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馬最會開玩笑了。
九歲那年,他推我落水時,他說只是玩笑。
他扯我發、毀我珍愛之物、當眾羞辱我……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都笑著說是鬧著玩。
一句「開玩笑」就作罷。
以為他只是不喜歡我,單純尋我樂子。
可我累了,不想要他了。
就在我要另擇良人時,他卻瘋了。
1
「顧淮安又扯你頭髮了?」
母親的聲音從灶台前傳來時,我正對著水缸倒影,將散亂的發 髻重新梳理。
我眼圈微紅,左側頭皮還隱隱作痛。
「沒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扯到的。」
我撒謊道,手指靈活地將烏髮盤成簡單的髻。
母親嘆了口氣,鍋鏟在鐵鍋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阿音,你總護著他,那孩子被慣壞了,整日就知道欺負你。」
我沒接話,因為知道接下去她會說什麼。
「要不是看在他爹是縣令的份上,誰願意受這氣」。
顧淮安是縣令獨子,我是師爺的女兒。
我們同住縣衙後院,從會走路起就玩在一起。
用大人的話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只有我知道,這八個字里藏著多少細小的刺。
「阿音!出來!」
說曹操曹操到。
顧淮安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
十七歲的少年已長成挺拔模樣,偏偏性子還同七歲時一般頑劣。
我慢吞吞走出去,他已不耐煩地踹著院中的桂花樹,金黃花蕊簌簌落下。
「磨蹭什麼?跟我去西山,今日有廟會。」
我垂著眼:
「我不去,娘讓我在家繡帕子。」
他幾步跨過來拽我手腕:
「繡什麼繡,小爺帶你看熱鬧去,別不識抬舉。」
他的力氣很大,我被他拽得踉蹌,下意識去掰他的手。
「顧淮安,你放開!」
他挑眉,不但沒松,反而攥得更緊:
「喲,長本事了?沈知音,你最近怎麼回事,總躲著我?」
因為你把我推進荷花池,差點淹死我。
因為你當眾扯開我的衣帶,害我被笑話了整整三天。
因為你總說開個玩笑而已,說我怎麼這麼小氣。
這些話在我舌尖滾了滾,最終咽了回去。
說也無用,他只會笑得更大聲,然後變本加厲。
我別過臉:
「我沒有躲,只是男女有別,我們都大了,不該再像小時候那樣。」
顧淮安像聽見什麼笑話似的,鬆開手,抱臂看我。
「沈知音,你跟我講男女有別?你光屁股的樣子我都見過!」
院牆外傳來壓抑的笑聲。
我渾身血液瞬間衝到頭頂。
牆頭趴著幾個他的跟班,顯然已經聽了半晌。
「顧淮安!你渾蛋!」
我第一次沖他吼出聲。
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
我轉身就往屋裡跑,卻被他一把拽回。
他皺眉,語氣卻軟了些:
「哭什麼?真開不起玩笑,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哭哭啼啼的煩死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松子糖,硬塞進我手裡。
「喏,賠禮,別哭了,醜死了。」
那包糖燙手似的,我想把它摔回他臉上。
但最終,我只是握緊了油紙包,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我抬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顧淮安,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他一怔,隨即嗤笑:
「又鬧脾氣?三天不到你就得來求我帶你玩。」
我後退一步:
「這次不會了,我說真的,我們以後就當陌生人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錯愕的表情,快步進屋,緊緊關上了門。
我背靠著門板,能聽見他在外面罵罵咧咧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我滑坐到地上,終於鬆開手,那包松子糖散了一地。
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卻讓我想起七歲那年。
他也是這樣塞給我一包糖,轉身就把我最珍視的娘親遺留下的簪子扔進了井裡。
「開個玩笑嘛,你怎麼又哭了?」
少年顧淮安的聲音和現在的重疊在一起,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撿起一顆糖,看了許久,隨後打開窗,扔了出去。
從今天起,我沈知音再也不要顧淮安了。
2
三日過去了,顧淮安也沒再來。
母親奇怪地問:
「淮安怎麼不來找你了?吵架了?」
「沒有。」
我平靜地繡著帕上的鴛鴦。
「只是覺得,我也該學著端莊些,不能總像個野丫頭似的跟他瞎跑。」
母親欣慰地點頭:
「早該如此,你十六了,該說親了,總跟他混在一起,名聲不好聽。」
呵,名聲?那顧淮安何曾在意過我的名聲。
翌日,我主動去了前衙書房尋父親。
「爹,女兒想學記帳理家。」
父親從案卷中抬起頭,疑惑道:
「怎麼突然想學這些?」
我垂眼:
「女兒大了,不能總虛度光陰。
「將來無論嫁與誰家,這些本事總是有用的。」
父親沉吟片刻,點頭道:
「也好,正好這幾日衙里在整理歷年田賦冊子,你便來幫忙抄錄吧,順便學學帳目。」
我福身謝過,轉身時,瞥見窗外長廊下一閃而過的藍色衣角。
是顧淮安常穿的那件錦袍。
他在盯著我。
但我裝作沒看見,徑直去了藏書閣。
那裡堆滿了陳年卷宗,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剛整理了兩冊,門就被粗魯地推開。
顧淮安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
「沈知音,你什麼意思?」
我沒抬頭,繼續謄寫數字:
「顧公子有何指教?」
他氣笑道:
「顧公子?你叫我顧公子?沈知音,你鬧夠了沒有?」
「我在做事,若無正事,請回吧。」
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筆,墨汁濺在宣紙上,污了剛抄好的半頁。
「我跟你說話,你聾了?」
我握著的手在微微發抖,抬眼看向他。
少年眉目俊朗,眼裡卻滿是跋扈與不耐,仿佛我的疏遠是什麼不可理喻的胡鬧。
「顧淮安,我說過,我們不要再往來了。」
他逼近一步:
「憑什麼?就因為我拽了你一下?沈知音,你什麼時候這麼嬌氣了?」
看,他根本不記得牆頭那些看客。
不記得我的難堪。
不記得每一次玩笑後我偷偷哭濕的枕頭。
我重新抽出一支筆:
「隨你怎麼想,我要做事了,你請便。」
「你!」
他揚手想摔什麼東西,最終卻狠狠一拳捶在書架上。
「好,沈知音,你好得很!你別後悔!」
他摔門而去,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我握筆的手在發抖,卻強迫自己繼續寫下去。
一字一句,仿佛這樣就能將過去十六年一筆勾銷。
傍晚從藏書閣出來時,我在迴廊遇見了林清遠。
3
他是新任縣尉的獨子。
隨父上任不過月余,溫文爾雅,與顧淮安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拱手行禮,目光落在我沾了墨跡的袖口:
「沈姑娘,可是在整理卷宗?」
我還禮:
「林公子,正是。」
「正巧,家父讓我來尋幾本舊年刑案錄,不知姑娘可否指點一二?」
我引他去藏書閣,幫他找出所需冊子。
他道謝:
「多謝姑娘。
「對了,聽聞姑娘在學記帳理家,家母倒是此中好手。
「若姑娘不嫌棄,可來寒舍請教。」
我一怔,隨即明白這是個機會。
我輕聲應下:
「那便叨擾了。」
林清遠笑起來,眉眼溫和:
「明日未時,可好?」
「好。」
我們說話時,我沒注意到迴廊轉角處,顧淮安正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直到林清遠離開,他才大步走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沈知音,你什麼意思?」
他聲音壓得極低,眼裡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怒火:
「你跟那姓林的說什麼?」
我想要抽回手:
「與你無關。」
他冷笑:
「無關?我才三天沒理你,你就搭上別人了?你就這麼缺男人?」
這話太過惡毒,惡毒到我揚手給了他一耳光。
手掌落下時,我們都愣住了。
顧淮安臉上迅速浮起紅印,他盯著我,眼神從震驚轉為暴怒。
「沈知音,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口無遮攔的渾人。」
我聲音發顫,卻不退讓。
「顧淮安,我告訴你,從今往後我愛見誰見誰,愛跟誰說話跟誰說話,你管不著!」
他吼道:
「你是我的人!」
我也毫不示弱吼回去:
「我不是!
「從來都不是!我只是你取樂的玩意兒,是你心情好時逗弄的小貓小狗!顧淮安,我受夠了!」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我沒擦,就那樣瞪著他。
他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死死攥著拳,額上青筋跳動。
他點頭,後退一步:
「好,沈知音,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轉身離去,背影僵硬。
我靠在廊柱上,慢慢滑坐在地,痛哭出聲。
這一哭,仿佛要把十六年的委屈都哭盡。
哭著哭著,我又笑起來。
原來撕破臉,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4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林府。
林夫人四十許人,慈眉善目,見我來了很是高興。
她真教了我許多理家記帳的門道,還留我用了午膳。
「聽清遠說,你與顧縣令家的公子是青梅竹馬?」
林夫人狀似無意地問道。
我放下筷子,平靜地說:
「從前常一處玩罷了,如今大了,男女有別,往來少了。」
林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該如此。
「不過,淮安那孩子似乎不這麼想,今早他來找清遠,話里話外不太客氣。」
我一怔:
「他來找林公子?」
林夫人嘆了一口氣:
「是啊,說什麼讓清遠離你遠些。
「淮安性子霸道,從小被慣壞了,你這些年,怕是沒少受委屈。」
這話說得溫和,卻像根針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原來旁人都看得清楚,只有顧淮安自己覺得那些都是玩笑。
我輕聲道:
「都過去了。」
從林府出來時,竟在門口遇見了顧淮安。
他靠在對面巷口的牆邊,抱臂看著我,眼神陰鬱。
他走過來,語氣嘲弄:
「教完了?學到怎麼勾引男人了?」
我深吸一口氣,忍著不讓自己發怒:
「顧淮安,你再這樣,我就去告訴顧伯伯。」
他嗤笑:
「你去啊,看我爹是信我還是信你。」
這話沒錯。
顧縣令老來得子,對顧淮安溺愛至極。
即便知道我常被他欺負,也只會笑著說:
「淮安就是愛鬧,你多擔待」。
我越過他要走,卻被他攔住。
「沈知音,我們談談。」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我忍不住皺眉:
「有!你為什麼突然這樣?就因為那天我拽你去廟會?」
我冷笑抬頭看他:
「顧淮安,你記得我十三歲生辰那天嗎?」
他明顯一愣。
「你送我一盒胭脂,說是京城來的好東西。
「我高興極了,當晚就試了。
「結果第二天臉上起滿紅疹,大夫說是劣質胭脂摻了石灰粉。」
顧淮安臉色變了變:
「我、我不知道那胭脂有問題……」
我盯著他:
「那你事後道歉了嗎?問過我臉還疼不疼嗎?
「你只是笑著說我變成麻子臉了,真丑。」
「那是開玩笑……」
「還有我十四歲那年,你偷走我娘留給我的玉鐲,說要藏起來讓我找。
「我找了一天一夜,最後在狗窩裡找到,已經摔碎了。」
「那是意外!我不知道會摔碎……」
我不顧發抖的聲音,繼續道:
「十五歲,你說帶我去看燈會,卻把我一個人丟在城外河邊,自己跟別人走了。
「我走了兩個時辰才回家,鞋都磨破了。」
顧淮安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我抽回手:
「每一次,你都說開玩笑。
「顧淮安,你的玩笑,對我來說都是折磨。」
他臉色蒼白:
「我、我沒想過……」
我笑著笑著眼淚從眼眶滑落:
「你當然沒想過。
「因為你從沒把我當人看,我只是你解悶的玩意兒,高興時逗逗,不高興時踢開。」
「不是的……」
他想辯解,卻找不到辯解的話。
我擦掉眼淚:
「從今天起,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你若再糾纏,我就離開永安縣,去投奔外祖家。」
這話不是威脅。
母親昨夜確實提過,若顧淮安太過分,我們就搬走。
顧淮安瞳孔一縮:
「你要走?」
「如果你逼我的話。」
我們僵持在巷口,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最終,他退後一步,聲音沙啞:
「好,我不纏你了。」
我轉身離開,頭也沒回。
但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裡,看著我的背影。
5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不可思議。
顧淮安真的沒再來找我。
偶爾在縣衙遇見,他也只是冷冷看我一眼,便擦肩而過。
父親私下問我:
「你和淮安怎麼了?顧大人今日還問我,你們是不是鬧彆扭了。」
「爹,我不想再跟顧淮安有什麼瓜葛了。」
父親愣了愣,嘆道:
「爹知道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也罷,你既已決意,爹支持你。」
有了父親這句話,我心裡踏實許多。
我開始頻繁出入林府。
林夫人待我如親女,林清遠也總是溫和有禮。
他會給我帶城西的桂花糕。
會借書給我。
會在我抄錄卷宗時默默為我添茶。
這些細小的行為,是顧淮安從未給過的。
這日從林府出來,林清遠送我至門口,忽然道:
「知音,三日後城隍廟有燈會,你可願同往?」
我愣了一會。
他補充道,耳尖微紅:
「家母也去,還有幾個堂姐妹。
「你若覺得不妥,就當沒聽過這話。」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忽然想起顧淮安。
他從不問我願不願意,總是強行拽著我就走。
我微笑點頭:
「好,我去。」
林清遠眼睛一亮:
「那、那未時我來接你。」
「嗯。」
回去的路上,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在試著接受另一個人,試著把顧淮安從心裡挖出去。
這很難。
十六年的習慣,像長在肉里的刺,拔出來連著血帶著肉。
但我必須做。
剛進縣衙後院,就看見顧淮安站在我院子裡的桂花樹下。
他背對著我,肩線緊繃。
我停在院門口:
「你又來做什麼?」
他轉過身,手裡捏著一支金簪。
那是我娘留下的遺物之一,去年被他搶去玩幾天,後來就說弄丟了。
他把簪子遞過來:
「找到了,在書房匣子底下壓著。」
我沒接:
「放石桌上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放下:
「沈知音,你一定要這樣嗎?」
「怎樣?」
「裝作不認識我,跟那個姓林的眉來眼去。」
他走近一步,眼裡布滿血絲。
「你知道外面都在傳什麼嗎?說林家要和沈家結親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那又如何?男未婚女未嫁,便是真結親,又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沈知音,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不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他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有那麼一瞬,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發火、摔東西、口出惡言。
但他沒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好,沈知音,你厲害。」
他點頭,一步步後退:
「我顧淮安在你眼裡,原來什麼都不是。」
他轉身走了,腳步踉蹌。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疼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疼就被我壓了下去。
不能心軟,心軟一次,就會萬劫不復。
6
燈會那日,我穿了新做的鵝黃裙子,戴了娘留下的那支金簪。
林清遠來接我時,眼裡閃過驚艷:
「沈姑娘今日……很好看。」
我微微頷首:
「多謝。」
林夫人帶了幾個年輕女孩,一路說說笑笑,倒不顯得我與林清遠獨處尷尬。
城隍廟前人山人海,花燈如晝。
有耍猴的、賣糖人的、猜燈謎的,熱鬧非凡。
林清遠指著不遠處:
「知音,你看那個兔子燈,喜歡嗎?我去贏來送你。」
那兔子燈掛在燈謎攤最高處,要連猜中十題才能得。
「不必麻煩……」
他笑著擠進人群:
「不麻煩。」
林夫人湊過來,低聲道:
「清遠這孩子,從沒對哪個姑娘這麼上心過。」
我臉一熱,低頭不語。
正等著,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踉蹌半步,回頭卻見顧淮安站在身後,一身酒氣。
他斜眼看我,手裡提著酒壺:
「喲,真巧,沈大小姐也來看燈?」
我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