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里播放著王菲的《如風》。
「來又如風,離又如風」
「或我亦不應再這般心痛」
這是媽媽生前最愛的歌。
今天,已經是她離開的第十年了。
也是,我嘗試救回她的,第十年。
01
我手裡的刀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恨。
生鏽的水果刀上帶著缺口,正死死抵在這個男人的頸動脈上。
那個叫張強的男人癱在發黑的沙發里。
劣質白酒的臭味混著他身上陳年的汗酸味,直衝我的鼻腔。
他還在打呼嚕。
那個即將毀掉我一生的兇手,此刻睡得像頭死豬。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蒼白,瘦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
這一刻我等了十年。
以前每一次回來,我都在車禍現場。
我試過拉住媽媽,試過推開她,試過假裝生病拖延時間。
沒用!
通通沒用!
那個無形的死神總能找到縫隙,把媽媽從我身邊奪走。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直接站在了源頭。
只要現在的我用力按下去。
只要刀刃刺破他的血管。
只要他死了。
那輛卡車就不會發動。
媽媽就不會死。
腦海里那個尖銳的聲音在咆哮。
「殺了他!」
「殺了他你就能帶媽媽回家!」
「哪怕坐牢也是十年後的事。」
「哪怕手上沾血也是為了救命。」
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我咬緊牙關,手腕發力。
刀尖刺破了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膚。
一粒血珠滾了出來。
溫熱的。
鮮紅的。
這真實的觸感讓我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
張強翻了個身。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髒話,手無意識地揮了一下。
這一揮,差點打掉我手裡的刀。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
不行!不能猶豫!
林淺,你想想這十年來你是怎麼過的。
你想想媽媽躺在血泊里身體一點點變涼的樣子……
你想想每年忌日你對著那塊冷冰冰的墓碑流的眼淚。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刀。
正要紮下去。
咚咚咚。
那扇破舊的防盜門被人砸響了。
緊接著,一個我做夢都不敢想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淺淺?」
「淺淺你在裡面嗎?」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
這聲音太熟悉了。
溫柔、焦急,帶著點因為跑太急而產生的喘息。
是媽媽。
這一秒的遲疑成了致命的破綻。
沙發上的張強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全是紅血絲,渾濁、暴戾,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看到了我。
也看到了我手裡的刀。
「我操!」
他吼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聽。
那種亡命徒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反應。
我還沒來得及刺下去。
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狠狠掄在了我的臉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眼前一黑。
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角的酒瓶堆里。
稀里嘩啦。
玻璃碎了一地。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但我顧不上疼。
因為那個瘋子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抄起手邊的半瓶白酒,朝我砸過來。
跑!
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我連滾帶爬地沖向門口。
手忙腳亂地擰開門鎖。
門開了。
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就站在逆光里。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
和我記憶里車禍那天穿的一模一樣。
「媽!」
我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媽媽看到我嘴角的血,臉色瞬間慘白。
她沒問我為什麼會在這。
也沒問我為什麼惹上了裡面的瘋子。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快走!」
她喊得比我還急。
就像她早就知道這裡是龍潭虎穴。
就像她早就知道那個男人會醒。
身後傳來張強的咆哮聲和撞翻桌椅的聲音。
那頭野獸出籠了。
媽媽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樓道里昏暗的陰影中。
02
風在耳邊呼嘯。
老舊筒子樓的樓道狹窄逼仄,堆滿了雜物。
媽媽跑在前面。
她的手心全是汗,濕冷濕冷的。
但抓著我的力度絲毫沒有放鬆。
我踉踉蹌蹌地跟著她。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快要跳出來。
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還沒散去。
另一種詭異的感覺又爬上心頭。
媽媽跑得太快了。
這棟樓地形複雜,到處都是違章搭建的死胡同。
連我這個背了十年地圖的人,剛才上來時都差點迷路。
可媽媽沒有一點猶豫。
她左拐。
右轉。
穿過兩個堆滿煤渣的過道。
避開那條有惡狗的走廊。
熟練得就像她在這裡住了一輩子。
「媽?」
我喘著氣喊她。
「我們要去哪?」
她沒回頭。
只有急促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去大路,那邊人多,他不敢追。」
這邏輯沒問題。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們衝出了筒子樓。
陽光刺眼得讓我想流淚。
是十年前的太陽。
帶著那種久違的溫度。
我忍不住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這滿是塵土味的空氣。
只要媽媽還在呼吸。
這就是最好的世界。
身後沒有追趕的腳步聲了。
張強那個酒鬼估計還在那一堆碎玻璃里掙扎。
媽媽終於停了下來。
在一個僻靜的小巷子裡。
她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
臉白得像紙。
我撲過去抱住她。
那種實實在在的觸感讓我瞬間淚崩。
「媽。」
「媽,我好想你。」
我死死勒著她的腰,生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
這十年積攢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決堤。
我想告訴她這十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想告訴她沒有她的家冷得像冰窖。
我想告訴她我考上了大學但沒有去讀,因為我想找救她的辦法。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媽媽的手有些顫抖。
她慢慢抬起來,落在這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女兒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著。
「別怕。」
「淺淺別怕。」
「媽媽在這呢。」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我心碎。
還是那個哄我睡覺的調子。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混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哭得更凶了。
就在我以為這次終於安全了的時候。
就在我以為這次終於打破了那個必死的詛咒的時候。
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突然鑽進我的耳朵。
我一直戴著的耳機。
那個播放著王菲《如風》的舊耳機。
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
我痛得縮了一下脖子。
歌聲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噪音。
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又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竊竊私語。
我驚恐地抬頭。
看見媽媽的眼神變了。
剛才的溫柔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她死死盯著巷子口。
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幾張廢報紙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轉。
但媽媽的身體在發抖。
比剛才面對那個殺人犯時抖得還要厲害。
「來了。」
她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讓我毛骨悚然的字。
「什麼來了?」
我下意識地問。
還沒等她回答。
巷子口的陽光突然暗了一下。
就像是一朵烏雲遮住了太陽。
但天上萬里無雲。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那種如同附骨之疽的宿命感。
又回來了。
03
「我們得離開這。」
媽媽突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指甲陷進我的肉里。
「好疼!」
但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我們走出小巷。
外面的街道本來應該是喧鬧的。
十年前的今天。
是個熱鬧的周末。
滿大街都是為了生計奔波的人和出來玩鬧的孩子。
可是現在。
整條街安靜得詭異。
紅綠燈全都熄滅了。
原本川流不息的車輛停在路中間,司機們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路邊的行人保持著行走的姿勢。
賣氣球的小販舉著手裡的線。
那五顏六色的氣球定格在半空,連風都吹不動它們。
這世界就像是一幅劣質的油畫。
因為我這個外來者強行改變了劇情。
因為媽媽沒死在車禍里,張強也沒把車開出來。
「媽,這是怎麼回事?」
我聲音發顫,緊緊抓著媽媽的袖子。
媽媽沒說話。
她臉色鐵青,拉著我快步穿過那些靜止的人群。
「別看。」
「別停。」
「一直走。」
她低聲命令。
我們就這麼在死寂的城市裡穿行。
我想帶她回家。
我想只要回到那個防盜門後面,只要把門鎖死,誰也進不來。
可是街道在變。
原本熟悉的路口不見了。
原本應該左轉的地方變成了一堵牆。
整個城市都在阻止我們回家。
突然。
轟隆隆。
地面開始震動。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死寂。
那聲音大得不正常。
像是一頭巨獸在咆哮。
我猛地回頭。
只見那輛熟悉的藍色大卡車。
那輛在我的噩夢裡出現了三千六百五十次的卡車。
正從街角的陰影里衝出來。
駕駛室里沒有人。
空的。
方向盤自己在轉動。
它不需要司機。
它本身就是死亡的具象化。
它像是有嗅覺一樣,車頭死死鎖定了我們的方向。
「跑!」
這次是我喊出來的。
我拉著媽媽發足狂奔。
卡車撞開了路邊停著的轎車。
碾碎了那些靜止不動的行人。
那些人沒有流血,像瓷器一樣碎了一地。
這根本不是現實世界了。
這是我的修羅場。
「前面那棟爛尾樓!」
我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棟灰色建築大喊。
那是十年前在這個街區唯一的爛尾樓。
因為開發商跑路,一直荒廢著。
那裡的地形複雜,沒有路,車進不去。
那是我背過的地圖裡唯一的生路。
我們衝進了爛尾樓的一樓大廳。
滿地都是碎石和生鏽的鋼筋。
卡車巨大的車頭轟的一聲撞在入口的柱子上。
整個樓體都在晃動。
灰塵簌簌落下。
它進不來。
哪怕它是死神,也要講物理規則。
我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
還沒等我這口氣喘勻。
身邊的媽媽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倒了下去。
「媽!」
我驚慌失措地去扶她。
只見她捂著腳踝,臉色痛苦地皺成一團。
「淺淺。」
「媽媽走不動了。」
「媽媽腳崴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那光芒里有絕望,有不舍。
還有一絲決絕。
不可能。
剛才跑了那麼久都沒事。
怎麼一進安全區就崴了腳?
而且那個傷口……
我低頭看去。
她的腳踝並沒有腫。
但在皮膚下面,有些黑色的線條正在蔓延。
像是在潰爛。
也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紋路。
「你快走。」
「別管媽媽。」
她推了我一把。
手勁不大,卻讓我心涼了半截。
「外面那是來找我的。」
「你跑樓頂去,那是安全的。」
她說著這種根本經不起推敲的話,只讓我更加疑惑。
卡車是來撞人的,又不是來收債的,怎麼會只找她不找我?
但她說得那麼真。
真得讓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這十年里。
每一次。
她都是這麼騙我的?
04
「我不走。」
我蹲下來,背對著她。
「上來。」
「我背你。」
我的語氣很硬,不容拒絕。
小時候她背著發高燒的我去醫院,走了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