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應溪語氣聽起來很煩躁。
她說她很怕她哥,不想回 F 國老宅。
反正奶奶老糊塗了,隨便去個同齡女孩就行。
為什麼非得她去。
我腳步頓了下。
想到戚崇山那雙漂亮的藍眼睛。
前兩天我們在大院門口碰到了。
他主動與我打招呼。
這十年,病了後,除了項朝,似乎沒人同我主動說過話。
我呆呆地像招財貓一樣擺了擺手。
當時太驚訝了。
甚至沒注意到回家的項朝。
……
此刻,一直沉默的項朝卻突然出聲。
「聽長輩說,你哥騎術了得。」
「你回去問他,願不願意跟我比賽?」
「輸家答應贏家一個要求。」
樓下嘰嘰喳喳的。
大概都在拍項朝馬屁。
說什麼長輩老拿他們兩個比。
戚崇山大學就自行創業成功又怎麼樣。
看起來就又凶又高傲。
而且對方可是整整大了項朝兩歲。
勝之不武。
我以為這和我無關。
卻在項朝的十八歲生日宴上。
被拉入賭局。
10
其實每一年的生日。
我和項朝都是互相陪著過的。
可十八歲生日宴。
項朝沒有邀請我。
我不請自去。
畢竟我很久以前就答應過他。
等到他十八歲,要送他一個禮物。
現在想來從前的我真的很蠢。
居然會覺得自己的喜歡是一個禮物。
這對項朝來說,分明是個驚嚇。
我將畫冊藏進抽屜深處。
空著手去了他的生日宴。
我以為項朝看到我會很驚喜。
畢竟 72 小時 52 分 18 秒過去了。
我沒有發病。
再一看,項朝的眼神像隔著層霧。
桌上東倒西歪著許多酒瓶。
我剛想說項朝喝了酒好像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他看了看我的臉,鬆口氣,居然擰眉問我:
「項夕,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呢?」
我張了張口,為他準備的禮物太多。
竟然一下子不知道先說哪個。
比如噁心他很多年的分離焦慮,在我某日醒來,突然就好了。
比如我已經申請好了 F 國的美術大學,以後項朝就不用再見到我了。
可項朝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
他看了看我空空的手心。
語氣驟然變得很冰冷:
「什麼都沒準備是吧?」
「那欠我的生日禮物,現在補上。」
他譏嘲、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像是篤定我會逃避或拒絕:
「接下來一個月,我想換個妹妹,怎麼樣?」
11
沒有人想到我會答應得那樣爽快。
正如沒有人想到,我會折返回去拿鑰匙。
空氣安靜一瞬。
所有人表情都有些尷尬。
我沒什麼表情走上前拿起我的鑰匙。
轉身就走了。
我從未離開過敬州。
收拾行李也是第一次。
我笨拙地合上行李箱的時候。
抬眼。
才看到項朝倚在門口,不知來了多久。
他撩起薄薄的眼皮:
「你落下東西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是娃娃。
一個代表項朝的卡通娃娃。
我十四歲時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從那天起,代替他,一直陪著我一起睡。
這三年多來,沒有這個娃娃我就睡不著。
但我只看了一眼,說:「不需要了。」
項朝的表情很明顯地冷淡下來。
「項夕。」
他叫我。
「F 國很遠,到時候你再怎麼哭,我也不會去見你。」
我點點頭。
最後看了一眼項朝。
我曾以為我們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可後來我才知道。
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
對於得知這些的我。
繼續待在項朝身邊。
已經變成一件很痛苦、很難過的事。
不僅是為了他,為了自己,我也該走了。
想到未來大概再也見不到項朝了。
我張口叫他:「哥。」
項朝立刻皺眉:「你叫我什麼?」
自從十四歲發現自己喜歡他。
任憑他怎麼糾正。
我也不願意再叫他哥。
但現在,我是真的能夠坦誠地叫他一聲哥了。
可不知為何,他的表情看起來卻並不好看。
大概被我這種怪物叫哥。
也讓他難以忍受吧。
「沒什麼。」
我沉默了下,抬頭說:
「項朝,再見。」
項朝看我一眼,摔門而去。
次日,他沒有送我。
和戚崇山坐上飛機的時候。
對未知生活的迷茫和慌張沖淡了我的悲傷。
我,離開了項朝。
真的能獨自一人在 F 國生活嗎?
12
飛機起飛前,我焦慮到一直給我的心理醫生髮微信。
她安慰了我,並給了我很多社交方面的建議。
比如,先主動交個朋友什麼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
我和戚崇山相處得不錯。
比起他極具攻擊性的英俊外貌。
他的性格非常紳士溫和。
和之前在大院裡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戚崇山聞言彎起眼睛:
「他們說我是怎麼樣的人?」
暴戾、殘忍、雷厲風行。
總之聽起來像是故事裡的大反派。
可我想了想,我在別人嘴裡也很壞。
作為這方面的大前輩。
我頓時對他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於是我老神在在地安慰他:
「不要聽別人瞎說。」
「太在意別人的看法,會成為別人的內褲的哦。」
戚崇山:「?」
我說:「這你都不懂。」
「別人放什麼屁你都要兜著啊。」
戚崇山怔了下,低頭,肩頭聳動。
看他笑得這麼開心,我立刻乘勝追擊。
「戚崇山,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嘛?」
他答:「不願意。」
我大為挫敗:「為什麼?!」
這人又笑了:「我們難道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我愣了下,咧嘴笑起來。
迫不及待想和全世界分享。
我,項夕,有了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想到從前項朝都會和大院的朋友們拍照、發朋友圈。
我也如法炮製地要求戚崇山跟我合照,並加上了微信。
沒想到戚崇山發得比我還快。
我們的合照竟然是他的第一條朋友圈。
我立刻給他點贊,回復一個齜牙笑。
正要自己發朋友圈時。
消息動態多了個小紅點。
我點進去。
竟然是項朝點贊了戚崇山。
從前項朝發和別人的照片。
我總是偷偷不高興。
也不願意給他點贊評論。
因為我特別陰暗地希望項朝是我一個人的。
不過都過去啦。
項朝點贊戚崇山的時候肯定在被窩裡偷著樂吧。
畢竟終於擺脫了我這個煩人精。
果然下一秒,我刷出了項朝的動態。
是他和戚應溪的合照。
看起來像是他生日那天拍的。
沒想到我也有看到他和別人親密合照沒感覺的一天。
怕他覺得我還會纏著她。
我趕緊給他點了個贊。
又刪掉了我從前唯一一條朋友圈——和項朝的合照。
發上了自己和新朋友的合照。
次日,我就陪著戚崇山去看奶奶了。
可一向冷靜的項朝,卻把我的手機打爆了。
13
戚奶奶有阿爾茲海默綜合徵。
像個小朋友。
她果然如戚應溪所說。
完全不認識我是誰。
戚奶奶把我和戚崇山的手機玩得沒電了。
戚崇山拿去充電。
而我在護工的口中拼湊出一個關於戚崇山的故事。
原來他和戚應溪是同父異母。
戚應溪她媽媽是小三上位。
後來和戚父雙雙車禍殞命。
護工長吁短嘆:
「少爺小時候因為他那個後媽過得很難。」
「要我早把那小賤蹄子趕出門。少爺卻說稚子無辜。」
「我看也就少爺心善,你看呢,現在讓她定期來看看老太太都不肯。」
不止呢。
戚應溪還總是在大院說他壞話。
我越想越替戚崇山憤憤不平。
戚崇山拿著手機走過來時。
這種憤怒卻突然又軟成了一灘水。
明明他人高馬大,英俊出挑。
我卻莫名其妙覺得他有點可憐。
直至他走上前,我才注意到我的手機一直在響。
他說:
「項夕,剛才你哥給我打電話,說你有分離焦慮。」
我愣了一下,便見他張了張口:
「我說你沒事,他不信。」
「他現在情緒很激動。」
「你自己接一下電話?」
14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項朝這樣失控的語氣。
我「喂」了一聲。
他那邊就噼里啪啦砸下來許多話。
「夕夕?」
「你沒事吧?」
「為什麼不接電話?」
「現在在醫院是吧。」
「哪個醫院,告訴哥,立刻、馬上。」
「……」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項朝,我沒事啊。」
聽筒對面靜了一秒。
隨即是壓著怒氣的質問。
「才出去三天多,你就學會撒謊了?」
「誰教你的?」
「戚崇山是吧?」
「剛剛還道貌岸然地跟我說你沒事,真夠噁心——」
我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
「項朝,你幹嘛莫名其妙亂罵人啊!」
項朝愣了下,竟然笑了:
「項夕,你因為外人罵我啊?」
看著一臉不知所以的戚奶奶、護工。
以及看起來莫名心情不錯的戚崇山。
我不好意思地扯了個笑。
走遠了些。
「項朝,我不知道你現在在生什麼氣。」
「我的分離焦慮症已經好了。」
「這一點,在你生日的時候,你不就知道了嗎?」
說到這我才反應過來。
他那時候可能有些醉了。
所以沒發現。
怪不得當時一點也沒有因此開心。
我忍不住嘆口氣:
「如果你是怕我纏著你……」
「你放心,我不會了。」
我將話說完,才發現對面一陣沉默。
半晌,項朝的語氣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但冰冷得如同寒天臘月的風。
「項夕,你最好記得你說過的話。」
「上了大學也記得別說認識我。」
「畢竟我們一個大學。」
「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有個得過心理疾病的妹妹。」
項朝對外從來溫柔、和煦。
可這些難聽的話,他好像都對我說了。
我張了張口,想說你放心吧,我已經改了志願。
不會回國內上大學,也不可能跟別人說我認識你。
可電話被掛斷了。
15
大概是見我有些悶悶不樂。
戚崇山帶我去吃了我一直想吃的各式法國甜品。
或許是甜點太好吃。
或許是氣氛太放鬆。
我第一次對項朝以外的人有了傾訴欲。
我想到什麼說什麼。
連自己都覺得說得很亂。
可戚崇山就那樣溫和地、認真地聽著。
說到最後,我沮喪地下了個結論:
「是不是我真的很糟糕。」
「所以從小到大,沒有人喜歡我。」
「現在連項朝也很討厭我。」
戚崇山靜謐而漂亮的眼睛讓我輕而易舉地靜下心。
他說,被綁架不是你的錯,生病不是你的錯。
他和我對視,語氣輕卻擲地有聲:
「他們不喜歡你是他們沒眼光。」
「項夕,你很可愛。」
從小到大,多少次我梗著脖子咬著牙看天。
洗腦自己根本不在乎別人的喜歡。
可那些年逼回去的眼淚經過重重歲月。
還是為那個無助的小女孩下了一場雨。
從我眼中盡數降落。
16
接下來的三個月。
我開始變得忙碌。
自從得知我打算留在 F 國念大學後。
戚崇山帶我參加了一些華人美術沙龍。
起初我比較牴觸。
因為小時候我也曾試圖和大院的其他朋友玩。
我三歲走丟,八歲被找回。
明明一開始玩得好好的。
可項朝告訴我。
他們在我背後說我壞話。
說我是鄉巴佬。
我實在對自己的社交沒有信心。
可戚崇山的眼神總能讓我莫名其妙地定下心。
第一次是他陪我去的。
我感到很侷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