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每個月都給我們一個厚厚的紅包當生活費。
「爸媽,你們別省吃儉用的,兒子有錢。」
我和老伴也從來沒有打開過,只是加倍地給他們那張還房貸的卡里打錢。
直到老鄰居突然過世,我和老伴手裡沒現金,就開了一個兒子給的紅包。
結果裡面是厚厚一沓一塊錢。
我和老伴不相信,拆開了十幾個紅包,裡面都只有一沓一塊錢。
打電話問兒子,兒子卻發出一聲冷哼,「還以為你們對我多大方,原來是攢著想一起花了!」
「本來就老而不死是為賊,現在還惦記上花我錢了。」
我和老伴心涼了半截。
於是第二天,我們決定停了給他們打錢,回老家生活。
1
我和老伴陳實對視一眼,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最後,他只是垂下眼皮,盯著桌上那堆小山似的紅色紙包。
整整六十個。
碼得整整齊齊,卻像一堵牆堵在我們和他之間。
誰和老伴誰也沒再說話。
他轉身回房。
我轉身回另一間房。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里沉重、拖沓。
我打開衣櫃,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這些衣服大多是幾年前的舊款式,還有幾件是兒媳林淼淘汰下來給我的,一次都沒穿過。
隔壁傳來抽屜被拉開的悶響。
是他那些用了幾十年的木工工具,用棉布包裹起來的聲音。
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鋥亮,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拆紅包是兩個小時前的事。
樓下的老鄰居老張突發心梗,走了。
我和陳實去弔唁,按規矩要隨一份份子錢。
可我們倆翻箱倒櫃,身上連五百塊現金都湊不出來。
這些年,我們的退休金加起來每個月有九千多。
留下千把塊買菜,其餘的,都準時打到兒子陳朝陽那張還房貸的卡里。
我們已經習慣不帶現金出門,手機里只有一兩百塊。
陳實一臉為難:「要不,跟朝陽說一聲,讓他轉我一點?」
我搖了搖頭。
我想起上次只是問他怎麼用手機預約挂號,他就打斷我:「哎呀媽,你們能不能學學用手機?別什麼事都來問我!我在開會呢,多麻煩!」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電視櫃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紅包。
「沒事,用這個吧。朝陽不是每個月都給嗎?我們一個都沒動過。」
這些紅包,是兒子陳朝陽五年前,從我們賣掉老家房子,搬來和他一起住開始,每個月準時給的。
他說:「爸媽,這是給你們的生活費,你們別省吃儉用的,兒子有錢。」
每個紅包都厚厚一個,沉甸甸的。
第一次收到時,林淼還笑著說:「爸媽你們看朝陽多孝順,非要給現金,說老人家拿著紅票子心裡才踏實。」
我和陳實嘴上說著不要,轉頭就往他們那張還房貸的卡里多打了一千塊錢。
我拿出其中一個,捏了捏,還是那麼厚實。
撕開封口,準備從裡面抽幾張紅色的百元大鈔。
我愣住了。
裡面沒有紅色。
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得結結實實的、綠色的一塊錢。
還都是嶄新、平整,帶著油墨的清香。
我數了數,不多不少,一百張。
一百塊錢。
我以為拿錯了。
我又拆開一個。
還是一沓一塊錢。
陳實湊過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他拿起一個紅包,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撕開。
還是一沓一塊錢。
橡皮筋捆著一百張,不多不少。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厚厚的紅包」。
這就是他說的有錢,給我們的生活費。
那厚重的手感,不是百元大鈔的實在,而是一元紙幣堆砌出的戲謔。
我和老伴把抽屜里所有的紅包都倒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整整六十個。
從五年前,我們賣掉老家的房子,拿出畢生積蓄八十萬給他還清賭債,搬來這裡的第一天起。
一個月一個,整整五年。
我和陳實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誰也沒說話。
客廳里只剩下撕開紅包那種清脆的「刺啦」聲,和橡皮筋被扯斷時沉悶的「啪」聲。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六十個!
每一個,都毫無例外。
六十沓一塊錢,六千張紙幣,堆在茶几上。
我終於忍不住,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是嘈雜的音樂和嬉笑聲。
「喂,媽,什麼事啊?我這忙著呢!長話短說!」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朝陽,你給我們的生活費紅包……」
「哦,紅包啊,怎麼了?不夠花了嗎?」他語氣輕佻。
「裡面……為什麼都是一塊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一聲冰冷的、不加掩飾的冷哼,從聽筒里傳來。
「喲,拆開了?我還以為你們對我多大方,從來不動我給的錢呢,原來是攢著想一起花了!」
「本來就老而不死是為賊,現在還惦記上花我錢了?一百塊不少了,夠你們在菜市場買好幾天的菜了,怎麼,嫌少啊?」
「嘟……嘟……嘟……」
他掛了電話。
客廳里一片寂靜。
我握著手機,愣愣地看著陳實。
他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而不死是為賊。」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一遍遍地響。
我們賣掉承載了一輩子心血的房子,給他還清八十萬的債務。
我們背井離鄉,住進這個房本上沒有我們名字的房子,給他們當了五年的免費保姆。
我們把每個月不多的退休金,一分不留地貼補給他們,幫他們還著八千塊的房貸。
換來了整整五年,每個月一百塊一塊錢的羞辱。
換來了一句「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轉身回房,拉開衣櫃,開始收拾行李。
他那邊也傳來抽屜被拉開的悶響。
客廳的茶几上,那六十沓一塊錢,被我出來時整整齊齊地碼在了一起。
2
傍晚,玄關的門鎖轉動。
「今天王總監還誇我方案做得好,說下個季度的獎金肯定少不了我。」林淼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那是,也不看是誰老婆。走,老公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人均兩千的。」陳朝陽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門被推開。
他們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客廳里的兩個行李箱,和茶几上那堆刺眼的紅色空包時,停住了。
林淼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踩著地板走過來,她那剛做了精緻美甲的手指嫌惡地指了指茶几。
「這是什麼?你們把銀行搶了?」
她掃了一眼箱子,又上下打量著我,眉毛擰成一團。
「爸,媽,你們這是幹什麼?一把年紀了,又鬧什麼脾氣?」
陳實正蹲在地上,用一塊舊棉布擦拭著他寶貝的釣具。
那套漁具的漆皮已經斑駁,是他用了半輩子的東西。
他埋著頭,沒看林淼一眼。
我拉上行李箱的最後一個拉鏈。
「刺啦」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我站起身,看向他們。
「我們回老家。」
陳朝陽還靠在門框上,低頭划著手機,聞言,甚至沒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只是不耐煩地撇了撇嘴。
「回去幹什麼?這兒住得不好嗎?非要折騰。」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茶几,抬手指了指那堆紅色空包。
「這是你給的生活費,六十個月,六千塊,我們一分沒動。」
「你每個月給我們一百塊的巨款,我們給你還八千的房貸。」
「現在我們老了,還不起,也不想還了。」
陳朝陽的視線終於從手機螢幕上挪開,落在那堆錢上,只愣了一秒。
他臉上沒有一絲窘迫,脖子一梗,聲音揚了起來。
「多大點事,至於嗎?不就是跟你們開個玩笑!你們也太沒勁了!玩不起就直說!」
「玩笑?」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冷。
林淼立刻上前一步,抱起雙臂,下巴抬得高高的。
「就是,爸媽你們也太較真了,朝陽就是愛玩,有點幽默感好不好?再說了,你們又不缺錢,天天給我們的卡里打錢,還在乎這一百塊?你們這樣當眾拆穿,不是故意讓他難堪嗎?」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理直氣壯的人,忽然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我們不陪你們玩了。」
我走過去,拉起沉默的陳實,拖著箱子,走向門口。
「行了行了,愛走就走!」陳朝官在我們身後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臉上滿是鄙夷。
「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你們在老家那破地方能撐幾天!別過兩天哭著求我們接你回來!」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我和老伴站在深夜冰冷的樓道里,頭頂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照亮我們倆蒼老的臉。
我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下這棟樓。
3
我和老伴連夜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坐在候車廳堅硬的座椅上,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
是那個一年也響不了幾回的「陳氏家族」群。
陳朝陽發了一段文字,配上一個無奈攤手的表情。
「我爸媽不知道又鬧什麼彆扭,非要回老家,說在城裡住不慣。老年人就是愛折騰,我也沒辦法。(攤手)」
緊接著,林淼也冒了出來。
她發了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自拍,嘟著嘴,背景是她新買的名牌包。
配文:「是啊,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非說我們虧待他們了。天地良心,我們好吃好喝供著。可能還是覺得我們給的生活費少了吧,哎,真難。」
群里立刻有親戚出來打圓場。
大姑:「朝陽啊,多跟你爸媽說說好話,老人家就是想你們多關心關心。」
二叔:「孟晚,你們也別太任性,城裡生活多好,別給孩子添麻煩。」
陳實氣得手都抖了,一把搶過手機,漲紅著臉就要打字。
他打字慢,手指在螢幕上戳來戳去,急得滿頭大汗。
我按住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老陳,跟他們吵,就著了他們的道了。」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都紅了。
我拿過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些顛倒黑白的字句,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上去。
「陳朝陽,既然你喜歡在群里說,那我也在群里說清楚。」
「從今天起,你名下那套房子的貸款,每個月八千塊,請你自己想辦法。」
「我們回老家養老,就不在城裡給你們添麻煩了。」
發完這兩句,我沒等任何人反應,直接把早上拍下的、茶几上那六十沓一塊錢堆成小山的照片,發到了群里。
那張照片我特地找了角度,拍得清清楚楚,視覺衝擊力極強。
我什麼話都沒補充。
前一秒還在勸我們「別任性」的二叔,發了一個震驚的表情。
剛剛還在說「多關心關心」的大姑,徹底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