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宜完整後續

2026-01-14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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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送我的小狼狗今天就要到家了。

據說是個賽級犬,體格健碩、毛髮旺盛。

我買好了狗窩、狗糧和玩具,把家裡打掃了三遍,等待著小狗到家。

叮咚,門鈴響了。

我一躍而起,但門外連根狗毛都沒有。

我一頭霧水:「我狗呢?」

角落走出來一個帥哥,脫下風衣,露出緊實的窄腰,以及……

脖子上的項圈鈴鐺。

「姐姐,」他看向我,目光灼灼,「我在這裡。」

1

我在電話里嚴刑拷打了閨蜜半小時。

她不肯承認自己送錯了禮物。

「什麼鴨子?你在說什麼?」

「正常人誰會送閨蜜鴨子?」

「我送你的明明是小狼狗啊!」

我沉默半晌,委婉道:「有沒有可能你送的這個小狼狗,他其實也是個鴨子呢?」

閨蜜怒了:「什麼意思,你說貨不對板?那我問你,這個小狼狗,它體格不健碩嗎?」

體格啊……

剛才我大驚失色,拚命把風衣往他身上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腰。

似乎、好像、也許,是六塊腹肌?

我紅著臉,小小聲回答:「健碩的。」

閨蜜一下子底氣十足,乘勝追擊:「毛髮呢?毛髮也很旺盛吧!」

沙發上的帥哥似有所覺,抬眸看了我一眼。

燈光下他五官深邃又立體,風衣就這麼敞著,人魚線隱沒在半明半暗之間。

我連忙捂住手機,臉更紅了。

「你能不能不要問這種問題?」

閨蜜疑惑:「這種問題咋了?毛髮旺盛才健康啊,你趕緊去檢查一下,稀疏的話還能退換。」

檢查……

我有氣無力道:「你別搞我了行嗎?我怎麼檢查?這是違法的你知道嗎?」

閨蜜怒了:「這有什麼難的?你把它按在地上,把衣服脫光,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啊!!」

我也急了,大吼:「我怎麼把他脫光啊?那是我外婆的孫子!」

閨蜜沉默了半天。

腦漿都快燒乾了。

終於,她恍然大悟:「狗到家半天就能上族譜啊?你外婆真開明。」

我無言以對,掛斷了電話。

世界頓時變得安靜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剛想回頭說點兒什麼。

後背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男人有力的雙手圈住我的腰際,呼吸灼熱滾燙。

「原來你沒有忘記我啊,姐姐。」



想要忘記遲非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儘管時光讓他的容貌、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至於剛見到他,我沒能立刻認出來。

但我們曾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我和遲非,曾經是姐弟。

說是姐弟似乎也不是很準確。

他是我外婆撿來的孩子。

陳家巷裡誰都知道,遲家那對小夫妻感情不好,隔三差五就要爆發一次爭吵。

他們家的老式防盜門不知被菜刀砍過多少次,總讓人疑心還有沒有防盜的功能。

夫妻倆就這樣爭吵打鬧了快十年。

直到呼嘯的警車停在了陳家巷的巷口。

警察和法醫擠滿了狹小的屋子,擔架上抬出了一個面目全非的女人。

小小的遲非就追在擔架後面,哭著想要握住媽媽垂落的指尖。

可是媽媽永遠不會再給他回應。

在那個初雪落下的夜晚,遲非的媽媽死在了醉酒丈夫的刀下。

她小小的孩子被爸爸捆住手腳扔在衣櫃里,電話機距離他只有兩米。

但他夠不著。

此後多年,那台夠不著的電話機成了遲非的夢魘。

後來的無數次,他在我的懷裡哭著醒來,伸出手,不知是想抓住電話筒還是媽媽的手指。

那時我也是個孩子,被他的哭聲驚醒後,只知道抱住他,告訴他別怕別怕,姐姐在呢。

是的,沒有人肯要他。

他守著那個血跡未消的房子笨拙地給自己做飯,結果房子幾乎被燒著。

是我的外婆撥開滿腹牢騷的鄰居,打著傘,把小遲非接到了我家。

他睡上鋪,我睡下鋪。

一碗薄粥,一碟蘿蔔乾,多個小孩無非多做一口飯吃,外婆說她養得起。

我們就這樣做了六年的姐弟。

直到後來,外婆病重,遲非拿走家裡的兩百塊錢,說要去問遠房表舅借錢,從此一去不返。

再聽說他的消息時,他已經成了某個富有華僑的養子。

社交平台上,我看見他改姓了謝,他騎馬、射箭,穿一件件設計師精心打造的衣服。

英俊迷人,舉手投足優雅天成。

不會有人知道他是來自陳家巷的孤兒。

而他大概也忘掉了,在被人像踢皮球那樣嫌棄晦氣、在被憤怒的鄰居破口大罵的時候。

有個老人在風雪中牽著他的手,蹣跚地給了他一個新的家。

外婆死在了暮秋的最後一天。

直到斷氣前,都不曾合眼。

我知道她在尋找那個聲聲喊她外婆的小男孩。

可她並不知道那孩子已經拋棄了我們這窮困潦倒的小家。

我理解他的選擇。

可我無法原諒他。

3

背後的擁抱如此溫熱。

恍惚中我以為回到了年少時。

陳舊泛黃的棉被蓋了一層又一層仍然不夠暖和,我一到冬天就凍得手腳冰涼。

小遲非從上鋪翻下來擠進我的被窩。

小男孩的身體總是很熱,他把我的雙腳抱在胸口,自己被冰得齜牙咧嘴卻哄我。

「姐姐,快睡吧,這樣就不冷了。」

身後,男人的聲音響起。

似乎和那個小小孩童重合在一起。

「姐姐,為什麼在發抖?你冷嗎?」

我用力閉了閉眼。

記憶里的孩子隱沒在黑暗之中,再睜開眼時,站在我面前的是英俊又矜貴的男人。

年少時的貧寒和孤獨沒能在他身上殘留一絲痕跡,剪裁得當的風衣將他裝束得挺拔又從容。

我輕輕推開了他。

「我不是你姐姐。」

謝遲非一怔,唇瓣微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我已經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不知道快遞運送的過程中出了什麼差錯,但我等的不是你。」

我拉開了大門,平靜地看向他。

「請你離開我的家。」

謝遲非的身形輕輕晃了一下,聲音沙啞。

「姐姐,我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你身邊……真的要趕我走嗎?」

5

燈光下,他的長睫落下細密的影子,恰到好處地掩蓋了眼眸中的一絲悲傷。

那應當是我的錯覺。

你已經過上了另一種人生,活在錦繡堆里的天之驕子怎麼會有悲傷。

不要用這樣脆弱的眼神看著我,在這段關係中,被傷害的人從來就不是你。

外婆被推入搶救室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守在門外,想遲非借到錢了嗎、有沒有被刁難?

外婆彌留之際,我跪在床邊,握著外婆的手騙她遲非就在門口,外婆你放心地去吧。

出殯那天秋雨連綿,我捧著外婆的遺像走在泥濘的山路里,嗩吶的聲音劃破重重陰雲,那一刻我沒再默念遲非的名字。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恨遲非。

恨他在需要親人的時候闖進我的家。

恨他在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一走了之。

於是這一刻。

越過十年光陰,謝遲非重新站在了我面前。

四目相對,我笑得殘忍。

「哦?你又沒有家了?」

「沒家就來找我,你當我是養流浪狗的嗎?」

「願意收留你的外婆已經死了,不在了,她最後一刻還在等你回來,那時候你又在哪裡呢?」

「讓我猜猜,那時候你就已經變成謝少爺了吧?你在想著怎麼討好養父母,怎麼才能守住謝少爺這個位置,你怎麼還會記得外婆和我呢?」

我每說一句,謝遲非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我以為那是對你們最好的安排。」

我幾乎想笑。

「你真的好虛偽啊。」

「攀高枝就說攀高枝,拿我們做藉口就會顯得更高尚一些嗎?」

「謝遲非,你真不要臉。」

生活的重壓,被背叛的怨憎。

曾經像毒蛇一樣纏繞了我十年,在此刻向他亮出猙獰的面目。

我還有一千一萬句憤怒要說,可當我抬起頭,看見謝遲非站在我面前。

茫然而不知所措,像是幼時那個抓不住媽媽指尖的孩子。

我再也無法說出更多傷人的話。

「就這樣吧,謝遲非,」我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別再來找我了。」

6

這天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腦海中不停閃過小時候的記憶。

我爸去世得很早,媽媽把我丟給了外婆,自己去異鄉討生活。

我哭著抱住媽媽的小腿,說媽媽媽媽你帶我一起走吧,我會聽話。

她蹲下來掰開我的手指,眼神里只有厭煩。

「你聽話有什麼用?聽話能當飯吃嗎?」

「我帶著你要怎麼過日子?咱們娘倆喝西北風嗎?誰都別活啦!」

一個沒孩子的女人更容易談到戀愛、嫁到老公,她不想要我這個拖累。

媽媽的高跟鞋噠噠噠走遠了,我拽著門框號啕大哭。

外婆把我抱到膝頭,衰老的手背擦掉我的眼淚鼻涕。

她沒有說「不哭不哭」。

她說「外婆對不起你」。

你的媽媽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都怪外婆沒有教好她。

為了這份對不起,外婆獨自養育我。

才剛把我帶大一點兒能歇口氣,家裡又住進來一個沒爹沒媽的遲非。

於是院子裡除了撿回來的塑料瓶、易拉罐,還多出幾個麻袋。

一袋是五顏六色的小珠子,一袋是細細小小的金色鐵絲,還有一袋是叮叮噹噹的小鈴鐺。

外婆就坐在麻袋旁邊,守著日光做一點兒來料加工的活計。

擰好一對耳環是一分錢,擰了一百對就能買兩個雞蛋煮給我和遲非。

十對耳環是一把青菜,五十對耳環是一個雞蛋,三百對耳環就能切一小塊豬肝,兩萬七千對耳環才能交齊我們的學雜費。

我和遲非就這樣被一對對耳環養大,外婆手指的繭和手腕上的膏藥一同托起了我們的童年。

還記得那天放學後,天邊滿是紅霞。

我笨拙地擰耳環上的小鐵絲,說外婆外婆,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金耳環,比這個大十倍。

遲非擠過來,說外婆,那我給你買大房子,你戴著金耳環住最大的房子。

外婆笑得看不見眼睛,伸手將我們摟過來,說好啊,好啊,外婆等著你們長大呢。

夕陽將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而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相互擁抱嘰嘰喳喳的三個人,轉瞬就只剩下我一個。

夜色深沉如水,四野寂寥曠靜。

我輕輕抽泣一聲,眼角一道長長的淚痕。

7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走到樓下時,看見花壇邊停著一輛車,車裡一個合衣而眠的人影。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晨曦照亮他的側臉,我看見他深邃的眼窩、挺直的鼻樑,還有輕輕皺起的眉毛。

搭在額頭上擋光的那隻手,腕上的名表不見蹤影,於是被表鏈遮住的舊年傷痕清晰可見。

那是十一歲那年,我們倆一起去鎮上陪外婆撿瓶子。

因為垃圾桶太深而光又太暗,我伸手要去撿汽水瓶,他不讓。

他笑嘻嘻說,姐姐我是男孩子,我的胳膊比較長。

然後手腕就被別人扔的碎碗劃了一個大口子。

那時的我遠沒有今天這麼堅強,看到這麼多血,自責得要掉眼淚。

反而是他笑著哄我,說不疼啊姐姐,一點也不疼。

時光匆匆而過,那傷口早已癒合成疤,漸漸變淡,卻仍舊燙得我想要落淚。

鳥兒啁啾,野貓躥上車頂。

謝遲非的睫毛翕動,似乎下一秒就要醒來。

在他即將睜開眼的那一刻,我裹緊帽子,大步離開了。

……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謝遲非依然沒有離開。

路過保安亭的時候,我聽見保安大爺跟保潔阿姨閒聊。

「那輛外地車啊?對啊,交了一年的停車費,說什麼都要停在咱小區。」

「我昨天碰見對面酒店那老李,聽說這小年輕在對面酒店也訂了個一年的房間。你說是不是錢多燒得慌?」

「啊?訂了酒店,怎麼還整天整夜地待在車裡頭?別不是腦子有問題吧?」

「那不應該吧。跟他搭話他倒是挺客氣,不像什麼精神有問題的人啊。」

我默不作聲,取完快遞就要走。

保潔阿姨轉過身,剛巧看見我,笑眯眯和我聊了起來。

「丫頭,你注意到那人沒?我看他長得挺帥,還老往你們那棟看,你說是不是在等女朋友啊?」

我沉默片刻,擠出一個笑來。

「我也不清楚。」

阿姨「哦」一聲,又聊別的去了。

我拎著快遞,腳步忽然變得沉重又緩慢。

可仍然不得不經過單元樓下的那輛車。

車裡坐著那個形容憔悴的男人,瘦削白皙的側臉隱沒在車窗反光里。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狠下心來目不斜視,走過一層層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關上的瞬間,快遞盒跌落在地。

所有力氣都被抽走,背脊順著門板往下滑,我拿手遮住眼睛,號啕大哭。

外婆下葬後我沒再這樣哭過。

十四歲那年,為了學費給我媽下跪時,我沒有流淚。

十六歲那年,半夜驚醒發現床邊站著所謂的繼父時,我沒有哭泣。

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為了躲避我媽一次次的相親局,我四處搬家。

辛苦工作一天,在出租屋外被她堵個正著、羞辱謾罵時,我還是沒有掉眼淚。

有人心疼我的時候,眼淚才有用。

這世界上唯一會心疼我的人已經長埋地底,眼淚除了讓我更軟弱之外別無他用。

那麼這一刻,我問自己,陳晚宜,你又是在哭什麼呢?

8

這天晚上,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一彎月牙遙遙俯瞰人間,樓下那輛車映著清冷的月輝。

高挑瘦削的男人倚著車,沉默地仰望著虛空。

我輕輕閉上眼睛,感到手心冰涼一片。

……

凌晨三點。

安眠藥的效力終於開始發揮作用。

突然,防盜門滴滴滴的報警聲將我吵醒。

心臟快從喉嚨口跳出來。

寒意從脊背往上躥,黑暗中的怪物攫住了我的神智。

枕頭底下藏著一把刀,我握緊了挪到門外。

防盜門的電子女聲刻板地響起:「非法入侵,請離開;非法入侵,請離開……」

從貓眼看出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撬鎖。

我僵在了原地。

她又來了。

無論我搬到哪個城市,她都能在好心人的幫助下找到我,只是因為我們是世上「最親的人」。

全身上下都在戰慄。

我死死咬住嘴唇,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怕什麼,怕什麼?

你今年二十五歲了,不是那個十六歲軟弱可欺的小女孩了。

咔嗒一聲。

我擰開門,沖她舉起了刀。

「你在幹什麼?」

女人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連退幾步,一直躲到下一層台階才敢跟我對視。

「晚宜,你幹嘛呀?是媽媽呀,不是壞人!」

女人脖子上碩大的塑料珍珠刺得我眼睛疼。

我調轉刀鋒,對準另一個人。

「你是我媽,那他呢?」

壞了的聲控燈慢半拍亮起,照亮了躲在牆角畏畏縮縮的男人。

男人不敢說話,我媽訕笑著開口。

「哎呀,哎呀,人家大老遠趕來想著見你一面,這不是沒見成嗎,我就想著反正遲早都是要見面的——」

我一刀砍在樓梯扶手上。

哐當!

巨大的聲響讓女人猛然一縮。

我冷冷地盯著她:「凌晨三點,溜門撬鎖,要把一個陌生男人往你女兒家裡塞。陳萍,你就是這麼做媽媽的?」

我媽明顯被嚇了一跳,但因為男人在場,還是逞起了媽媽的威嚴。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什麼陌生男人?這是你方叔叔的外甥呀,小時候你們不是見過嗎?人家來一趟不容易,我想著你家裡有空房間,乾脆讓人家睡一晚,省得再去住酒店浪費錢……」

我沒再說話,低頭撥號。

「110 接警台,有什麼可以幫您?」

「有一男一女撬我家門鎖,想要非法入侵,我家在 XX 小區——」

下一秒,電話被男人搶走。

他瞪大綠豆般的眼睛,結結巴巴:「晚宜,我,我們沒有非法入侵啊,我們只是來探望你——」

我一腳踹在了他的胸口。

男人猝不及防,被我踹得連退幾步,又被台階一絆,摔倒在地。

一盒安全套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

9

大腦空白了兩秒。

反應過來後,我覺得無比荒謬。

我指著地上的東西,看向我媽。

「你知道他帶著這東西來探望我嗎?」

「你知道他今天晚上準備對我做什麼嗎?」

「你知道我才是你的親女兒嗎?!」

我媽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那一刻我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這個世界真是噁心透了。

我輕聲說:「外婆臨終的時候讓我不要恨你,她說你有苦衷。你不養我是有苦衷,為了錢嫁給猥褻我的男人也有苦衷,現在帶著一個男人來上門睡我,是不是也有苦衷呢?」

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

真該死啊。

再次面對她,我竟然會流下軟弱的眼淚。

明明我早就對她沒有什麼期待了不是嗎?

聲控燈好像又壞了,一閃一閃的。

就在這忽明忽暗的光里,我媽終於開口。

「你不要說話那麼難聽,他家庭條件很好的,媽媽還會害你嗎?晚宜你別這麼倔,你年紀也不小了,媽媽也想為你早點做打算——」

我握緊了刀,漠然道:「真為我做打算的話,你趕緊去死吧。」

10

啪!

我媽衝上來,打了我一巴掌。

地上的男人連忙拉住她:「舅媽,舅媽你別生氣,妹妹她不懂事——」

我媽破口大罵:「陳晚宜!我生你的時候難產,生了整整十三個小時才把你生下來!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就是這麼對你媽的?!」

好熟悉的話啊。

為什麼每一次都是這些話呢?

外婆去世後我身無分文,為了學費和伙食費給我媽下跪。

那時她看著自己剛做好的美甲,輕飄飄道:「我生你生了十三個小時,半條命都沒有了。這錢你該找你爺爺奶奶要,我不欠你什麼。」

再後來她賭博輸掉了省城的房子,只好回陳家巷過年。

除夕夜家家歡聲笑語,跟她同居的男人摸進了我的房門。

我掙扎之際要報警,她抱住我的腿不斷流淚。

「晚宜,沒有他媽媽活不下去的。你原諒他一次,好不好?媽媽給你跪下了!」

她跪在我面前淒淒哀訴:「你出生的時候胎位不正,我生了你一天一夜,外婆在產房外面一直念阿彌陀佛。你要是報警,就是逼死媽媽,外婆在地底下會怎麼想?」

十六歲的我在外婆的墳前坐了一宿,終究沒有按下報警電話。

我該怎麼辦,外婆。

你可不可以把我也帶走,外婆。

此後若干年,我恐懼黑暗,恐懼靠近我的任何人,長夜裡我無法入睡,唯恐睜開眼睛就聞到誰腐臭的呼吸。

而現在,我媽站在我面前。

氣得面色通紅,不依不饒。

「早知道你是這種沒心肝的東西,當初生下你就該把你掐死,白養了你這麼多年!」

我輕輕道:「究竟是誰養了我這麼多年呢?」

生養之恩大於天。

我已經無法報答外婆的養育之恩。

那麼生恩呢?

或許以命相償,就能終止這無止境的要挾與痛苦,就能終止黑夜裡的一場場噩夢。

「我把命還給你,我們一起死,可以嗎?」

我說。

媽媽愣住了。

下一刻,我飛撲向前。

聲控燈的頻閃讓刀光都變得混沌不清。

我掐住她的脖子翻滾了十幾個台階。

她的指甲劃破我的眼皮,可我不曾鬆手。

「我把命還給你,我把命還給你——」

我終於抓住掉落的刀,媽媽驚恐地向後翻滾,但刀鋒一揮卻並不是指向她。

聲控燈在此刻變得雪亮。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了外婆的臉龐,雪亮的刀光映出我通紅的眼眶。

外婆,我不會殺死你的女兒。

我只是太累了,我想來找你。

11

千分之一秒里。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尖銳的刀鋒穿過了誰的手掌,鮮血滴滴答答,打濕了手腕上的陳年傷痕。

那兩個人驚恐地嚎叫著,連滾帶爬往樓下跑。

小區外有警笛響起。

我緊緊握住刀柄,歇斯底里瘋狂大吼。

「你生了我十三個小時,我把命還給你!你別走啊!你看著我,我現在就還給你了——」

手裡的刀被人奪下扔遠。

後背撞進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那人不顧鮮血淋漓的傷口,只知道用力抱著我安撫我。

「姐姐,沒事了,沒事了,姐姐,我在這裡呢,姐姐你看著我……」

那聲音如此熟悉。

剎那間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時外婆還沒離開,我的人生也沒有灰暗到如此地步。

我仍舊是那個去買雞蛋的小孩。

因為涼鞋破舊磨損,一腳滑倒,一袋雞蛋摔得稀巴爛。

我大腦一片空白,伸手就要去車來車往的路上撈。

剛從河邊摸完小魚回家的遲非像顆炮彈那樣彈射起步,咻一下把我撞倒。

疾馳的車輛從他耳後擦過去,車主搖下車窗破口大罵。

「走路不長眼啊!誰家小孩真晦氣!」

那時的遲非個頭還沒我高,底氣不足卻勇敢回嘴:「關你屁事,你才晦氣!」

兩個相似的聲線重疊在一起。

十數年光陰倏忽而過,那個背著魚簍濕噠噠的赤腳孩童,個子變高、肩膀變寬,就這樣半跪在我面前雙眼通紅。

四野寂寥,晚風呼嘯。

他又救了我一次。

耳鼓咚咚作響的血液撞擊聲漸漸止息,後知後覺的淚霧涌了上來。

我呆呆地仰起頭,張了張嘴,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聲。

我想問你疼不疼。

我想問你怎麼還沒走。

我想說讓你看笑話了,謝大少爺應該想不到我們這種窮人過的是這種日子吧。

可當我開口,說出的卻是:「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啊?」

一瞬間,胸口酸澀無比,我又變回那個摔碎雞蛋、無計可施的小女孩。

我拿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流淌出去。

「要麼就徹底離開,要麼就永遠不要離開。」

「可你走了又回頭,我究竟該怎麼對待你?」

淚水洶湧而落,最後已是喃喃。

「謝遲非,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12

深夜的急診室依舊人來人往。

做臨時筆錄的警察低聲告訴我,陳萍沒有闖進我的家門,又是我的親生母親,所以最多只能蹲幾天看守所。

我麻木地點點頭。

溫柔的女警察還跟我說了些什麼,我其實已經聽不太清。

交代到最後,她拉一拉我的衣角,輕聲說:「去洗洗吧。」

我低下頭,這才看見自己的衣袖上、掌心裡,全是乾涸的血漬。

是謝遲非的血。

半小時前,我歇斯底里反覆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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