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我回過神,別開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酸脹。
蹲下身,指腹輕輕抹掉她臉上的淚,努力擠出笑容。
「寶寶怎麼知道……我是媽媽呢?」
希希捧著我的臉:
「爸爸給我看過媽媽的照片,他手機里,有好多。」
柔軟的小手在我臉上輕輕地觸碰:
「媽媽變瘦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眼裡的酸脹再次上涌,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媽媽。」
「嗯。」
「你回來了,還要走嗎?」
我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彎了彎唇,溫聲問:
「寶寶肚子餓不餓?媽媽給你做飯好不好?」
希希笑起來,左臉頰旋出一個似曾相識的酒窩。
「好。」
11
相處的時光格外短暫。
太陽快落山時,希希還坐在花園的鞦韆上不肯下來。
我蹲在她身前,輕輕推著:
「寶寶,晚上回到家,不要和爸爸說今天見過我,好嗎?」
希希疑惑地皺著小臉。
「為什麼?媽媽不跟我回家嗎?」
我苦笑了下。
正要解釋,希希突然跳下鞦韆椅,興奮地衝著我身後喊道:
「爸爸!」
(截斷點)
我渾身一僵,不敢回頭。
腳步聲緩慢靠近。
一道沙啞的嗓音,沉沉落下。
「葉希雲,你真夠狠心的。」
12
懷中的暖意驟然消散。
希希跑向我身後,拉住賀津南的手:
「爸爸!媽媽今天給我拍了好多漂亮照片!我還在她的相機里看到了……」
「希希!」
我慌亂起身,眼神落在希希臉上,僵硬地笑了下:
「希希,現在…已經很晚了,和爸爸回家吧。」
希希看著我,皺著眉委屈道:
「媽媽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落在我臉上的另一道視線,壓得我快抬不起頭。
我別開眼,輕搖了下頭。
倉惶逃離。
斜陽淺照,映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賀津南沉默地站了片刻,抱起希希轉身往外走。
「爸爸。」
「嗯。」
「媽媽不愛我們嗎?」
賀津南腳下一頓,聲線依舊平穩,卻無端落寞。
「她當然愛你,只是…不愛我。」
13
回到客廳。
宋珍珍正打著哈欠下樓。
看見我一個人回來,她頓時變了臉:
「人呢?不是讓你帶孩子嗎?」
「被她爸爸接走了。」我淡聲回。
「接走……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
宋珍珍立刻皺眉,慌忙下樓:
「葉希……姐你真是的,他來你怎麼不跟我一聲?」
跑了幾步,宋珍珍忽然頓住腳步,看到自己一身睡衣,又不急了。
目光懶懶地投向我:
「姐姐,津南哥哥有沒有說什麼?」
我避開她,邊走邊搖了搖頭。
「那小孩兒走的時候是高興的吧?」
我停下腳步,看向她,轉了話題:
「你喜歡希希嗎?」
宋珍珍神色一僵,支支吾吾道:
「問這個幹嘛?賀津南讓你問的?」
我疲憊地笑了下:
「沒有。我只是想問,如果你和他結婚了,能不能…多帶希希回來玩?」
宋珍珍皺了下眉,語氣不悅:
「什麼叫如果?我和津南哥哥都已經見過彼此父母了,結婚那是早晚的事。」
我移開目光,沒再說話。
答案不言而喻。
宋珍珍眼裡,只有賀津南。
14
隔天下午,我正呆在房間修片。
突然接到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猶豫兩秒,我點了接通。
「喂,你好……」
「你好,請問你是賀遇希的媽媽嗎?」
我怔了一瞬,還未答話,那頭傳出一道稚嫩的聲音。
「媽媽!」
的確是希希。
我趕忙應了聲,起身往外走。
手機那頭又變回了那道年輕的女聲:
「希希媽媽,我是青禾幼兒園的老師,往常都是希希爸爸來接她放學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沒來,希希小朋友讓我給你打電話,現在正在下雨,你看你這邊能不能儘快來接她?」
我加快了下樓的步伐:
「好,馬上。」
打車趕到幼兒園時,雨勢漸收。
希希和她的老師等在門口。
一見到我,希希便朝我跑來。
「媽媽!」
「欸!」
我蹲下身,張開手臂接住她。
希希的髮型還是昨天我給她辮的雙魚骨辮,此時看起來有些毛躁。
和老師打過招呼,我將她抱起,邊走邊問:
「寶寶,早上沒有人給你梳頭髮嗎?」
希希晃了晃腦袋,笑嘻嘻地抱住我脖子:
「有啊,爸爸每天早上都會給我梳,但是媽媽昨天辮的辮子太好看了,睡覺前我問爸爸,拆掉了能不能復原,他說不能,我就捨不得拆了。」
一時間又想哭又想笑。
我忍不住挨了挨她軟乎乎的臉。
希希揚著嘴角繼續道:
「爸爸還說,他今天會來找媽媽教他,明天早上就能給我編一個一樣的了!」
沉默間隙。
希希期待地問:
「媽媽,爸爸來找你了嗎?」
我啞然失笑。
賀津南當然不會來找我,但他肯定也不會騙希希,應該會從網上找教程學習。
我抬眼,看著希希亮晶晶的眸子,點頭:
「嗯,爸爸已經學會了,明天早上就能給寶寶編很漂亮的辮子。」
話音剛落,一聲嗤笑裹進風中。
我頓住腳步,緩慢抬眼,看向前方。
賀津南正站在保安亭外,神色漠然。
15
「爸爸!」希希雀躍地喊道。
賀津南轉開視線看向希希,眉眼柔和了幾分。
大步走過來,自然地從我懷裡接過希希。
懷裡一瞬間空落落的。
我垂下眼,將手揣進衣兜。
抿了抿唇,開口解釋:
「幼兒園老師給我打電話,所以…我來接她了,號碼是昨天我告訴她的。」
賀津南沒什麼反應,抬腳往外走。
倒是希希,有點小情緒。
「爸爸,我要媽媽抱……」
賀津南沒讓。
「媽媽累,我抱不一樣嗎?」
我跟在他們身後,一句「我不累」差點脫口而出。
賀津南緊接著道:
「跟媽媽說再見。」
我僵了一瞬,抿緊唇。
希希趴在賀津南肩上,扁著嘴:
「我不要……」
賀津南停下腳步,頓了兩秒,語氣平淡道:
「那你問問媽媽,願不願意跟你走?」
我抬眸,對上希希滿是期待的眼神:
「媽媽……」
藏在衣兜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甲陷進肉里,好像也感覺不到疼。
我勉強扯了下唇,垂下眼:
「抱歉寶寶,媽媽…還有點事。」
賀津南輕笑了聲,似乎毫不意外。
沉默冷寂的背影逐漸淡出視野。
我仍舊釘在原地,邁不開腿。
直到有人催促。
我恍然。
天空好像又開始下雨了。
視線被雨絲模糊。
頭一次覺得,綿綿細雨,也會砸得人疼。
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逛著。
不知走了多久。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在我身側駛停。
後車窗降下,露出希希小太陽般的笑臉:
「媽媽!爸爸說,他又忘記怎麼編辮子了,你能不能再教教他?」
16
我下意識望向駕駛座。
車窗仍然緊閉著。
拒絕的話,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口。
沉默片刻,我收回視線朝希希笑了下,拉開后座車門上了車。
車門合上,賀津南沒急著出發,而是往後排遞了張米色方巾。
語氣不咸不淡:
「希希,給你媽擦頭髮。」
「……」
「好的爸爸!」希希超大聲地回應。
接過方巾後一臉認真地向我展示:
「媽媽,這是爸爸給我準備的隔汗巾,這張沒用過哦。」
我彎了彎唇,解開安全座椅的卡扣將她抱到我懷裡。
「嗯,謝謝寶寶。」
希希眯起眼笑,古靈精怪地嘟起嘴巴,拿了一縷我的頭髮放在她鼻子下面。
深嗅了一下後突然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賀津南,興奮道:
「爸爸!媽媽的頭髮好香!你要不要聞一下?」
我下意識地想去捂希希的嘴。
賀津南淡聲回:
「不用,我聞過了。」
「……」
希希皺了下眉:
「什麼時候?爸爸怎麼不和我分享呢?」
賀津南默了兩秒,問道:
「頭髮擦乾了嗎?」
希希立刻轉過頭,將方巾蓋在我頭上,認認真真地開始擦。
「馬上馬上。」
擦得差不多後,希希趴在我懷裡,將臉埋進了我堆在胸前的發尾里。
感受到她的呼吸起伏逐漸均勻。
我輕輕叫了聲:
「寶寶?」
確認她睡著,我輕輕抱起她在我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
昨天見到希希的一眼,我就能確定,賀津南將她養得很好。
目光不自覺投向駕駛位。
沉默地看了很久,一聲輕咳讓我回了神。
慌忙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車窗外。
街景幾經變換。
賀津南的車駛入了一個高檔小區。
我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不是回了賀夫人住的地方。
車停穩,賀津南利落地下車,替我拉開車門。
我抱著希希下車,他也沒有要接過希希的意思。
甩上車門,徑直往前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進門口,賀津南換了鞋從我懷裡接過希希。
從房間出來,見我仍站在玄關處,賀津南懶懶掀起眼皮:
「拖鞋在鞋櫃底層,穿哪雙自己拿。」
我沒動,抿了抿唇:
「我…我昨天給希希編的辮子,叫魚骨辮,你去網上搜一搜,能搜到教程的。」
沉默片刻,賀津南輕扯唇角,語帶嘲諷:
「就這麼急著走?」
我攥緊衣袖,混沌的腦子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落下一句蒼白的「再見」,轉身往門口走。
「葉希雲。」
握住門把手的動作猛地頓住。
「你都不問問女兒的名字嗎?」
沉緩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
我低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穩著聲線道:
「我知道啊,賀遇希,希望的希,很好的……」
沙啞的諷笑自頭頂落下。
「你猜錯了。
「是葉希雲的希。」
17
「就叫賀遇希,葉希雲的希。」
得知我懷孕的那個晚上,賀津南就起好了這個名字。
他期待寶寶的到來,高興得整晚沒睡。
不顧他母親的反對,和我領了證。
可沒過多久,他變得愁眉不展。
因為我出現了孕吐的現象。
從第六周到十四周,嚴重到需要打封閉針。
針刺進穴位時的痛感我已經記不起了。
只記得當時,賀津南緊蹙的眉心,和眼底的自責。
從醫院回到家,我靠著他休息了會兒。
賀津南不確定我有沒有睡著,指腹輕蹭了下我有些乾燥的唇,小聲問我,「想不想喝水?」
我慢慢睜開眼,轉過臉埋進他肩膀發了會兒呆。
突然說,「想吃甜的。」
賀津南肉眼可見地開心。
給我倒了杯溫水後,拿著車鑰匙就要出門。
留下一句,「等著我,很快回來。」
我就一直等著。
等到半夜,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等到他回來。
我不敢往那方面想,我寧願他打電話告訴我,「我不要你了。」
可我只等來了他母親的電話。
她竭力穩著聲線,怨恨道,「賀津南…出了車禍……」
去醫院的那段路,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手術室外。
教養良好的賀夫人在看見我的那一刻,揚起了巴掌。
她指著我,流著淚控訴。
因為我,賀津南被圈子裡的人笑話。
因為我,他們母子反目成仇。
因為我,賀津南現在……生死未卜。
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僵在原地,死死盯著「手術中」那三個字。
18
萬幸。
賀津南性命無礙。
可他的腿受了很嚴重的傷,很可能落下終身殘疾。
賀夫人更恨我了,不讓我靠近賀津南的病房半步。
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我接到了養父的電話。
在老家的奶奶病了。
終末期心衰,不治療的話,活不過三個月。
在我忙著給奶奶安排轉院時,賀夫人再次出現。
她已經恢復了冷靜從容,甚至能對我和顏悅色。
她說,可以給我奶奶找最好的醫生治病。
條件是,我必須和賀津南分手。
還給了我一天的考慮時間。
可我只用了半分鐘不到,就給出了答覆。
賀夫人看我的眼神更加輕蔑。
但遵照約定,給奶奶安排了轉院。
手術很成功,我也該遵照約定。
同一家醫院,賀津南在 3 樓,奶奶在 7 樓。
從 7 樓到 3 樓的這段路,我走得很慢。
慢到可以逐一回憶,和賀津南走到今天的所有細節。
他跟我在一起後,好像真的吃了很多苦。
明明可以養尊處優一輩子,被我弄得,差點命都沒了。
所以,沒什麼好考慮的。
停在病房門口,透過門縫,我看見賀津南正在嘗試下地走動。
緊緊皺著眉,撐著輔助器的手背筋脈盡顯,臉色因為疼痛變得蒼白。
可在見到我的那一刻,他還是儘量扯出了一個笑。
「希雲,醫生說我只要好好……」
「我們分手吧。」
賀津南唇角的笑容僵住。
呆呆地望著我,無措到忘了眨眼。
「你…你說什麼?希雲,我……」
我拂開他下意識朝我伸出的手,一字一頓:
「賀津南,我說,分手。我不想…不想和坐輪椅的男人過一輩子。」
賀津南不錯眼地看著我。
慌亂、不解、難過…齊齊湧上來瞬間壓紅了眼眶。
他被我的冷漠刺傷,落寞垂眼,竭力克制的平穩聲線還是泄露一絲輕顫:
「那…寶寶呢?寶寶怎麼辦?」
看著他一寸寸塌下的肩膀,我別開眼,薄情道:
「離了你,怎麼都好過。」
良久的沉默中。
賀津南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
他別開眼,嘲諷地笑了聲。
「行,葉希雲,你走吧。
「別後悔。」
19
「葉希雲,你後悔了嗎?」
沙啞嗓音拉回我的神思。
我僵硬轉身,緩緩掀起眼皮。
重逢後,第一次端詳這張臉。
眉、眼、鼻、唇……
大片模糊的記憶恢復清晰,滿得快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後悔嗎?
我的答案是:
「不後悔。」
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賀津南眼眶泛紅,苦澀的笑意在淚光中晃動。
「我問的是,你後不後悔…遇見我?後不後悔,生下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