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除了給人看病,便是翻看祖父留下的醫書。
一直到夏末,秦昭再次來尋我。
他挺背端坐在我面前,那雙漆黑的眼眸不再肆無忌憚地盯著我,而是很有分寸地收斂著,只拿自己作遠來之客。
他給我捎來消息,說:「一幫悍匪流竄進弓背山,這段時日,姑娘千萬不要進山採藥,若無要緊事,最好連門也別出。」
弓背山離亭安鎮近。
上一世,秦昭的傷養得慢,養好傷後,他不捨得離開。
我們在亭安鎮待了一陣子,互相表明心意後,我隨他回上京。
仔細算來,上輩子的這個時候,我們忙著成親,並未聽說弓背山有悍匪作亂的事。
時間線打亂了,發生的事也跟著不同起來。
悍匪騷擾附近村民,連帶亭安鎮亦不得安寧。
百姓們深受其害。
秦昭向太子請命,帶了一隊人馬進山剿匪。
僅用一個月,將悍匪一網打盡。
百姓們對秦昭讚不絕口。
秦昭的威名在弓背山一帶廣為傳頌。
趁著秦昭回京復命的功夫,我悄悄收拾行囊搬離了亭安鎮。
亭安鎮的醫館是阿爺留給我的,離開的決定,下得艱難。
可,若不走的話,只怕我和秦昭很難一刀兩斷。
他知道我在哪裡,想來找我,總能找得到。
我必須斷了他的念想。
伏安郡很大,郡都黎平城位於東南方向。
一個人混進一座城,猶如一粒沙落入一片沙海。
哪怕有心想找,也不容易找得到。
我抱著這個想法,在黎平城租賃了一間小醫館。
醫館的格局跟亭安鎮很像,也是前頭開鋪,後院住人。
只是,這邊的後院更大一些。
院子裡沒有梅花樹。
11
本朝民風開化,即便如此,女郎中依然少見。
來找我看病的多是婦孺、小孩和老人。
因我診金收得便宜,擅長針灸療法。
給人看病,從未出過差錯。
不知怎的,礙了旁人的眼。
街上的地痞頭子帶人砸我醫館。
他們將店裡的東西砸得稀巴爛,嘴裡罵罵咧咧叫著:「女人也配學人開醫館,呸!笑掉爺們兒的大牙!」
屋裡病人見情況不妙,四散而逃。
醫館裡沒有學徒,也沒有幫工。
即便有,恐怕也比不得他們人多。
我不敢同他們對著干,趁他們砸店的功夫,也逃到大街上。
街上人多,他們再怎麼無法無天,總不敢當街打人。
醫館砸了還能再開,我要是被砸了,終歸疼的是自己。
醫館所在的這條街不是主街。
周圍住著的,是黎平城相對清貧的人家戶。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街道,也有城兵負責巡邏。
我跑去尋城兵。
等城兵們趕來。
那些地痞早跑沒影兒了。
醫館滿地狼藉,城兵們按照流程詢問我有何損失,並做了登記。
「這幫地痞油滑得很,姑娘如何得罪了他們?」
城兵巡頭看上去是個和善的人。
他暗示我,像這種情況,即便抓到了犯事的地痞,對方大機率死皮賴臉不承認。
把一個地痞送進牢房,剩餘的地痞還會接二連三地報復。
城兵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抓起來。
「還請巡頭賜教,這種情況,我要怎麼做才好?」
巡頭打量我一眼,許是看我可憐,壓低聲音告訴我:「姑娘不如尋個中間人,跟地痞頭子講和,左右不過是花些銀子罷了。」
我道:「多謝。」
送走城兵,看著七零八落的屋子,我坐在沒砸爛的凳子上,心裡堵著一團鬱氣,頭疼地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12
想了一夜,第二日,我早早起床。
阿爺與藥安堂的主家師出同門,從前,阿爺叮囑過我,若有朝一日醫館開到黎平城,一定要記得去拜訪藥安堂的老爺子。
藥安堂在黎平城開了幾十年,想來,定有法子替我從中斡旋。
只是,第一次上門拜訪就有求於人,我怕阿爺泉下有知,叫他失望……
我打醫館小門出去,一出門,眼前的景象嚇我一跳。
只見醫館門口整整齊齊跪了一排人。
不正是昨日砸我家醫館的那幫地痞麼?
巡頭侍立在側,一看見我,立馬湊上前來,笑容諂媚:「姑娘早安,昨日打砸醫館的賊人已盡數捉拿歸案,姑娘看能否開了醫館大門,讓他們進去把昨日砸壞的東西搬走,換新的來,給姑娘的醫館重新布置歸整後,再叫他們賠禮謝罪。」
「這就抓住了?」我不免驚奇。
今日的結果與昨日巡頭口中的說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巡頭眯著眼睛笑,點頭哈腰:「是,全都在這兒,一個沒少,昨日連夜抓的。」
同我說完話,轉身面向那幫地痞時,立馬換上兇惡嘴臉,惡狠狠踹了地痞頭子一腳:「還不快跟姑娘謝罪。」
地痞頭子縮著腦袋,再無往日裡半分張狂,忙不迭帶頭喊:「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
我心裡納悶,不知為何突然間峰迴路轉。
在巡頭的示意下,我打開醫館大門。
醫館裡還亂著。
昨日砸壞的東西,因為要留作證據,便都沒有清理。
門一開,這幫地痞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自己搞出的殘局。
我轉頭向巡頭請教:「這是為何?」
巡頭見我好似當真不明所以:「昨日不知姑娘是都尉大人的故交,多有冒犯,都尉大人在登記冊上看見姑娘的名字,立刻下令抓捕了鬧事者,今兒一大早便令小的帶他們來給姑娘賠罪了。」
「敢問都尉大人是?」
「我家大人姓秦,名昭,前些日子剿匪有功,特被陛下提拔為伏安都尉。」
13
整個伏安郡,郡守第一,秦昭第二。
越是混不吝的地痞流氓,越分得清誰能惹,誰不能惹。
這幫平日裡橫行霸道的地痞,如今遇見了真閻王,一個個縮爪收牙,老老實實在我家醫館外跪了半晌。
整條街的人看了一場稀罕熱鬧。
這以後,再沒人敢來醫館鬧事。
人人都道,我家醫館背後有人撐腰,卻又不知,撐腰之人到底是誰。
我猜,秦昭去過亭安鎮,發現我家人去樓空。
他派了人尋我。
是手下人看見登記冊上我的名字,上報給他,他方才知曉我的行蹤。
替我解決麻煩後,秦昭並未著急來見我,就像……他有意想向我表明,他不會過多糾纏一般。
直到風波淡去,日子重回平靜,秦昭才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包括我。
我關上醫館大門,回後院,一眼看見大馬金刀跨坐在院子裡的男人。
見到我,男人起身。
頎長的身影,勁瘦挺拔。
他穿著利落的勁裝,身上沒有多餘飾品,唯一腰帶上幾個長短不一的刀匣,冒出刀柄,給他平添幾分危險,周身氣質陡然變得凌厲。
我止住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喚他:「都尉大人。」
若是以前,不管我如何疏遠,秦昭都會不管不顧主動靠近。
可現下,他似乎不再企圖打破我們之間的距離,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對我道:「洛姑娘,好久不見。」
沒有很久。
至少,在我離開亭安鎮時,想的是永遠不再見。
我回以淺笑。
他看見我的笑容,頓了一下,開口解釋:「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此番為你出頭,是為償還恩情,別無他想。」
我答:「多謝大人。」
秦昭頷首:「往後若遇見難事,姑娘儘管來都尉府報信。」
我道:「好。」
相顧無言。
秦昭便不再停留,告辭離開,腳下輕點,躍牆而去。
14
在黎平城安頓下來後,我去藥安堂拜訪了戚老爺子。
得知我的身份,老爺子對我很是關照,逢年過節必派人來邀請我去他家中做客,頗有種拿我當自家孫女照拂之意。
我的醫館漸漸在黎平城扎穩腳跟。
不明真相的人都以為,先頭給我撐腰的是藥安堂。
不怪他們猜不准。
因為秦昭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醫館裡。
哪怕打馬自我家醫館門前經過,他亦目不斜視,好像我們本就是互不相關的兩個陌生人。
這也是我沒有再搬離黎平城的原因。
說來也是諷刺。
上一世,這段歲月,正是我和秦昭成婚後最濃情蜜意的兩年。
這一世,我們在彼此看得見的地方形同陌路。
寒來暑往,轉眼又到一年歲末,入冬的雪大如鵝毛。
街上行人寥寥。
天太冷,熬過一陣冬寒,看病的人少了。
大家都縮在家裡閉門不出。
閒來無事,我在後院藥房一邊守著火爐取暖,一邊翻看戚老爺子送給我的醫書。
忽聽得新招的藥童喚:「東家,有客。」
是客。
而非疾。
我匆匆起身,理了理衣衫,掀簾出門。
門外,那道頎長的身影,撐了傘,於漫天飛雪中,立於屋檐綠瓦下。
他今日難得穿一身白,就連披在身上的大氅也是燙著金邊的白色,仿佛與雪景融為一體。
只有那鮮艷的紅唇和飛揚的濃眉,在撲朔的雪幕中影影綽綽,模糊掉他大半冷峻的面容。
15
暖烘烘的屋子裡,秦昭與我相對而坐。
手邊有茶盞。
我的醫書,攤開,看過的那一半,彎成捲兒,壓在另一半下邊。
我提壺給秦昭倒茶,心平氣和地詢問起他的來意。
他說,他得到提拔,不日將前往上京任職。
我道:「恭喜。」
仔細一想,上一世與這一世,許多事早已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
從前,我跟隨秦昭回京後,他一直留在京中做事,未曾立下剿匪功勳,自然也沒有被提拔為都尉。
他只是太子用得趁手的近衛,雖得太子器重,卻並非朝廷重臣。
而今,因他剿匪有功,太子伺機安排他為一郡都尉,手上實打實掌握兵權。
他的分量早已不是前世太子身邊的小小近衛可以比擬。
這回,調回京師,更不可能被賦予閒職。
秦昭前世未能得以施展的抱負,今生算是得償所願了。
我怔怔想著心事,忽聽得秦昭問:「你的醫館會開到上京去嗎?」
我搖頭。
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秦昭雙手攏著火爐,臉上看不出是何神色。
他烤暖了身子,才似瞭然道:「我已與舊部打過招呼,你在黎平若遇見麻煩,可以去找他們幫忙,他們皆會關照你。」
我道:「多謝。」
事已言畢,本來該各奔東西。
秦昭卻問我:「外頭雪冷,我能否多坐一會兒?」
「大人請便,」我起身欲走,「我還有要事處理,就不陪大人了。」
一隻鐵掌拉住我。
我回頭,迎上一雙攝人的眼睛。
秦昭仰頭望著我。
他眉眼鋒利,一動不動看著一個人時,會讓人的心跳猛地加速。
手腕間是撼不動的力道。
我輕輕掙了掙便放棄與他抗衡。
秦昭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影瞬間將我籠罩。
這下,換我仰頭望他。
他低垂眼眸,凝著眼,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呼吸間充斥著他身上冷透的寒意。
他的氣息充滿侵略性,一如此刻看著我的眼神。
我手心出了薄薄一層熱汗,斥他道:「鬆手。」
他非但不松,反而更加握緊,沉默片刻,問我:「你心儀的男子,你心儀他什麼?若我能做得比他好……」
「你不會比他好。」我冷酷截斷他的話。
秦昭臉上難掩一瞬失落。
他眼皮往下輕輕一闔,再睜眼時,已鬆開我的手,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沒甚意味的笑:「洛姑娘,我走了,你保重。」
16
我很清楚,秦昭此去上京,會發生什麼事。
他會在春獵中救下公主,得公主青睞,非他不嫁。
這一世,沒有我占據正妻之位,公主可以順理成章嫁給他。
他不會再為了我,遭天家厭棄,青雲路斷,蹉跎一生。
三月三,上巳節。
上京城裡參加春獵的高官貴族多在驪山腳下跑馬。
公主受驚,得秦昭所救。
果然,公主對秦昭一見鍾情。
上一世,賜婚的聖旨是五月中旬下達,中間隔了兩月有餘。
而眼下,還只是三月末,鶯飛草長,天氣回暖。
我沏了茶,在窗前翻看醫書。
忽有人影自前院而來。
抬首望去,是久未逢面的秦昭。
第一眼只覺得他的面色不大對勁。
不過,相比起這個,他眉眼間濃烈的陰翳之色,是此前從未見過的,令我感到隱隱不安。
猶記得數月前,他離開那日,漫天飛雪,我們在火爐前,喝了最後一盞茶。
而今,他風塵僕僕,策馬趕來,行至我窗邊。
我聞到他身上灰塵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心裡一緊,問他:「你受傷了?」
秦昭好似沒有聽見我的問話,他開口道:「陛下欲給我賜婚。」
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不覺得驚訝。
唯一感到意外的是,賜婚的消息比從前提早了許多。
這也不難理解。
上一世,秦昭身份低微,還已娶妻。
公主請旨賜婚,皇帝恐怕很不樂意。
自古以來,在婚姻大事上,父母孩子意見相悖,最後的結局幾乎無一例外是父母順從孩子的心意。
包括皇帝,也是如此。
公主受寵,絕不僅僅只是說說而已。
上一世,公主以平妻身份嫁給秦昭,皇帝忍下十二分不滿。
這一世卻不同。
秦昭手握兵權,未娶妻納妾,上好男兒,意氣風發。
公主看中他,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子都樂見其成。
也正因為地位不同,這一次,在賜婚之前,皇帝專門召見秦昭,給了他賜婚的暗示。
只是沒想到,秦昭拒絕了。
皇帝一怒之下,打了秦昭二十大板,責令他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17
二十大板,全打在背上。
秦昭回府後,對外說是養傷,閉門不出。
實則另尋了馬匹,直奔黎平而來。
他見到我的第二句話是:「你可願嫁我?只要你願,我定不惜一切代價叫陛下收回成命。」
恍惚間,上一世的畫面仿佛和這一世重疊,我看見同一張臉,說著同樣堅決的話。
那時,他說:「我們抗旨吧,如果皇上怪罪下來,黃泉路上,你我二人作伴,我不悔的。」
如今,他說:「只要你願,我定不惜一切代價叫陛下收回成命。」
我設想了所有事。
唯獨沒想到……秦昭竟獨自回到了原點。
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我腦子裡有千百句狠話,可以傷他的心,斷他的情,絕他的愛,逼他離開。
可是,千般滋味在心底翻江倒海,臨到頭,擠出喉嚨的卻是一句:「你挨了二十大板還敢騎馬奔來,是不要命了嗎?」
秦昭牽唇一笑:「我怕來不及親口問一問你。」
我鼻子一酸,急急低下頭去,險些叫他看見我驀然發紅的眼眶。
可是,問過,又能如何?
自打重生以來,除了救秦昭性命以外,我餘下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與他一刀兩斷。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他即將迎娶公主,投身皇家,前程無量。
我亦圓了開醫館的美夢,算是得償所願。
我們各得其所,已算圓滿,怎能奢求更多?
秦昭不知從前,自然可以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