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撥號介面彈出來,「正在呼叫」四個字亮得刺眼。
我整個人愣住,甚至來不及點掛斷。
帳篷里的聲音猛地停了一拍。
拉鏈「嗤啦」一聲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陳漾先鑽出來,T 恤領口皺著,眸里的欲色還未褪去。
他一抬頭就對上我,目光順著往下掃,很快落到我手裡的手機上。
螢幕正亮著。
「正在呼叫:陳媽媽」。
他臉色白了,下一秒衝過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手機硬生生奪了過去,摁掉電話。
「你在幹什麼!!」
5
他吼得太突然,指節收緊得像鐵箍,我手腕當場一圈紅印。
胸口那團噁心終於翻騰上來,我反笑了一聲,聲音啞得發緊:
「想問問阿姨,她未來兒媳婦聽見這種聲音,是該裝聾,還是該自戳雙耳。」
他明顯一愣,沒想到我會直接挑明。
「你在胡說什麼!」
「剛才是楚楚不舒服。」
「她吐了好幾次,頭暈得站不穩,我只是過來照顧......」
我抬手,指著那頂帳篷,手指都在抖:
「陳漾,我耳朵沒壞。」
「你們剛剛在裡面幹什麼,我也看的一清二楚。」
「你們在床上什麼姿勢,我在你手機相冊里見過不止一遍。」
「你當我瞎了?」
他臉一點點沉下去,眼睛裡那點心虛很快被怒氣蓋住。
緊接著,帳篷布又響了一下。
白楚楚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上衣系扣子系得歪歪扭扭,露出鎖骨上一片曖昧的紅。
她假裝自己是剛醒,眯著眼:
「漾哥……外面怎麼這麼吵?」
看清是我之後,她愣了半秒,露出更多一點皮膚。
視線明晃晃從我臉上掃過,嘴角勾了一下:
「嫂子還沒睡啊?」
「我剛剛頭暈,他過來幫我看一下脈搏,你別誤會呀。」
那副衣衫不整的樣子,比任何話都扎眼。
我盯著她,喉嚨里有股血腥味往上頂:
「是嗎?醫生把你按在身上聽診,是新開的操作流程?」
她肩膀一縮,迅速躲回帳篷里,臨進去前還丟下一句:「你們小聲點,我頭好疼。」
只剩陳漾站在風口,臉色陰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往我面前逼近半步:
「我喝多了,但是我和她沒發生什麼。」
「你信我。」
「你說的那些照片,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我看見他指尖飛快地滑過輸入介面,
那個我們共同熟悉的解鎖密碼。
再點開相冊:
「不信你自己看!」
「什麼都沒有!你一定是喝多了才思緒亂了。」
「你別胡亂鬧脾氣,而且,你打算拿誰來陪你一起鬧。」
那張嘴曾經說過一生守護我,此刻卻一字一句往我心口捅。
「你爸什麼情況,你忘了?」
「陳舊性心梗,三支血管堵死,二尖瓣重度反流,心功能Ⅳ級。」
「全院能做這台搭橋加瓣膜置換的,沒幾個。」
「這個手術如果我來做,成功率最高,你知道的......」
「你現在要去找我媽哭鬧,要把今天晚上這些破事說給所有人聽。」
他咬著牙:
「傾然,你覺得,這台手術,還會交給我嗎?」
他見我不說話,語氣更穩了,像抓住了我最軟的一塊肉,繼續擰:
「楚楚不會威脅你的位置,你還是我的未婚妻,之後婚禮也會照常進行......」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給你爸做手術,嗯?」
最終,我咬碎後槽牙,只憋出一句:
「我不會跟阿姨說。」
他明顯鬆了口氣,垂下眼帘,把手機塞回自己口袋裡,嗓音壓得極低:
「好了,這裡太冷,我陪你回帳篷。」
「別感冒了,我爸媽旅行回來了。」
「明天回家吃飯,我媽又該說我沒照顧好你。」
7
第二天一早,陳漾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下山之後,他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車,打開車鎖:
「記得晚上回我家吃飯。」
「我先把楚楚送回去。」
我識趣得下了車。
看著陳漾的車在拐角處看不見蹤跡,我才摁開了打車軟體。
到門口時,陳漾的車已經停在固定的停車位。
小區的桂花開得很旺,走廊里都是香的。
門一開,陳媽照例熱情:
「哎呀,傾然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今天做了你愛吃的魚。」
我換鞋的時候瞥見玄關里遺落的保險套一角。
陳漾動作很快,把那個小角撿起塞進了口袋裡。
飯桌上,陳漾垂著眼夾菜,偶爾將挑過刺的魚肉放進我碗里。
我嘴裡嚼著東西,心卻像被砸在石頭上。
陳媽是敏感的。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問我:
「你們今天怎麼那麼安靜?是不是吵架了?」
我喉嚨一緊,剛想說「沒有」,對面的人就比我先一步開口:
「媽,你別亂想,她最近忙著照顧伯父。」
陳媽眼睛在我們倆臉上來回掃,還是不放心。
她把碗往我這邊推了推,壓低聲音對我說:「他要是惹你生氣,你可得跟我說,我幫你收拾他。」
我早年喪母,沒有感受到幾分母愛,只有我爸把我拉扯大。
鼻腔一酸,我差點就要順著這股酸意哭出來。
陳漾咳了一聲:「媽,吃飯。」
陳媽偏不理他,還是看著我嘆氣:「反正不管怎麼說,我是看你最合眼緣。」
她話頭一轉,語氣裡帶了點嫌棄:
「不像以前他有個朋友,一聽說話就一肚子花花腸子。」
陳漾筷子頓了一下,眼神「唰」地瞟向他媽。
可陳媽已經說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去,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講:
「就是那個叫什麼來著……楚楚?」
她皺了皺眉,像是像是翻出一段陳年爛帳:
「小姑娘長得是好看,就是心思太重。」
「你叔叔當年跟她爸一起創業,那家公司是兩個人一磚一瓦搭起來的。」
「結果後來,人家父女倆把你叔叔一腳踹開,連夜把核心客戶名單帶走,連公司機密文件都拷走了。」
她搖搖頭,夾了塊肉丟進我碗里:
「那時候這丫頭還來家裡哭,說都是她爸逼的。」
「我們一查電腦監控,才發現動手腳的人就是她。」
我筷子停在半空。
桌子底下,陳漾的腳輕輕踢了她一下。
「行了媽,吃飯。」
陳媽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什麼,訕訕地笑了笑:
「反正現在好了,他帶回家的是你,我就放心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目光真誠:
「傾然,你是個老實孩子,跟我們家門風對得上。」
我垂下眼,盯著碗里的那塊紅燒肉,怎麼也吃不下。
我後知後覺,我只是他和白楚楚之間的擋箭牌罷了。
可偏偏,他一點也不真誠,讓我在這場感情里,同時充當了小丑的角色。
8
飯局結束已經快八點了。
我藉口說要去醫院守一晚,匆匆從陳家出來。
樓下風很涼,我拎著一盒打包的清蒸魚,上車前,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先去做術前準備。」
「傾然,別太緊張。」
備註顯示:陳漾。
我盯了幾秒,指尖發僵,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晚上十點多,心外科病房。
我爸做完一輪複查,氣色難得好了一點,監護儀上的數字也比前幾天順眼。
主治醫生翻著報告單,語氣難得輕鬆:
「各項指標控制得不錯,明早八點推手術室,按原計劃走。」
「風險還是有,但在可控範圍內。」
我死死攥著單子,連聲道謝。
我爸喊住我:「別一臉喪啊。」
他摸著我的頭髮:
「陳漾不是說了嗎,他上台,成功率比別人多一成。」
「我要是真撐過來了,就多煩你們幾年,到時候你可別嫌棄爸爸不中用才好。」
我眼眶發熱,只能使勁點頭。
第二天早上,我陪著我爸進了手術室門口。
他在推床上沖我抬了抬手:
「別哭,晦氣。」
陳漾穿著手術服過來,口罩掛在下巴上:
「別擔心,進去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他跟我爸簡單交接,轉頭對我說:
「先回病房休息一會兒,手術時間會比較長,有情況護士會喊你。」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往上跳。
三小時。
四小時。
五小時。
我守在手術室外面,手裡那杯溫水涼了又換,新倒的又變涼。
終於,門開了一道縫。
陳漾出來,額頭都是汗,口罩拉下來,聲音有點啞:
「手術過程還算順利,搭橋和瓣膜都做好了。」
「接下來最關鍵的是術後監護,尤其這前二十四小時。」
我如釋重負,腿一軟,坐在長椅上:
「那就是……成功了?」
他點頭:「目前看,是成功的。」
話剛說完,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來電,眉心微擰,看向走廊另一頭:
「我先接個電話,有情況護士會叫我。」
我下意識抬眼去看,
螢幕一閃而過,只來得及看見備註上的一個字:楚。
我喉嚨一緊,還沒開口,他已經轉身走遠。
然而手術成功的欣喜沒有持續多久。
一小時後,
我剛倒完水,監護室方向突然響起急促的報警聲。
護士幾乎是小跑著衝過去:
「三床心率掉得太快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下一秒才反應過來,那是我爸。
趕到監護室門口,我直接被攔在外面。
玻璃門後,能看到醫生和護士圍成一圈。
我退到走廊,手抖著掏出手機,一遍又一遍撥陳漾的號碼。
卻只剩無人接聽。
我再次找到值班護士:
「能不能叫一下陳醫生?他說會盯這一台。」
護士臉色也有點白:
「已經通知了,但電話一直沒接上,我們只能先按流程搶救。」
她說完又匆匆跑回去。
玻璃門內,胸外按壓的頻率越來越急,監護儀上的那條心電線顫了一下,又拉平了一截。
我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祈禱我爸能渡過這一劫。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打開。
另一個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時,滿臉遺憾:
「家屬是吧?」
我張了張嘴,嗓子裡只有一團砂礫:「我在。」
他的眼神稍稍垂下去:
「對不起,病人心功能基礎太差,術後突發嚴重心律失常,搶救無效。」
「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死死抓著病號服的布料,腦子裡只有一句:「不是說……手術很成功了嗎?」
醫生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手術過程是順利的。」
「但術後第一小時出現了急變,如果當時主治在,可以第一時間調整用藥方案,爭取一點時間。」
「可惜,我們聯繫不上他。」
後面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9
從「搶救無效」那四個字落地,到辦完全部手續,我像被抽走了骨頭。
最後一頁紙簽完,護士把死亡醫學證明書遞給我,說:
「節哀。」
我點頭,連「謝謝」兩個字都擠不出來。
手機這時候「叮」了一聲。
螢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