:「阿涼,我從未變心。」
他眷戀撫摸我的眉眼,冰冷的臉頰貼著我,輕輕磨蹭,好像怕我不信,一遍遍告訴我,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轉移公主的嫉恨。
那些女人確實分走了公主很大一部分怒火。
秦昭演盡風流。
某一刻,滲透在他眼底的悲涼與無奈,逼真得入木三分。
我知道,那不是演的。
那是藏在他心底深處難以紓解的愁悶。
從前,他以身誘敵,護衛太子,英勇無雙,前程無量。
而今,他冒犯天家,不得太子重用,為了平息我與公主之間的矛盾,整日困陷於後宅內蹉跎……
是我絆了他的路。
我想,總有那麼一刻,秦昭應是後悔的吧?
3
祖父醫術高超,我習得他畢生的本事,原本計劃開個醫館,將祖父的醫術發揚光大。
後來,嫁給秦昭後,光應付公主就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去做其他?
秦昭不得志。
我亦苦苦壓抑著自己,逼自己忍受公主隔三差五的羞辱與刁難。
忍受親眼目睹秦昭左擁右抱時的錐心之痛。
忍受偶爾瞥見秦昭無意間流露出的悵然失志時,打從心底升起的愧疚……
我從未想過要去恨誰,直到公主強行掰開我的嘴,逼我吃下墮胎藥。
那調皮的,偶爾會在我腹中鬧騰的小傢伙,化為一灘腥紅血水,從我身體中流失時,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學會了恨。
那強烈的恨意,像世間最烈的毒藥,令我無比渴望成為地獄裡最兇殘的惡鬼。
為了給腹中胎兒報仇,我不計後果毒殺了公主。
事成之後,我感覺渾身輕鬆,從前桎梏我,令我喘不過氣的枷鎖脫落了。
我如同解脫一般,乾脆利落地服下毒藥。
秦昭找到我時,我七竅流血,已在彌留之際。
他好像一瞬間被抽走了靈魂,張大嘴,瞳孔發紅而顫抖,一步三跌,踉蹌到我身邊,跪倒在地。
過了好久,我聽到他發出肝腸寸斷的悲鳴。
他的胸腔在震顫,滾燙的眼淚混著鼻涕,落在我臉上。
他哭得很兇,整張臉醜陋地皺在一起,再無一絲平日裡的瀟洒英俊。
他用力抱緊我,與我貼著額頭,眼底是無盡的悲傷。
他說:「阿涼,早知護不住你,悔不該娶你為妻。」
「若重來一世……若重來一世……阿涼,你莫要再與我相識。」
秦昭的悲痛、悔恨與絕望,是我臨死前最後看見的畫面。
4
蠟燭燃盡,重傷昏迷的秦昭終於退燒了。
我又救了他一命。
這一世,他還不認得我,眼睛一睜開,目光觸及身旁有人,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在我身上密實打量,並未因為我是女子而掉以輕心。
「你是誰?」
「這是何處?」
我靜悄悄掩去眼底流轉的情緒:「我姓洛,是一名郎中。」
「這裡是亭安鎮,位於伏安以北。」
「你暈倒在我家後院,是我救了你的命。」
秦昭常年為太子東奔西走,對上京城附近的郡縣了如指掌。
弄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神色稍稍一松,這才客氣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我淡淡「嗯」了一聲,算作答覆。
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秦昭去死。
既然救回了他,自然送佛送到西。
他身上有三處大傷。
一在肩膀,被人正面射了一箭。
一在腰腹,是刀傷。
最後一處是右腿,因長久浸泡在冰水中,他的右腿經絡堵塞,顯出異於常人的腫脹。
上一世,我以針灸給他消了腫,以為治好了他的腿疾,不曾想卻只是治標不治本,他的腿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氣,疼痛難忍,嚴重時甚至無法行走。
有了上一世的經驗,重來一次,我花了十二分精力給秦昭治腿,用針灸,輔以草藥熱敷,再順著經脈按摩。
按摩完畢,爬到床上,抱著秦昭的腿,幫助他進行腿部的拉伸與彎曲。
這套動作看起來簡單,實則十分耗費體力,往往累得我胳膊抬不起來,手指酸軟得輕微發抖。
秦昭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任由我操控他的身體。
他幫不上任何忙,只用一雙幽深的眼睛靜靜看著我的每一個動作。
5
我細緻照顧著秦昭,卻從不與他多話。
每次他想與我攀談,我都冷著眉眼不搭茬,渾身散發拒他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久了,秦昭大概以為我生性冷淡,性格孤僻,難以與人親近。
那日,我在後院翻曬草藥,隔壁鄰居家的虎子嗷嗷哭嚎著,像一陣小旋風呼啦啦刮進我懷裡。
小傢伙抱著我的腿,委屈巴巴地喊:「月姐姐,救命~娘要殺我~」
洪亮的哭嚎聲能把十里外打瞌睡的聾子驚醒。
虎子娘舉著雞毛撣子,緊隨其後,追殺進來:「小兔崽子,你還敢跑!」
我連忙攔住她:「嬸子,快消消氣,咱放下撣子,慢慢說。」
虎子娘拿一雙噴火的眼睛瞪著躲在我身後的淘氣包:「涼月,你莫要攔著,我今兒非揍爛這小兔崽子的屁股不可!」
「虎子還小,嬸子,你莫要嚇到他。」哄完虎子娘,我故作兇巴巴地問虎子道,「你今兒又闖什麼禍了?」
虎子憋嘴:「阿爹前些日子病了,阿娘給阿爹煎的藥,阿爹說喝著苦……虎子想著,月姐姐給虎子開的藥,從來都不苦……」
「虎子不想阿爹吃苦,就來月姐姐的院子裡……抓了一把藥回去……」
我聞言一驚。
我院子裡曬的草藥可不少,其中一些不敢隨便亂吃。
「你拿了哪些?」我不免緊張。
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犯了錯,伸手指向草藥架。
虎子娘怕我擔心,忙道:「他抓了一把大黃。」
我聞言,愣住兩秒,隨即捂嘴噗嗤笑。
6
虎子娘見我笑,自己也憋不住氣笑了。
「你說說這小兔崽子多氣人!他爹的病眼看著再吃幾帖藥就能好了,他在他爹的藥里放大黃,害得他爹拉褲襠!」
「康叔沒事吧?我待會兒去看看他。」
虎子娘擺手:「拉了兩回,已經沒事了。」
「原本只是風寒,算不得什麼大毛病。我抓的藥也是按照你阿爺以前給的方子開的,苦是苦了點,勝在藥效好呀!」
我摸了摸虎子圓滾滾的腦袋:「虎子也是心疼他爹。」
虎子娘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我蹲在虎子身邊,雙手搭著他的小肩膀,溫柔告誡他:「姐姐院子裡的草藥,藥性各不相同,有一些若用得不好,是會害人性命的。」
「往後,你千萬不能在不懂藥效的情況下,隨意往病人的藥方里添加東西,知道了嗎?」
虎子含著一泡眼淚,吸溜著鼻涕,乖乖點頭。
我摸出一顆飴糖來,攤在手心:「姐姐這裡有飴糖,待阿爹喝完藥,虎子把飴糖送給阿爹吃,阿爹含著飴糖就不會覺得苦了。」
「喏,飴糖送你,拿走吧。」
虎子開心取走飴糖,伸出小手,抱著我狠狠親了兩口。
他娘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別以為你月姐姐替你求了情,就能免了這頓打!你偷拿你月姐姐家的東西,這筆帳老娘還沒跟你算呢!」
「涼月,你莫要管他,這孩子皮實,揍兩頓,揍不壞的。」
她揪著虎子走了。
我含笑望著母子倆離開的背影,想起上一世我腹中的孩子。
若他能好好活下來,定也如虎子這般調皮可愛吧……
思及此,哪怕隔了一世,我的心仍然隱隱作痛。
7
送走虎子母子,一回頭,便察覺有一道人影隱在窗戶後面,不知看了多久。
他竟然能自己下床走動了?
察覺我的視線,秦昭乾脆不再遮掩,推開窗戶。
他穿著單薄的寢衣,烏黑長發垂肩而落,略微敞開的衣襟里,充滿力量的小麥色肌膚若隱若現。
窗棱將他裱成一幅畫。
他抱著雙手,倚靠著窗棱,朝我懶洋洋一笑。
每當這般看著他,我依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
已然隔世。
他固然笑得好看,我卻一寸寸收起臉上外露的情緒,當著他的面,重新變得面無表情。
目睹我的神色變化,秦昭疑惑地挑眉。
我推門進屋,行至他身側,繞過他,將窗戶牢牢關緊。
「公子在我這裡養傷的事,我對外隻字未提,只怕暴露公子的行蹤。」
「沒想到公子自己反倒不甚在意。」
秦昭以為我為此不高興,解釋道:「我很小心,沒讓任何人發現我在這裡。」
他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我伸手搭他脈搏。
脈搏跳動穩健。
「你的病已然大好,明日便離開吧。」
仿佛沒看見秦昭陡然眯起的眼睛,我毫不留情驅逐他道:「你總不會想賴在這裡不走吧?你若不走,你的仇家找上門來,倒霉的是我。」
「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應當不至於做那恩將仇報的小人。」
我一席話說得不留情面,噎得秦昭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並非厚顏之人,聽懂了我的嫌棄,不過眨眼間便拿定主意,向我抱拳一揖:「洛姑娘放心,我這就離開。」
既然決定要走,秦昭毫不拖泥帶水,走得乾脆利落。
我假裝渾不在意,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沒有。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屋內只剩我一人,我才卸去偽裝,慢吞吞在檐前台階上坐下。
環視四周。
這個不大的院子往後就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了。
我仰頭,雙手撐著身後的台階,出神地望著頭頂屋檐。
秦昭這一去,等待他的是一眼望得見的康莊坦途。
他將得到太子的賞識,公主的垂青。
大鵬展翅沖向宏圖壯志。
我倆這一世的緣分算是斷乾淨了吧。
今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們,不會再重蹈覆轍。
8
然而,半個月後,秦昭策馬前來。
他帶給我一個匣子,裡頭裝了整整十兩黃金。
他說是診金。
我面不改色收下診金,打發他離開。
他不走:「仇家都已解決,不會再有人來尋你的麻煩。」
我敷衍說:「如此甚好,天色已晚,公子且離開吧。」
秦昭的腳步未曾挪動半分。
後院栽有一棵梅樹。
三月末,梅花大殘。
風一吹,簌簌如落雪。
秦昭就立在梅樹下,抬頭望著台階上的我,開始自報家門:「在下秦昭,乃東宮千騎兵首領,日常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做事。」
「前段時日,我是為了保護太子殿下才身負重傷。」
「洛姑娘或許對我有誤會,我並非宵小之徒,亦不是逞兇鬥狠的歹人。若姑娘不信……」
不待他說完,我心中警鈴大作,厲聲打斷他道:「秦公子,你不用同我說這些。」
「我對你是誰、在何處任職、是什麼秉性……統統不感興趣!」
秦昭話音一頓。
他定定望著我,漆黑的眼眸深處似有一團無形的焰火不受控制地點燃。
我悚然一驚,後背密密麻麻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懂了秦昭此刻的眼神。
這一刻,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我腦中掠過。
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冷顫。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要更加避著秦昭一些,離他再遠一些,對他更冷漠一些。
我不能,絕不能,再讓上一世的悲劇重演。
9
從前,我一直以為,秦昭對我生情,是因為在他生命垂危之際,我恰好出現。
他那時脆弱、絕望、瀕死,而我恰好給了他支撐、希望與拯救。
我悉心照顧他,溫柔接納他,不自覺在他面前呈現最美好的自己。
我意外參與了他人生中一段至關重要的難忘經歷,這無形間增添了我們共患難的情義。
種種條件疊加在一起,才讓秦昭始終顧念幾分與我的舊情。
因此,這一世,自從救下秦昭,我在他面前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吝嗇地不曾給予他一句溫言軟語,連笑容都會因為他而刻意收斂。
但凡他喜歡的樣子,統統自我身上消失。
我以為,這樣一來,我們將涇渭分明。
可是,秦昭卻只疑惑,他問我:「洛姑娘,在我受傷昏迷期間,是否做了什麼事,冒犯了你?」
我答:「不曾。」
「那是我無意間說過什麼話令你不悅?」
「沒有。」
「那為何姑娘待所有人和善,唯獨對我避之不及?」
「公子是聰明人,應當看得出來,我無意與你深交。」
「姑娘也是聰明人,應當也看得出來,我心悅你。」
還是在那棵梅花樹下。
梅花已謝,枝頭髮出嫩綠新芽。
隔了一世,再聽到這句話。
我失神地望著秦昭,想笑,笑不出來,心裡好像吊了一顆千斤巨石,沉甸甸,拉扯得我血肉生疼。
秦昭啊,你不過是忘了,忘了你曾抱著我,喊出的後悔,忘了是你親口說,若重來一世,願我們互不相識。
你不過只是忘了而已……
我斂盡心底細密的痛楚,面上不露痕跡:「秦公子,我已有心悅之人,你三番五次登門拜訪,我怕惹他誤會。」
秦昭錯愕,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
「原來如此,」他心神俱亂道,「我……在下告辭。」
10
這次離開,秦昭很久不再出現。
我的生活得以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