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紅,面容白得像紙。
我竟然有種錯覺,錯覺他是如此的難過,難過得快要無法呼吸。
「那就不要把我當成遲非,把我當成一隻貓,一條狗,當成路邊新認識的誰。」
他試探地向我伸出雙手,那隻因為我而一再受傷的手還在淌血,可他只顧著看我的眼睛。
帶著血腥氣的擁抱將我籠罩。
他抱住我猶如溺水的人抱緊浮木,用力之大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永不分離。
彎月將墜,天光漸明。
我在日與夜的交界之處,聽見他苦澀的聲音。
「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自作主張,我以為那樣就能成全所有人,是我太傻。」
漫長的停頓後,一滴淚掉在我的脖頸。
「對不起,姐姐,求你別推開我。」
13
透過急診室的玻璃,能看見醫生正在給謝遲非縫針。
他從小就怕尖尖的針頭。
打針的時候永遠躲在我懷裡,仿佛閉上眼睛就能把痛感關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是現在他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一針又一針穿過他的手掌,沒有懷抱可以供他躲避。
手指搭在診室的門把手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一個熟悉的聲音拯救了我。
我回頭看過去。
「晚宜,是晚宜吧?」
輪椅上的老太太看清我的面容,十分驚喜。
「我剛剛在那邊就看到你啦,這麼多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我還怕認錯呢!」
她拉住我的手,仰頭看我。
「你現在怎麼樣?外婆身體還好吧?我就說要回老家看看,不回老家啊,好多人都見不著了!」
我終於想起了她。
住在巷尾的袁婆婆。
她家境好,脾氣好,一雙兒女都有出息,她總是把吃不完的營養品分給外婆。
她丈夫沒了,獨居在家。
有時候閒得無聊,她就過來找外婆嘮嗑,順手幫外婆曬曬豆乾。
還記得那天她說,哎呀,我兒子說過完年就帶我去美國,回頭這豆乾你可得分我點兒。你說我這一把年紀了,去了國外,水不是家鄉水,土不是家鄉土,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得慣啊。
外婆笑笑,說那我可得多曬一點兒,免得你去了外國,還惦記我這裡的一口飯吃。
兩個老人在烈日下開懷大笑,十數年時光眨眼而過,最後只剩下了面前的這一個,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
「長大了,真好啊,我們也老了。你看我這腿,走不動路了,你外婆身體還好吧?」
「還有你家那個小孩,遲什麼來著,他留下的錢你們都收到了吧?要我說你外婆還是好人有好報啊,當年病重,遲家那小孩倒知道要報恩。」
「二十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連城裡的房子都能買下來,他也是有本事,這麼小年紀能搞來這麼多錢……」
嗡的一聲。
耳鼓隆隆作響。
「二十萬?」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語調奇怪得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什麼二十萬?」
沉浸在回憶里的老人止住了話頭,看向我的表情也有些詫異。
「住在你家的那小子留下的二十萬啊,怎麼,你媽沒告訴你嗎?」
14
大腦空白一片。
我機械地開口。
「你說,遲非留下了二十萬,我媽也知道?」
袁婆婆一拍大腿:「對對對,那孩子就叫遲非。我當時就說這名字不好,又是遲到,又是官非,不是個有福氣的名字。」
我呆呆地看著她,連一絲客套的表情都擠不出來。
她話鋒一轉,說:
「但這孩子對你們是真沒話說。那天我兒子不是接我去機場嗎?我正搬行李呢,那孩子急匆匆趕回家找你。」
「我說你外婆又發作了,叫了救護車去醫院。那孩子連口水都來不及喝,拔腿就跑。」
……
那天。
袁婆婆一邊為能跟兒子團聚而高興,一邊又為再度被送往醫院的老街坊憂心。
恰好那姓遲的小子從一輛轎車上下來,袁婆婆還沒來得及納悶他家怎麼會有車。
就看見他又從空無一人的小院裡跑了出來:「婆婆,我外婆和姐姐呢?」
他的額頭滿是汗珠,一著急好似又要哭。
「……我沒有時間了,我找不到他們。」
袁婆婆不明所以,從兜里掏出紙巾給他擦汗。
「你外婆又發作了,你姐姐叫了救護車,兩人剛走沒多久,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就見那孩子跑到漆黑的轎車旁,著急地跟車子裡的人說了些什麼。
大概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應,他不得已再轉過身時,眼圈都已經泛紅。
「婆婆,我沒有時間了,我馬上要走,你跟我姐姐說一聲,外婆的醫藥費我借到了,可是我不能再回來了。」
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
那孩子拿衣袖胡亂抹掉,無助極了。
「我沒有辦法了,我沒有時間了,婆婆你幫幫我,幫我帶給姐姐……」
袁婆婆正想點頭,兒子已經關上後備箱,看了一眼手錶,催促她:「媽,飛機快起飛了,咱們趕緊走吧。」
那孩子眼裡的光芒熄滅了。
「你們也要坐飛機走嗎?」
令人難堪的沉默後,遲非終於下定決心。
他抱著塑料袋跑回院子,翻翻找找,不知把錢藏在了什麼地方。
一張從試卷上撕下的邊角料,他在上面匆匆寫就幾個字。
袁婆婆不認識字,但看得出他心裡藏著巨大的不安,生怕那錢被別人偷走。
於是當他一轉身,看見從遠處提著牛奶水果走來的陳萍時,他大喜過望。
15
「我就說呢,是老天爺心疼你外婆。不然我也難做呀!你說這麼大一筆錢,就放在你們家那個破院子裡,要是被偷了找誰說理去?」
「幸好你媽那天來看你外婆,那錢最後用上了吧?人哪,關鍵時候還是得看兒女。你媽雖然平時不靠譜,但……」
「她沒有給我。」我說。
袁婆婆年齡大了,耳朵不好使,疑惑地瞅我:「你說什麼?」
玻璃反光里,我看見自己的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沒有拿給外婆治病。」
十年前的那個冬天,我從救護車上下來,看著醫生護士一路小跑,推著病床直奔搶救室。
我無助地守在搶救室外。
長椅後的牆面,舊漆斑駁脫落,不知哪些人在此刻下密密麻麻的「平安」「老天保佑」。
巨大的恐慌快要將我淹沒,我遲疑著伸出手,一遍遍撫摸「平安」二字。
一個護士走到我面前,問我家長在不在。
「老太太的病難治呢,得預付醫藥費,你爸媽呢?快把他們喊過來簽字吧。」
我問她借了電話打給媽媽。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帶著難得的喜色。
「喂,寶貝!」
我愣了一下,旋即說:「媽媽,外婆在搶救,你在哪裡,可不可以過來,你……有沒有錢?」
外婆的手術費是七千八。
媽媽慷慨地付掉了。
後續有兩種治療方案,一種是每月六千起,另一種每月只要一千五。
我懇求地看著媽媽,而她別過視線,告訴醫生:「我們家沒什麼錢,老太太也是不想亂花錢的。開點藥,我們回家保守治療吧。」
我死死拽著她的胳膊,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求她讓外婆多住幾天醫院。
她一把甩開了我的手,厲聲道:「你根本不知道賺錢的辛苦!那是我親媽,難道我不想她活得久一點?我沒錢,我從哪裡變出醫藥費給你?」
醫生不忍地看著我。
媽媽還要再罵我,可包里的手機響了,她接了起來,快步往外走去。
嶄新的高跟鞋噠噠噠,打電話的餘音散落在樓梯間裡。
「喂,方哥,哎呀,你別砸!我能還,我真的能還錢,我保證,這次是真的……」
16
急診室外,袁婆婆困惑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你媽媽沒拿錢給你外婆看病?那你們後來……」
後來?
後來,外婆回到家裡保守治療,沒過多久就心臟衰竭。
我媽跪在床頭,哭聲震天。
外婆沒有看她,喉嚨里溢出破碎的聲響,固執地握著我的雙手不肯鬆開。
我知道她在找遲非,找那個她當成親孫子一樣疼愛了六年的孩子。
但那孩子拿走了她兩百塊藥費做車票,被富人接走再也沒有回來。
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我貼在外婆耳邊,輕輕告訴她:遲非就在門口,外婆你放心地走吧,我們會彼此照顧、好好長大。
外婆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幾秒,小拇指勾了勾我的掌心,想說什麼卻無法說出口。
直到那雙手無力地垂落。
她終於鬆開了我的手。
滿堂的哭聲一下子變得無比大。
我媽哭著撲上去,把我擠到了一邊,高喊著「娘哎!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錯亂的念頭拍打著我的腦袋。
——外婆真的就這樣死了嗎?
——可是遲非還沒有回來。
——不對,遲非不會回來了。
——遲非你真該死。
而今天我才知道,該死的另有其人。
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
袁婆婆擔憂地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穩,巨大的恨意快要將我凌遲。
我把陳萍從我的黑名單里拉出來,用力按下通話鍵。
她現在是不是在睡覺我不管,我要她跟我一樣不得安眠。
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
第二通電話,無人接聽。
第三通電話,無人接聽。
我放下手機拔腿就走。
17
身後忽然傳來了護士的喊聲。
「謝遲非的家屬在哪裡?0217 謝遲非的家屬!」
我猛然停下了腳步。
急診外的計程車觸手可及,「空車」的綠色字樣在寒風中清晰可見。
坐上去,我就能找到陳萍。
坐上去,我就能弄清二十萬的來龍去脈。
坐上去,我就能抓住她的頭髮要她跪在外婆墓前磕頭認錯。
可是。
雙腿沉重得猶如灌鉛,我再難向前挪動分毫。
那失去母親又失去外婆的孩子,他回到這座城市,沒有好菜好飯,先為我擋了一刀。
我怎麼能離開他?
「姑娘,坐車不?去哪兒?」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我沉默良久,直到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坐了,改天再坐。」
接診台里,護士已經開始叫下一個病人家屬。
我匆匆跑回去,連聲道歉。
「不好意思,我是謝遲非家屬。」
她瞥我一眼:「你是患者的什麼人?」
我愣了一下,低聲道:「姐姐,我是謝遲非的姐姐。」
印表機吐出一張單子,她遞到我手裡。
「負一層電梯出去,右拐取藥。你弟弟傷得可不輕,回去以後忌酒忌辛辣忌海鮮,受傷的地方不要碰水。」
我攥緊那張單子,遲遲沒有動彈。
護士從電腦螢幕後偏過頭,奇怪地看我一眼。
「還有什麼事嗎?」
我結結巴巴:「遲非他……他還好嗎?」
護士更奇怪了:「他好不好,你進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他不是你弟弟嗎?」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打開。
我不由自主地奔過去,卻在將要進去的那一刻,遲疑著停住腳步。
診室里,遲非側對著我坐在椅子上,醫生還在給他講傷口的處理情況,他聽得很認真。
漆黑柔軟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見他抿起的嘴唇,和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手。
醫生眼尖,先看見了我。
「是謝遲非的家屬吧?過來。」
遲非匆忙轉頭,看見了我,下意識要站起來:「姐姐,你坐這裡……」
我不敢跟他對視,只是把椅子往他那邊推:「你坐,你坐。」
醫生笑了:「姐弟倆這麼客氣幹嘛呀?你是病人,你坐著就行了。」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舌尖滿溢苦澀。
我知道遲非在看我,可我只盯著地上的瓷磚。
醫生抽出一支筆,唰唰唰寫下幾行字。
「傷口雖然有點兒深,但你弟弟運氣不錯,沒切到肌腱也沒傷到神經。明天過來換一次藥,換完之後就隔天再來換一次藥,要連換五次,對了,你知道什麼叫隔天吧?」
我拘謹地點了點頭。
醫生滿意地笑了,把便箋塞到我手裡。
「行了,去付錢吧。藥還沒取吧?這大半夜的,你們以後可得小心點兒,要吃夜宵煮個泡麵得了,非做那要切肉切骨頭的菜乾什麼?」
……因為吃夜宵,所以受了傷嗎?
我望向遲非。
後者沖我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18
急診室的醫生總是忙得腳不沾地,叮囑我們幾句,又匆匆去看下一個病人。
我拿著各種單據去取藥。
遲非像個影子一樣,默默跟在我身後。
走過藥房,走過醫院大門。
走上計程車,走進小區側門。
單元樓就在眼前,一直跟著我的腳步聲卻就此停住。
我轉過身,看見遲非打開車門,規規矩矩地跟我告別:「晚安,姐姐。」
深深淺淺的晨曦從地平線上躍起。
瑰麗的朝陽漸漸露出一點點邊緣。
小區里已經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練,偶爾議論著昨天晚上似乎聽到了警笛聲,猜測是誰家夫妻倆打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注視著遲非。
他愣了一下,慌張地撓了撓頭。
「……我說錯了,應該是早安。」
「對不起,早安,早安姐姐。」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不跟我回家嗎?」
遲非完全愣住,直到一隻好奇的小狗聞了聞他的褲腳,螺旋槳般的尾巴打在他腳踝。
他如夢初醒,啪一下關上車門,驚喜得險些同手同腳。
「我嗎?回家,對,我,我可以回家嗎?」
下一秒,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溜煙往樓上跑去,生怕我反悔的樣子。
陽光照在樓道口,灑滿他的肩頭。
他站在台階之上,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抑制不住,大聲說:「姐姐,我們回家吧。」
19
我打電話給領導,請了兩天病假。
電話掛斷,我一回身,看見遲非仍舊站在入戶門那兒,小心翼翼地看我。
這一幕何其相似。
大雪落下那天,八歲的他被我外婆領回家。
也是這樣怯怯地靠在牆角,偷偷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往後藏,生怕我表現出一丁點反感。
直到我主動向他伸出手,連拉帶抱,笑嘻嘻表示太好啦,以後我就有跟屁蟲啦。
那個小男孩才敢進屋。
鼻尖忽然變得酸澀。
我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再抬頭時調侃他。
「怎麼不進來?你長大了,我可抱不動了。」
遲非一愣,麻溜地換好鞋,給點陽光就燦爛。
「不用你抱,以後我抱你,姐姐,我力氣大。」
……
廚房裡的砂鍋粥燉得咕嘟咕嘟。
遲非挽起袖子,非要露一手給我看。
「我現在特別會做菜,家裡有什麼食材?燉個佛跳牆給你吃怎麼樣?」
我哭笑不得:「你連佛跳牆都會做了?謝家究竟是在養兒子還是養廚子?」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笑得輕巧:「只要你願意吃,我什麼都會做。」
我彈了彈他打滿繃帶的手,推他去浴室。
「獨臂大俠你先別操心了,快去洗澡吧,洗完好好睡一覺。」
男人乖乖地進了浴室。
嘩啦啦水聲響起,我才放心地重回廚房。
不知道遲非的口味變了多少,他小時候最愛吃梅乾菜炒肉,也許用來下粥最合適?
浴室里卻突然傳出他的聲音:「姐姐!」
我急忙放下碗,匆匆跑過去:「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
門縫裡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被拽進去,氤氳的霧氣下我看見他赤裸的胸膛,線條清晰的人魚線。
我目瞪口呆,臉龐漲紅,倉促之際只好閉上眼:「你在幹什麼?把衣服穿上!」
遲非十分委屈:「我的衣服都髒了!」
臉熱得更加徹底,我咬牙:「那你圍上浴巾!」
他更委屈了:「我本來就圍上了啊!」
我壯著膽子悄摸一看,我的粉色小馬浴巾圍在他腰間,雖然小了點,但該遮的都遮住了。
我鬆了口氣,目光游移著再看向他時。
發現這廝居然在笑,眼睛亮晶晶。
「姐姐,你臉紅了。」
我沉默兩秒,心虛大吼:「有事說事,我還急著去炒菜!」
遲非瞬間變乖,扭捏道:「那個,我單手洗不了頭,姐姐,你可不可以幫我洗一下頭?」
20
我把小凳子拿進來,板著臉踢他小腿。
「坐下,低頭,不然我夠不著。」
謝遲非乖乖坐下,我擠出洗髮露往他頭上抹。
指尖很快搓出豐盈的泡沫,嘩嘩的水流聲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遲非從小就是個笨蛋,做飯能把廚房燒著,冬天洗頭總是把棉毛衫和毛衣一起打濕。
這雙手除了長得漂亮之外,可以說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於是冬天總是我給他洗頭。
選在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從鍋爐里接一大盆水,一勺一勺澆到他腦袋上。
那時候的遲非就像隔壁鄰居家的小狗崽,趴在我膝頭一動不動。
……怎麼就長成了今天這種愛耍賴的模樣呢?
恍惚中,我總覺得手心拂過的還是那個孩子毛茸茸的頭髮,於是連指尖都忍不住放輕。
遲非倒是無知無覺,沉思良久,不言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總之長臂一伸,忽然抱住我的腰。
溫熱的鼻息灑在我腰際。
我的動作都僵了一下。
「……你幹什麼?」
他頭也不抬,悶聲道:「測試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我無語,伸手捏他的臉:「怎麼樣,疼不疼?」
他齜牙咧嘴,往後躲開,認真得出結論。
「疼,所以不是做夢。」
我伸手揉他狗頭,他卻忽然又抱住我的腰。
有力的雙手將我扣住,嘴唇貼著我的腰窩,聲音模糊不清。
「太好了,姐姐,我又見到你了。」
21
我家確實沒有男人的衣服。
於是我把去年買大了、但又忘記退貨的秋冬睡衣扔給遲非。
「將就一下吧。」
大少爺盯著那團花花綠綠、審美堪憂的毛絨衣物,掙扎開口:「我能不能不穿這個?」
嘿,你還挑上了?
我面無表情道:「不穿你就光著吧。」
遲非的臉上依次閃過震驚、思索和狂喜。
最後他羞澀地說:「那就聽你的吧。」
被我暴打。
……
吃過飯之後遲非明顯很累了。
捧著碗幾乎都快睡著,卻還強撐著跟我說話。
我於心不忍,趕他去洗漱睡覺。
臥室的床並不大,床單被套早已被我換成新的。
遲非躺在床上,東張西望,表情頗有點兒夢想成真的意思。
我想笑但沒笑,掖好被角,關掉頂燈,輕聲說:「睡吧。」
他忽然拽住我的手。
柔和的小夜燈照亮他的眼睛,他望著我,問:「那你睡哪兒?」
我莫名其妙:「我睡沙發啊。」
他忽然很委屈:「你怎麼能睡沙發?你也睡床。」
我翻白眼:「那你睡沙發。」
他更委屈了:「我們不能一起睡床嗎?」
我驚了:「你現在二十四歲不是四歲,我二十五歲不是五歲,小孩才可以一起睡,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你清醒一點!」
遲非眨了眨眼,十秒之內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被我說服了,拔腿就走。
可手腕上他的力氣突然變大,天旋地轉,我整個人摔進柔軟的床墊里,眼前是他英俊的臉。
「成年人又怎麼了?」他真誠地疑惑,「我只是想讓你睡個好覺。」
……遲非你上輩子肯定是頭豬,所以這輩子才聽不懂人話對不對?!
我一口心頭血險些噴出來,想也不想一巴掌就要扇過去。
遲非不躲也不避,用受傷的那隻手擋在跟前,危難之際方顯綠茶本色。
我硬生生剎住了車,半晌掙扎著坐起來,咬牙切齒:「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可憐巴巴地貼上來,呼吸灑在我頸窩。
「我只是想讓你睡個好覺而已。」
我還沒來得及心軟,又聽見他說。
「為什麼這麼防備我?我根本不會對你做什麼。除非你想對我做什麼,那就要另說了……」
我想也不想,怒道:「你少自戀了!」
啪一聲,遲非清脆地鼓掌,臉上是得逞的笑意。
「既然我們都不想做什麼,那同床共枕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說對吧,姐姐。」
22
夜深了。
遲非躺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已然睡熟了。
其實我沒有被他的邏輯說服,我只是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的床!
我花了兩個月工資買的昂貴床墊,我貨比三家買的乳膠枕,我費力洗好又曬乾的床單被罩!
憑什麼我要讓給遲非?
就該讓這個小王八蛋睡沙發。
不過,看在他為我受傷、徹夜未眠的份上,暫且讓他在這裡睡一晚得了。
反正他從小睡相就挺好,長大了應該也——
我面無表情地一腳踹開他搭在我身上的腿。
長大了睡相怎麼變得這麼差!
南洋謝家就是這麼養孩子的嗎?!
長夜漫漫。
我懷著無數怨念睡去。
夢裡我又閃回到怎麼跑也沒有盡頭的陰暗小巷。
可這一次,小巷兩側沒有妖魔鬼怪。
遲非欠扁的臉從天而降,帶著閃閃金光碟機散黑暗,不停貼上來問我是不是想要對他做什麼做什麼做什麼……
我不勝其擾,一記如來神掌扇過去,啪地一下正中他柔軟結實的胸口。
再抬頭時,遲非幽怨地看我:「其實你想這樣做已經很久了吧?」
叮鈴鈴——
鬧鐘響起。
我猝然睜眼,對著天花板發了幾秒的呆,終於分清現實和虛擬。
嗯……幸好是夢啊。
下一秒。
男人似笑非笑的聲音響在我頭頂。
「早上好,姐姐。」
頓了頓。
「所以,可以把手從我的胸上拿開了嗎?」
23
左手,還是右手?
我試探地動了一下手指。
雙手同時傳來了柔韌溫熱的觸感。
好絕望,我的手就是這麼沒有出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我被遲非抓了個正著,徒勞地掙扎了一下。
「那個,我說我夢遊你信嗎?」
男人撲哧一聲笑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信,當然信,姐姐做什麼都是對的。」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調侃,項圈上的鈴鐺隨著笑聲一晃一晃,悅耳動聽。
我惱羞成怒,一把揪住他的項圈。
「都怪你的鈴鐺,洗澡也不摘、睡覺也不摘,一晚上響個不停吵死了。我伸手其實是為了摘你的項圈,只不過還沒摘下來我就睡著了而已!」
我越說越氣,自己都快相信了。
索性坐了起來,撲上去就要解他的項圈。
遲非變了臉色,下意識就要躲。
咔噠。
項圈卡扣揭開,鈴鐺和項圈一同落地。
羞煞人的聲響總算歸於寂靜,我滿意地拍拍手,抬頭看他:「你看,我就說了吧——」
我愣住了。
遲非拚命用雙手捂住脖子,但我仍然看清那上面層層疊疊的舊傷新傷。
我拽住他的手腕,一剎那聲色俱厲。
「怎麼會有這麼多傷疤?」
「我問你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