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來虧欠完整後續

我抬眼，啟唇卻發不出一個音。

模糊的視野中，賀津南俯身，抬手攏住我。

久違的暖意讓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橫在腰間的胳膊瞬間收緊。

賀津南嗓音悶啞，緩慢開口：

「還以為你從我媽那兒拿了錢，能過得很好，可昨天見到你，才知道…你騙了我。」

「我後知後覺地去問她，給了你多少錢？她說，給你了 68 萬。

賀津南音色哽咽：

「可以是 600 萬，可以是 800 萬，可偏偏…為什麼是 68 萬？」

20

奶奶出院的前一天

賀夫人又找到我。

「你肚子裡的孩子打算怎麼辦？」

我沒說話。

賀夫人笑了聲，語氣篤定：

「最艱難的那段時間都熬過來了，現在讓你拿掉，捨不得吧？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把 ta 生下來，又能給 ta 什麼樣的生活？」

沉默兩秒，我抬眼：

「您想說什麼？」

賀夫人看我的眼神堪稱溫和：

「捨不得拿掉那就生下來，怎麼說也是我們賀家的血脈，我們替你養。」

她頓了頓，輕笑：

「條件是，你永遠不能見這孩子，我也會告訴津南，你用孩子和我做交易，拿走了一筆錢。」

我聽笑了：

「好讓他恨我恨得更徹底，是嗎？」

賀夫人眼神輕蔑：

「你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談什麼恨不恨。

「與其等你哪天抱著孩子去找他，不如由我來把這孩子帶回賀家。」

我扯了扯唇：

「賀夫人多慮了，如果我把 ta 生下又不養 ta，那我不如不生。」

話說得硬氣。

我也做好了獨自撫養孩子的準備。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孕 34 周時，下班途中被一輛電瓶車撞倒，導致胎盤早剝，孩子早產。

撞我的那個外賣員哭著說他女兒急性白血病，等著他掙錢救命。

我沒讓他賠。

寶寶和我的住院費幾乎要耗盡我的存款。

奶奶說，她可以掙錢養我和寶寶。

我抱著她，半開玩笑道，「您健健康康的，就是在掙錢了。」

能下床自由活動那天，我想去 NICU 看看寶寶。

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賀夫人開門見山道：

「早產兒後期可能體弱，你能保證自己能夠養好她？」

我沒說話，回頭看著站在我身後的奶奶。

她知道我和賀津南的所有事。

知道她的手術費怎麼來的。

也知道我為什麼想生下這個孩子。

我有很多話想問她，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奶奶握著我的手，為難道：

「希雲，就當是為了孩子，讓她帶走吧。」

我沉默不語地望著保溫箱裡的寶寶。

小小一團，還無法自主呼吸。

賀夫人的聲音響起：

「你想清楚了，我把孩子帶回賀家，你就不能再見她，更不能再見賀津南。」

沉默地看了寶寶很久。

我眨了下酸脹的眼，輕聲道：

「好。」

21

一滴淚，墜落在我後頸。

賀津南將下巴枕在我肩上，沙啞道：

「我媽把孩子帶回來那天，我勉強能丟掉拐杖。

「見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半天說不出話。以為…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問她要一個解釋。

「她卻告訴我……你好得很，只是後悔生下這個孩子。」

賀津南深吸了口氣：

「你離開後，我拼了命地復健，就是為了能早點……早點重新站到你面前。我一直在賭，賭你不得拿掉我們的孩子。

「可她卻說…你厭惡我，連帶著厭惡這個孩子。

「葉希雲，我那時只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我知道她給了你一筆錢，可我不知道…不知道……」

賀津南緊緊抱著我，哽咽到說不出話。

我緩緩抬手，輕貼著他後背：

「奶奶的醫藥費，和寶寶住保溫箱的費用，一共…68 萬。」

「奶奶現在…還好嗎？」

我咽了咽發緊的喉嚨，平靜道：

「年初走了，笑著…離開的。」

接二連三的熱淚，砸落在我頸間。

「你回來了，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我無力地牽了下唇：

「我覺得，你應該恨死我了。而且……」

一陣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拿出手機。

來電顯示，宋珍珍。

22

接通後，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傳出：

「你去哪兒了啊？媽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等你吃飯。」

我抬眸，看了眼賀津南，淡聲道：

「不用等我，你們先吃吧。」

剛掛斷電話。

賀津南先我一步擋在門口：

「你聽我解釋。」

「……」

正要開口，背後響起一道稚嫩的聲音：

「爸爸，我肚子餓了。」

賀津南：「……」

希希跑過來，賀津南一把將她抱起。

「希希，想不想吃媽媽做的飯？」

我：「……」

希希的眼睛瞬間亮起來：

「想！媽媽，我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我默嘆了聲，伸手將希希的額發別到耳後，笑著道：

「好，寶寶還想吃什麼？」

「嗯……還想吃魚！」

「好，媽媽馬上給你做。」

23

進了廚房，系好圍裙正在洗手，賀津南走進來，解下我身上的圍裙自己穿上。

「你不用去陪希希嗎？」

「她自己在玩具房玩兒挺好，不用人陪。」

賀津南一邊從冰箱拿菜，一邊說：

「我給她做個西紅柿炒雞蛋，你拿我手機點幾道你愛吃的，再點個清蒸東星斑。

「手機在餐桌上，密碼沒變。」

我一時沒動。

賀津南將食材放廚台上，回頭看我：

「不記得密碼了？你生日啊。」

我默了兩秒，抬眼：

「賀津南，你要結婚了。」

賀津南皺了下眉，走到我面前。

「你都回來了，我怎麼可能還和別人結婚？」

我看著他，沒說話。

賀津南無奈地嘆了聲，正色道：

「第一，我不喜歡宋珍珍，我答應我媽和她接觸，一方面是兩家聯姻有商業價值，另一方面，希希的成長中，有些事更適合女性的引導和陪伴，我無法全部代替。」

我看著賀津南還有些紅的眼睛，很輕地「嗯」了聲。

賀津南神情放鬆了些。

「第二，目前為止，我和她一共見過四次面，每次見面都帶著希希，第三次我媽也在。

「前兩次接觸下來，我發現，希希好像不怎麼喜歡她，所以第三次見面我媽提起準備婚事，我沒表態。

「第四次見面，她說想和希希單獨相處半天，陪養一下感情，我問過希希的意思，她同意了，我才讓宋珍珍帶走的，也就是那天，希希見到了你。」

賀津南湊近了些，看著我眼睛：

「實話說，我怨過你，怨你不要我，也不要孩子。

「你知道我每次半夜爬起來給希希喂奶、哄睡、換尿布濕時都在想什麼嗎？我就想，我把希希養好一點，等你哪天回來看見我把孩子養得還不錯，說不定會想，『我看走眼了，賀津南這個男人還是有用的』。

「可那天在花園，看清你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應該。當晚從我媽口中逼問出真相後，我只恨自己當初怎麼沒追著你死纏爛打，我只恨自己……對你虧欠太多。」

我輕扯下了唇：

「抵了，我也欠你不少。」

賀津南突然俯身抱住我：

「抵不了。除非我不愛你，除非…你不愛我。」

我沒說話。

賀津南貼著我側臉，執拗地問：

「葉希雲，你還愛我，對不對？」

溫熱鼻息撲在耳畔。

我偏過頭，疲憊地笑了聲：

「賀津南，你知道…宋珍珍和我什麼關係嗎？」

「我知道，」賀津南急切道，「我也知道你的顧慮。」

我抬頭看他。

賀津南也看著我。

歲月賦予了他成熟穩重的魅力，而此刻，這雙沉靜深邃的眼，又布滿了似曾相識的緊張和期待。

「葉希雲，如果我處理好一切，你能回到我身邊嗎？」

24

賀津南一如既往的行動派。

隔天下午，我正準備出門去接希希放學，我媽進了我房間。

僵持片刻，我打破了沉默：

「您找我有事嗎？」

我媽勉強笑了下，拉著我的手坐到沙發上：

「希雲啊，你跟賀津南的事…媽媽已經知道了。」

我沉默著，等她把話講完。

「你們…孩子都有了，媽媽和爸爸當然不會反對你們，只是…只是你妹妹那邊，有點難以接受。」

頓了兩秒，我媽抬眼看著我，笑得為難：

「要不你看…給妹妹道個歉，意思一下？」

我迎著她目光，平靜地問：

「為了什麼而道歉？

「她當初因為什麼給我看了賀津南的照片您還記得嗎？

「您和爸爸從沒在我面前提起過妹妹的聯姻對象是誰，兩家人吃飯也沒叫過我，如果不是那張照片，我根本沒機會知道那人是賀津南。」

我媽欲言又止，垂眼嘆了口氣：

「希雲，珍珍的性子…是有些驕縱，也怪我和你爸，把她給寵壞了，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媽媽實在不想看到你和珍珍鬧得不愉快……」

我媽突然抬眼，真誠地看著我：

「要不這樣，媽媽名下有套房子，你先搬過去住段時間，等珍珍冷靜下來，你再回來，好嗎？」

我笑了，點頭：

「媽媽說得對，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了誰都不好，我會搬出去的。」

我媽也笑起來。

我接著道：

「對了媽媽，我突然想起妹妹和我講過，您和爸爸為她準備了八千萬的嫁妝，既然您和爸爸不反對我和賀津南，那也為我準備一份八千萬的嫁妝吧。」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

「當然。你和珍珍…都是媽媽的寶貝。」

我彎了彎唇，傾身抱了她一下：

「謝謝媽媽。」

25

打車趕到幼兒園時，已經超過放學時間十分鐘了。

我慌忙推門下車，正要往裡沖，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腳下一拐彎兒，朝馬路對面走去。

賀津南倚靠著車門，正在聽電話。

似有所感地掀起眼皮，看見我後，懶懶抬手敲了敲半降的後車窗。

後車座立刻探出一張笑臉：

「媽媽！」

「欸！」

我加快步伐跑過去，將準備好的零食遞給希希。

還在打電話的賀津南斜眼看過來：

「我沒有嗎？」

「沒有。」

「……」

希希滿足地縮回座椅拆零食。

我轉過身，也並排站著。

想了想，摸出一顆果汁軟糖，撕了包裝往旁邊遞。

一聲低笑落下，指尖碰到一點溫軟。

垂在身側的手被握住。

我沒動，將下半張臉埋進圍巾里，發獃。

等賀津南接完電話，我看向他：

「不是說今天我來接希希嗎？」

賀津南眉梢輕挑：

「你來接她，我來接你，不行？」

「……」

我轉開視線，慢吞吞道：

「接我去你家給希希做飯嗎？」

賀津南低笑出聲。

「什麼叫『去我家』？昨晚你走得太快，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什麼？」

賀津南嘆了聲：

「我和希希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呢，其實是當初知道你懷孕後買的，房本兒都寫的你的名字。

「打算的是等你生完寶寶，房子也就裝好了，咱們一家三口剛好能搬進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料到後面發生了那些事……」

我靜靜聽著，賀津南突然話鋒一轉，說：

「你如果在你父母家…住得不舒服，那不如儘早搬過來……」

我偏過頭，有點想笑：

「你又知道了？」

賀津南沒好氣地哼了聲：

「我又不瞎，宋珍珍出門有司機接送，你呢？打車。

「你被認回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還是這麼瘦，一點肉沒長？」

賀津南突然頓住話音，眉心擰得更緊：

「還是你原來更瘦？」

見他那一臉『擔心孩子餓肚子』的憂愁樣，我實在沒憋住，低頭笑了聲。

「沒誰餓著我。」

賀津南握著我的手捏了捏：

「說回正題，你什麼時候搬過來？」

我看著他，遲疑道：

「就……今晚行不行？」

賀津南一愣，眉心隨即舒展，要笑不笑道：

「那必須行啊。」

26

賀津南先開車送我回宋家拿了點東西。

一些證件，一個相機，還有一些換洗衣服。

回到家。

賀津南做飯, 我打下手, 希希抱著我的相機翻看照片。

剛開始還能興奮地跑進廚房誇誇：

「爸爸好帥！」

翻到最後, 小嘴有點扁了：

「媽媽給爸爸拍了好多照片, 希希的才九張……」

賀津南把她帶到洗手間，邊監督她洗手，邊溫聲問：

「想知道為什麼嗎？」

希希用力點頭：

「想。」

賀津南勾唇笑笑：

「因為爸爸花錢了。

「你白嫖媽媽九張，已經很不錯了。」

希希皺眉, 突然衝著洗手間外面大聲喊：

「媽媽！什麼是白嫖？」

我：「……」

27

吃過飯。

我陪希希做手工，賀津南洗碗。

沒過多久, 賀津南催洗澡。

希希有點不高興，我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竟然九點半了。

確實到了小朋友的休息時間。

給希希洗完澡, 抱著她回到房間, 她突然抱住我的手不放：

「媽媽, 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我還沒開口, 背後響起一道幽幽的聲音：

「不能。」

我：「……」

希希皺著臉：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的床太小了, 媽媽躺不下。」

希希⽴刻往⾥面縮：

「不⼩的, ⼀點都不小，媽媽你快上來！」

賀津南靠著門框，突然嘆⽓：

「希希, 爸爸腿疼, 也想讓媽媽陪，你真的不能⾃己睡嗎？」

我半信半疑地看了賀津南⼀眼。

正想問, 希希鬆了口：

「那好吧。媽媽, 每次下雨天爸爸都會腿疼，你記得給爸爸捏捏。」

說完, 很乖地躺好。

我愣了愣，輕聲問：

「需要媽媽給寶寶講故事嗎？」

「要的, 講⼀個就好。」

我替她掖好被角, 俯身吻了吻她的頭髮：

「寶寶真乖。」

等希希睡著, 我回到主臥。

賀津南已經洗完澡在床上躺下了。

我坐到床邊。

隔著被子，輕輕覆上他的腿。

「真疼假疼啊？」

畢竟今天不下雨。

我剛剛特意去陽台看了。

等了片刻沒聽到回答。

我往床頭挪了挪, 慢慢俯身, 輕聲問：

「睡著啦？那我……」

話沒說完，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我躺下了。

「……」

賀津南眼睛亮得驚⼈，哪有半點睡意。

還沒開口，賀津南低頭封住我的唇。

又急又凶。

我抬⼿抵住他胸膛, 還未使上力, 賀津南會錯了意, 抓住我的手環上他脖子。

「……」

直到我有點喘不過⽓, 賀津南退開⼀點距離。

我抿了抿唇, 乾巴巴地問：

「你騙我？」

賀津南啞笑了聲，⼀臉坦然：

「下雨天腿疼是真的, 只不過…今天確實不疼。但，別的地方很難受。」

「……」

貼在腰側的⼿掌輕輕揉捏著。

賀津南注視著我，慢慢低頭。

即將碰到時忽然勾唇, 頭一偏，輕柔的吻落在了耳後。

磨人的嗓⾳貼著耳廓送入：

「我真的好想你，老婆。」

「……」

這麼多年了，招數一點沒變。

我伸手摸到他的臉, 又摸到他的唇，擋住。

「我還沒洗澡。」

賀津南吐息灼熱：

「⾮得現在洗嗎？」

「要洗。」

「行，一起。」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