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兄贏了死對頭。
要求交換妹妹一個月。
十年來,我對養兄有病態的分離焦慮。
所有人都在等我發瘋。
可我輕聲說:「好。」
1
明明是項朝提的生日願望。
如他所願,我立刻同意。
他的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悅。
大概是我看錯,他根本沒什麼表情變化。
畢竟我這個大麻煩走了。
他就能如願以償地和他喜歡的戚應溪好好相處了。
怎麼可能會不悅呢?
項朝語氣平穩冷靜:
「戚家每年暑假都要回 F 國老宅。」
「要是換了,你明天就要代替戚應溪,陪他哥出國。」
他緩緩抬眼,黑沉的眼睛看向我:
「然後在國外呆上整整一個月。」
我點點頭:
「那我現在就回去收拾行李。」
沒再去看他的表情,起身。
走到門口,才發現自己沒帶鑰匙,不得不折返回去。
包廂里七嘴八舌熱鬧極了。
「朝哥,誰不知道夕夕根本離不開你,也根本看不得你身邊有別的女孩。」
「冷冷她好,她的脾氣被朝哥慣得太大了!事兒過去這麼久了,還在置氣呢。」
「你們說她什麼時候哭著回來求朝哥?」
「我賭 10 天。」
「6 天。」
「72 小時 52 分 18 秒。」
像電視機驟然被拔掉插頭。
嘈雜的室內安靜一瞬。
所有人的好奇的目光看向端坐主位的男人。
「朝哥,你說什麼?」
項朝對外向來溫潤如玉,沉穩持重。
此刻嘴唇卻勾起一個罕見的、譏誚的弧度,篤定重複:
「我賭,72 小時 52 分 18 秒。」
2
縱使不再喜歡項朝了。
聽到他拿這個時間做賭注。
心臟還是泛起鈍痛。
八歲時。
項朝被陌生人抓進車裡。
我不放棄,追著車,喊人救他,卻也被抓。
被綁後,我拖延時間,讓他先逃。
卻獨自被困數天。
小小的我死死睜著眼睛不敢睡。
牆上時鐘的秒針像蜘蛛一樣。
緩慢地、毛骨悚然地爬過我的腦袋。
足足 72 小時 52 分 18 秒後。
門才被打開。
光亮處站著拖著傷腿的項朝。
而他身後跟著一群人。
我獲救了。
卻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遺症。
很長一段時間裡,除去項朝。
我無法跟任何一個人說話。
更嚴重的是,只要超過「安全時長」見不到項朝。
我就會像一台程序錯亂的電腦主機,完全崩壞。
第一次失控。
直至被項朝抱住。
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餐具砸了一地。
而我手裡死死抓著玻璃杯的碎片。
滿手是血,卻渾然不覺得痛。
父母、傭人驚懼地看著我。
像看一隻怪物。
我茫然出聲:「哥……我怎麼了?」
項朝輕輕掰開我的手,徒手拿掉我手裡的碎玻璃。
語氣很輕,像稍微重一些,就會震碎什麼寶貝。
又帶些讓我難過的隱痛。
他說,夕夕別怕。
哥哥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項朝實在長了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像陽光下的湖面,熠熠閃光。
愛意、疼惜通通一覽無餘。
所以我輕而易舉就相信了他的話。
一信十年。
直至他為了逼我向戚應溪道歉。
將我關進了小黑屋。
用「安全時長」威脅我。
3
起初我並不討厭戚應溪。
其實除了項朝,我不關心任何人。
我根本不認識戚應溪。
也不知道她新轉來我們班。
可她卻莫名很不喜歡我。
在班裡攛掇人孤立我。
說我精神有問題,是個怪物。
其實我並不在意,畢竟她說的算是實話。
而且除了項朝,我本來也不需要朋友。
可她故意弄濕了項朝送我的畫冊。
氣急之下,我將她推倒了。
我們一起被叫了家長。
父母早就對我失望。
出了國。
不再管我。
我的事由項朝全權負責。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項朝面無表情的樣子。
明明他也不過是和我同齡的學生。
校長卻不自覺低了聲音,扯出恭敬的笑。
可戚應溪叫來的家長。
氣質上竟能與我的項朝分庭抗禮。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戚應溪口中上大學的哥哥。
同項朝清逸俊朗的外表截然相反。
戚應溪他哥眉骨鋒利,英俊得極具壓迫感。
可這樣一個人。
得知全貌後,竟主動向我道歉。
我愣了下。
忍不住盯著他湖水藍的瞳孔發獃。
因為看起來很像小時候項朝送我的玻璃珠。
最後,整件事以戚應溪哭著向我道歉結束。
我得意得像打了勝仗的小將軍。
「沒想到戚應溪這個討厭鬼,居然有這麼講道理的哥哥。」
「而且他哥好像是混血,眼睛好漂亮,你有沒有覺得很像——」
「項夕。」項朝打斷我,語氣莫名煩躁。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他的下句話已經像一盆冰水朝我兜頭而下。
「你以為你就什麼都沒做錯麼?」
4
十年來我第一次和項朝吵架。
居然是為了一個外人。
項朝認為我因為一本畫冊就推人是一件很霸道的事。
我卻不知道被人欺負了,打回去有什麼錯。
況且這才不是普通畫冊。
這可是項朝八歲那年送我的畫冊!
我畫了十年,裡面只藏了一個秘密。
打算在項朝十八歲生日時送給他。
我暗自生氣了一晚上。
又自顧自地原諒了項朝。
卻在第二天,看到他為戚應溪輔導功課。
我這才發現,原來戚應溪屬於別人口中搬來我們大院的那戶人家。
只是我眼裡除了項朝,從來就沒有關注過其他人。
所以一直沒有發現而已。
我實在不明白項朝為什麼要跟欺負過我的人一起玩。
委屈和不滿在聽到他叫對方「溪溪」的時候。
通通化作了怒火。
即刻燒斷了我理智的弦。
我上前。
把他們桌上的作業本通通掃落在地。
戚應溪的眼睛瞬間紅了。
項朝站起來,直接攥住我的手。
「項夕,你做什麼?」
我既生氣,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句話該我問你吧?」
「項朝,你為什麼要跟討厭鬼一起玩!」
項朝語氣冷漠:
「你有什麼權利干涉我和誰交往。」
「難道我是你的所屬物嗎?」
「項夕,你快十八歲了,不是八歲。」
我憤怒地瞪著他。
卻在應上他目光後。
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我在項朝眼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一個出現在很多人看我的眼睛裡。
卻獨獨不該出現在項朝眼裡的東西。
那竟然是,厭惡。
察覺到這一點後。
口鼻像瞬間被海水漫過。
我奮力掙脫被他桎梏的手腕。
落荒而逃。
5
回到房間,我崩潰大哭了一場。
其實我一直知道自己有病、不討人喜歡。
但這並沒有關係。
全世界我只在乎項朝。
只要項朝喜歡我就好了。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
如果有一天,項朝也開始討厭我怎麼辦。
我將這些話偷偷告訴了我的心理醫生。
自從十四歲,我開始拒絕叫項朝哥哥後。
我就拒絕項朝跟進我的治療進度。
心理醫生跟我聊了很多。
我其實聽不大懂。
我只知道。
或許我把病態的分離焦慮治好。
項朝就會繼續喜歡我。
心理醫生讓我先從小事做起。
比如不再跟著項朝上下學。
可第三天,我就被項朝堵在家門口。
6
項朝的臉色並不好看:
「項夕,你在躲我?」
我愣了下,趕緊搖頭,「沒有!」
他繃著一張臉:「那你這兩天在做什麼?」
別說隱瞞什麼了。
我在項朝面前一向是透明的。
我差一點將自己所思所想立刻全盤托出。
可一想到自己立刻對項朝的「脫敏治療」毫無進展。
又緊急剎車把話咽了回去。
空氣靜默兩分鐘,項朝冷笑了聲。
「項夕,你這種幼稚的示威並不會讓我妥協。」
我瞪大眼睛。
項朝怎麼會將我這樣看做示威?
示威是讓對方不舒服。
顯然項朝不會因為我不跟著他而不舒服。
反而,我看著項朝和戚應溪越走越近很不舒服。
但一想到我再不懂事,項朝只會更討厭我。
只能像咽下蒼蠅一樣強忍噁心接受了。
我靠著每隔三天在家裡看項朝一眼。
續期了三天又三天。
可一個月過去。
我像只陰溝里的小老鼠一樣盯著項朝和戚應溪的背影。
占有欲與分離焦慮只增不減。
我怎麼也沒想到。
我真正走出我的八歲。
是因為一個花盆。
7
那天放學。
我故意晚走。
卻還是碰上了項朝和戚應溪。
回家的路是同一條。
我只能走到他們背後。
花盆從天而降的時候。
我腦子裡什麼也沒有。
下意識地衝上前,推開了項朝。
我摔倒在地,手掌直接滲出了血。
而戚應溪的小腿被濺起來的花盆碎片劃傷了。
項朝將她抱起來,眼底是令我心驚的冰冷。
他說項夕,你真是無可救藥。
後來的事像是一輛脫軌的火車。
一節一節毫不受控地墜入懸崖。
我被項朝鎖進小黑屋。
起初我強裝鎮定。
可「安全時長」逐漸流失後。
我變得慌張、害怕、驚恐。
到最後。
我跪在門口尖叫著、痛哭著瘋狂敲門。
我哭喊著說我從沒指使人做過。
因為我從不會做讓項朝不高興的事。
可項朝無動於衷。
他沒有查證,沒有證據便給我定了死刑。
隔著一扇門,平靜問我:
「項夕,你知道錯了麼?」
8
我痛哭流涕、狼狽至極地向戚應溪說了對不起。
用自己的尊嚴和骨氣,換來了項朝的擁抱。
可我卻沒有像從前一樣很快地暖和起來。
甚至渾身發冷、接連嘔吐,當夜發起高燒。
頭疼欲裂,半夢半醒間。
我聽到了項朝和戚應溪的對話。
戚應溪問他:
「你真要為了項家收養你的恩情,陪這種怪物一輩子?」
「項朝,你不覺得噁心麼?」
我想我會一輩子記得項朝的語氣。
很輕,卻浸著疲倦、嫌惡以及無可奈何。
「噁心又怎麼樣呢?」
「她離了我就會死。」
「不然看著她死嗎?」
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了下來。
9
再睜眼。
渾身虛軟無力。
是高燒的後遺症。
項朝坐在我床邊。
我動了動,他便看了過來。
「醒了?」他語氣溫和。
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要不要喝水?」
他伸手,試圖扶我坐起來。
可我下意識躲了下。
他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
空氣靜默半晌。
項朝收回手,神色自然道:
「之前的事過去就算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和她接觸。」
「以後我會儘量——」
「不用。」我趕緊張口打斷他,嗓子還很啞:
「你想和誰接觸都可以。」
項朝表情足足空白了兩秒。
才氣急了似地扯出一個笑:
「項夕。」
「做錯了事情的,是你。」
「到底還在鬧什麼脾氣?」
從前的我一定想不到。
我居然有和項朝無話可說的一天。
大概是在夢裡流乾了眼淚。
現在眼睛還是酸痛。
我欲蓋彌彰地閉上眼睛。
小聲說:
「我睏了,我要睡覺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申請了高考前在家自學,也是為了更好的心理治療。
項朝三天回家一次。
冷著臉給我的「安全時長」續期。
期間,我們一句話都沒有再說過。
高考結束後,大院一群人在我家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