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換我背她。
哪怕走到世界末日我也背。
媽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不寬厚的脊背,眼圈紅了。
但她沒有動。
外面的卡車還在瘋狂撞擊著柱子。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我的心口上。
這棟樓撐不了多久。
「快點啊!」
我急了,轉身去拉她。
就在拉扯間。
她的單肩包掉在了地上。
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口紅、鑰匙、錢包。
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紙已經泛黃了,邊角起了毛邊。
一看就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它飄落在兩塊碎磚之間。
攤開了。
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卻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媽媽的字跡。
娟秀,工整。
第一行寫著:
2014 年 5 月 12 日,第一次,淺淺拉住了我,她在路邊哭。
第二行:
2015 年 5 月 12 日,第二次,淺淺推開了我,她被擦傷了胳膊。
第三行:
2016 年 5 月 12 日,第三次……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是什麼?
這上面記錄的,分明是我這十年來每一次穿越的情景。
每一次失敗的時間點。
每一次我做的嘗試。
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可是媽媽早就死了啊。
她在第一次車禍里就死了。
她怎麼可能記錄下後面這九年的事?
除非...
除非她和我一樣?
她也在輪迴!她也記得每一次!
我顫抖著手撿起那張紙。
指尖冰涼。
「媽,這是什麼?」
我舉著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媽的臉色變了。
那種慌亂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個守了很久的秘密被戳穿後的無措。
她伸手想搶。
「那是……那是媽媽瞎寫的夢。」
她撒謊。
她連撒謊都不會。
誰會連續做十年關於女兒救自己的噩夢?
而且每一個夢都對應著我的一次真實經歷?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
頭頂的一塊水泥板掉了下來,砸在我們身邊。
塵土飛揚。
爛尾樓要塌了。
媽媽顧不上解釋了。
她突然撲過來,用身體護住我。
「別問了淺淺!」
「求你了別問了!」
「快走吧!」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的眼淚掉在我的臉上。
滾燙。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
她是怕我死。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也許。
這十年來。
不僅僅是我在拚命想救她。
她也在拚命地想要推開我,就像現在這樣。
水泥板劃破了她的手臂,鮮血流了出來。
我看得很清楚,那血流出來的速度很慢,而且傷口沒有癒合的跡象,反而像是一張燒焦的照片。
邊緣在一點點灰飛煙滅,她的身體在虛化。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被這個時空排斥。
「媽,你的手……」
我驚恐地去捂她的傷口。
卻捂不住那流逝的生命力。
「沒事。」
「媽媽沒事。」
她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慘澹得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聽話,我們去樓頂,那裡有路。」
她不再裝腳崴了。
拉起我的手,向著樓梯間衝去。
這一次。
我感覺她的手比冰塊還要涼。
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靈魂。
正在拼盡最後一口氣。
要把我送出生天。
05
我們爬上了天台,我的肺像著了火一樣疼。
爛尾樓一共有十二層。
每爬一層,我就感覺媽媽的身體輕一分。
到了頂樓,她輕得像一片落葉。
天台很大,風很大。
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
耳機里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只有呼呼的風聲不絕於耳。
「來又如風。」
「離又如風。」
王菲的聲音如夢如幻,仿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把媽媽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樓梯口。
那裡黑洞洞的,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轟鳴聲逼近了。
那輛無人駕駛的卡車竟然順著未完工的斜坡車道沖了上來。
它像個不知疲倦的怪物。
車頭已經嚴重變形,露出裡面猙獰的機械結構。
它碾過碎石,帶著必殺的氣勢,出現在天台邊緣。
沒路了。
身後是幾十米的高空。
面前是鋼鐵怪獸。
這就是結局嗎?
這就是我的第十次機會嗎?
我不甘心。
我不服。
憑什麼我就救不了她?
憑什麼命運就要把我們母女逼上絕路?
「媽,你躲到水箱後面去。」
我鬆開媽媽的手,從地上撿起一根生鏽的鋼管。
雖然我知道這玩意兒對卡車來說連根牙籤都不如。
但我要試一試。
我要用我的命,去卡住它的輪子。
只要能拖延一秒。
也許我就能找到別的生路。
「淺淺,你要幹什麼?」
媽媽的聲音充滿了驚恐。
我沒回頭。
我怕回頭了我就沒勇氣去送死。
「我要殺了它。」
我咬著牙,盯著那輛咆哮而來的卡車。
它加速了。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就是現在!
我大吼一聲,舉著鋼管沖了上去。
像個撲火的飛蛾。
然而。
就在我起步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襲來。
那是媽媽。
她哪裡來的這麼大勁?
她明明已經虛弱得快要消失了。
可這一刻,她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抓住我的肩膀,狠狠地把我往旁邊一甩。
天台的一角堆著幾個施工留下的廢棄氣墊。
那是唯一的安全區。
我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氣墊上。
還沒等我爬起來……
嘩啦一聲。
那道隔絕安全區和危險區的鐵柵欄門被她關上了。
鐵鎖落下。
咔嚓。
「媽!」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抓住鐵欄杆拚命搖晃。
「把門打開!」
「你幹什麼!」
「媽!」
媽媽站在門那邊。
站在卡車的必經之路上。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在風中鼓盪。
她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釋然。
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淺淺。」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被風準確地送進我的耳朵。
「夠了。」
「十年了。」
「真的夠了。」
卡車帶著死亡的腥風衝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躲。
她甚至張開了雙臂。
像是在迎接一個老朋友。
「不!!!」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
指甲摳著鐵欄杆,摳出了血。
我的視線模糊了。
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
卡車撞上了她單薄的身體。
那一瞬間。
世界仿佛靜止了。
沒有血肉橫飛。
沒有慘叫。
她的身體化作了無數光點。
像螢火蟲一樣炸開。
那是靈魂破碎的樣子。
卡車穿過那些光點,一頭衝出了天台,墜入了萬丈深淵。
砰!
巨響從樓底傳來。
而我面前。
只剩下空蕩蕩的天台。
和漫天飛舞的微光。
她在微笑。
最後一刻,她是笑著的。
那一抹笑。
像刀子一樣,把我的心千刀萬剮。
06
我吐了。
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酸水。
但我停不下來。
那種內臟被攪碎的痛楚,比肉體上的任何傷都來得猛烈。
眼前是熟悉的客廳。
窗簾拉著,透不進一絲光。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已經是晚上了。
我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後的現實。
沒有奇蹟。
沒有改變。
我又一次親眼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而且這一次。
是她主動選擇的死亡。
為什麼?
我捶打著地板,指關節紅腫不堪。
「為什麼你要推開我?」
「為什麼你要鎖門?」
「為什麼你寧願死都不讓我救你?」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咆哮。
回應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我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進她的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
床單洗得發白。
梳妝檯上放著那瓶沒用完的大寶。
還有那個抽屜。
我顫抖著拉開抽屜。
裡面放著那箇舊隨身聽。
那個帶我穿越了十次的時光機器。
它應該已經壞了。
在剛才的穿越里,它發出了爆鳴。
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鍵。
我期待聽到王菲的歌聲。
期待那句「來又如風」能給我一點虛妄的安慰。
滋滋。
磁帶轉動了。
沒有歌聲。
而是一段沙沙的雜音。
緊接著。
一個讓我靈魂戰慄的聲音響了起來。
「淺淺。」
是媽媽。
這不是《如風》。
這是錄音。
這個隨身聽里根本沒有磁帶,為什麼會有錄音?
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蒼涼。
「這是你第十次回來。」
「也是媽媽第十次送你走。」
我捂住嘴,眼淚瘋狂地湧出來。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不僅記得每一次輪迴。
她甚至預判到了我會在這時候聽到這段話。
「我知道你很痛苦。」
錄音里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也很痛苦。」
「看著你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跑回來。」
「又一次次絕望地哭著離開。」
「媽媽的心比死了一萬次還疼。」
「但我不能讓你救我。」
「淺淺,你一直以為是你在救我。」
「你以為只要切斷了那條死亡線,我們就能團聚。」
「其實不是的。」
聲音停頓了一下。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怕隔著十年的光陰,我也能感覺到她此刻的掙扎。
接下來的話。
像一道驚雷。
把我的世界徹底炸碎。
「別再救我了。」
「因為當年該死的人。」
「其實是你。」
錄音戛然而止。
只有電流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我僵在原地。
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什麼叫……該死的人是我?
07
我瘋了。
我把家裡的書櫃全部推倒。
書本散落一地。
我在找那份塵封了十年的事故卷宗。
自從媽媽走後,我就再也沒敢看過。
但我現在必須要看。
在最底層的那個牛皮紙袋裡。
我哆哆嗦嗦地抽出來。
幾張泛黃的照片滑落出來。
現場勘查圖。
目擊者證詞。
我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上。
2015 年 5 月 12 日下午 4 點 25 分。
死者蘇婉,為救其女林淺,沖入機動車道……
為救其女。
這四個字像鐵錘一樣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不對。
記憶里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那天我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
是媽媽要去馬路對面給我買蛋糕。
是她自己沒看紅綠燈。
是她在路中間被撞的。
為什麼卷宗上寫的是救我?
我的頭開始劇烈疼痛。
無數被篡改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腦海里重組。
我想起來了。
那個賣氣球的小販。
那個脫手飛走的紅色氣球。
那天我是為了追那個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