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酒了?」
他湊近,酒氣噴在我臉上:
「喝了,怎麼?許你跟小白臉逛燈會,不許我喝酒?」
我後退一步:
「你放尊重點。」
他大笑:
「尊重?沈知音,你跟我談尊重?你尊重過我嗎?說斷就斷,轉頭就找別人!」
周圍有人看過來。
我臉上發燙:
「顧淮安,你別在這兒鬧。」
他提高聲音:
「我偏要鬧!
「讓大家評評理!我們十六年的情分,比不上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男人?」
林清遠這時擠回來,手裡提著兔子燈,見狀立即擋在我身前:
「顧公子,請自重。」
顧淮安盯著他手裡的燈,眼神陡然變得兇狠:
「自重?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給她贏燈?」
「淮安,你鬧夠沒有!」
一道威嚴的聲音插進來。
顧縣令不知何時來了,臉色鐵青。
顧淮安一愣:
「爹……」
「給我回去!」
顧縣令喝道,又轉向我,
「知音,對不住,這逆子喝多了。」
我福了福身,沒說話。
顧淮安被家丁拉走時,一直回頭看我,眼神像受傷的野獸。
林清遠低聲問:
「沒事吧?」
我搖頭,卻發現自己手在抖。
不是怕,而是氣的。
他總是這樣,隨心所欲地毀掉我的好時光。
7
我緩了一下,道:
「我們回去吧。」
那盞兔子燈,最終沒能帶回家。
因為在回去的路上,我被一群孩童撞到,燈掉在地上燒毀了。
林清遠連聲道歉,說要再贏一盞。
我看著地上燒焦的竹架:
「不必了,有些東西,壞了就是壞了。」
就像我和顧淮安。
燒掉的燈可以重做,碎了的心補不回去。
那晚之後,流言傳開了。
「聽說了嗎?顧少爺為了沈姑娘在燈會上發酒瘋呢!」
「沈姑娘也是,青梅竹馬不要,偏要攀林家的高枝。」
「林家是外來戶,哪比得上顧縣令根深蒂固?沈師爺這是糊塗啊……」
這些話不可避免地傳到耳里。
母親憂心忡忡道:
「阿音,要不,咱們回你外祖家住一陣?」
「不,若現在走了,倒像我真做了什麼虧心事。」
我不但沒躲,反而更頻繁地出入林府,與林清遠同進同出。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沈知音的選擇,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
這日從林府回來,在縣衙門口遇見了顧淮安的母親顧夫人。
她叫住我,神色複雜:
「知音,伯母想跟你聊聊。」
我隨她去了顧府花廳。
她屏退下人,拉著我的手坐下。
顧夫人嘆氣道:
「淮安這些日子……很不好。
「整日酗酒,前日還跟人打架,被他爹關在祠堂罰跪。」
我垂眼:
「顧公子的事,與我無關。」
顧夫人握緊我的手:
「知音,伯母知道,淮安這些年對你不好。
「他被他爹慣壞了,不知輕重,但伯母看得出來,他心裡是有你的。」
我心裡冷笑。
有心?有心會那樣糟踐人?
我抽回手:
「伯母,若真有情,就該尊重,而非輕賤。
「顧公子對我,從來只有占有欲,沒有情分。」
顧夫人怔住。
我起身行禮:
「您若真為他好,就該勸他放下。
「我言盡於此,告退。」
走出顧府時,天邊晚霞似火。
剛轉過街角,就看見顧淮安靠在牆上。
他臉上有傷,衣衫不整,顯然剛從祠堂溜出來。
他啞聲問:
「我娘找你了?」
「是。」
「她說什麼了?」
我看著他:
「讓我勸勸你,但我沒什麼可勸的。
「顧淮安,放下吧,對你我都好。」
他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沈知音,你怎麼這麼狠心?十六年,你說放下就放下?」
我平靜地說:
「因為攢夠了失望,一滴一滴,攢了十六年,終於漫出來了。」
他盯著我,忽然道:
「如果我說,我改呢?我不再欺負你,不再亂開玩笑,我好好對你……」
我握緊拳頭打斷他:
「晚了!顧淮安,有些傷害是不可逆的。
「就像你打碎我娘的鐲子,粘回去也有裂痕。」
他有些著急,聲音發顫問道:
「那林清遠呢?他就沒裂痕?」
「他至少從沒給過我裂痕。」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
顧淮安踉蹌後退,靠在牆上,仰頭看天,喉結滾動。
「好,沈知音,你記住今天的話,以後,我不會再纏你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融進暮色里。
這次,他真的放手了嗎。
我心裡沒有想像中的輕鬆,反而空了一塊。
8
我以為和顧淮安的糾葛到此為止了。
直到三天後,我在藏書閣整理舊卷宗時,發現了一本顧淮安幼時的日記。
那本子夾在一堆廢紙里,大概是他多年前丟棄的。
我鬼使神差地翻開了。
前半本都是孩童稚語。
記著掏鳥窩、捉蟈蟈的事,偶爾提到我。
【今天又惹知音哭了,爹罵了我。】
我翻著翻著,翻到了我落水的那天。
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一邊哭一邊寫的:
【今天和知音在荷花池邊玩,我想嚇嚇她,就從後面推了她一下。
我不知道池邊那麼滑,她直接就掉進去了,她撲騰的樣子好可怕,我嚇傻了,站在那兒不會動。
後來還是張伯跳下去把她撈上來的。
知音昏迷了,大夫說她差點死掉。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逗她玩……
爹打了我一頓,娘哭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如果知音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看到這一頁,我心頭瞬間揪住,我顫抖著手翻開下一頁。
【知音醒了,但燒得糊裡糊塗的,不認識人了。
我去看她,她看見我就哭,往被子裡躲。
娘不讓我進去,說我嚇到她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說了好多遍,可沒人聽。
爹說我是壞孩子,說我差點害死人。
可我真的只是想跟她玩……】
再往後翻,斷斷續續記錄了之後的事:
【知音病好了,但不敢靠近水邊了,我跟她道歉,她不理我,我把最喜歡的木雕小馬送給她,她扔回來了。
她討厭我了。
可我還是想跟她玩,她不跟我玩,我就搗亂,扯她頭髮,藏她東西。
至少這樣她能注意到我……】
【今天把她娘的簪子扔井裡了,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她哭得好傷心,我想撈上來,但井太深了。
我去求爹打撈,爹又打了我一頓,說我不懂事。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她總摸著那簪子發獃,想讓她看看我……】
【把她一個人丟在河邊,我躲起來了,我以為她會害怕,會喊我的名字,可她沒有,她一個人往回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沒回頭。】
【我悄悄跟在後面,看她走了兩個時辰,鞋都磨破了,我想出去背她,可我不敢……我怕她更討厭我。】
【回家後她沒告狀,就說自己迷路了,娘誇她懂事,我更難受了……】
【胭脂是我從一個小販那兒買的,他說是京城的好東西。
我不知道裡面摻了石灰粉……知音的臉腫了,我好害怕,去揍了那個小販,可有什麼用呢?】
【我說她變成麻子臉,是氣話,其實我想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就變了……我真是個混蛋。】
我一頁頁翻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本子。
9
日記最後一頁:
【幼時,我撞見父親醉酒後扯著母親的頭髮往牆上撞。
「哭啊!怎麼不哭了?老子就愛聽你哭!」
母親越哭,父親反而笑得越暢快,翌日卻會捧著珍寶來哄,周而復始,我便學會了。
當時我縮在門後發抖,不明白這算什麼。
直到那日,我搶了知音最愛的布娃娃扔進水溝,她哇哇大哭。
我也慌了神,學父親的樣子笨拙地扯她發繩:
「哭什麼!醜死了!」
可當她真的抽噎著跑開,我又悔又怕。
半夜偷了父親的私房錢,買來十個更精緻的娃娃堆在她窗下。
第二天,知音抱著新娃娃,對我露出了哭過後的第一個笑容。
那一刻,我懵懂地學會了,原來讓人哭,再對人好,她就會看你,就會原諒你,就會……屬於你。
我用這種從父親那裡觀察來的、畸形的愛的方式,笨拙地圈養我的小知音。
傷人後,後悔,再彌補。
再傷人,更後悔,更拚命地彌補。
我不懂這是錯,只以為這是世間男女相處的常態,是我留住她的唯一方式。】
【可是這日知音卻說要跟我絕交,她說她受夠了,我活該。
這十六年,我像個傻子,以為欺負她就是跟她玩,以為她哭完就會原諒我。
我從來沒想過,那些玩笑會一點點攢成恨。
現在我想明白了,也晚了。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從小就好好對她,可惜沒有如果。
我只希望,以後她能遇到一個真正對她好的人,別遇到我這樣的混蛋。】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慌忙撿起本子塞進袖中,抬頭就看見顧淮安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胡茬也沒刮。
「我來找本書。」
他聲音沙啞,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頓住: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我站起身,忽然袖中的本子像塊烙鐵一般沉重:
「沒事。」
他走過來,關切問道:
「真沒事?你手在抖。」
我猛地提高聲音:
「我說了沒事!」
他怔住,隨即苦笑:
「好,我不管。」
他去書架找書,我趁機往外走。
到門口時,我忽然停住,轉身看他。
「顧淮安,那年我落水,你是故意的嗎?」
他背影一僵。
良久,他慢慢轉過身,臉色慘白如紙。
「你……看到了?」
「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們隔著三丈距離對視,空氣仿佛凝固了。
10
最終,他啞聲說:
「是,我推的,但我不知道池邊那麼滑,不知道你會掉下去……我只是想嚇嚇你,跟你鬧著玩。」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裡全是痛苦:
「我知道說這些沒用,錯了就是錯了,差點害死你是事實。
「這八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看到水,就想起你在裡面撲騰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告訴我那些事你不是故意的?」
他紅著眼,緊握拳頭:
「因為我怕,我怕說了,你會更恨我,我怕你連我的道歉都不想要,我怕……怕你徹底不理我。」
「所以你繼續欺負我?繼續用更過分的方式引起我注意?」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蠢!我他媽的蠢透了!我以為只要我還在你眼前晃,你就不會忘記我。
「我以為欺負你至少比被你無視好……」
他蹲下身,抱住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每次傷害你,我都後悔得想死。
「可每次你躲著我,我又忍不住去招惹你……我像個瘋子,知音,我真的像個瘋子……
「可是沒有人教我怎麼去愛一個人,不曾想自己確是父親投射的影子,我厭惡自己這副模樣。」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他,忽然想起日記里那個一邊寫一邊哭的小男孩。
他不是天生的惡人,他只是個不會愛的傻子。
我心裡有些心疼他,想蹲下去抱抱他。
可我不行,我怕這一抱他又會忘乎所以。
「顧淮安,你起來。」
他淚眼婆娑地抬頭看著我,哽咽道:
「那些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晚了。」
我看著他,心裡那堵恨了多年的牆,開始鬆動。
他不過是那個笨拙,用錯誤方式愛人的少年。
他需要一個人引導他。
我蹲下身輕輕將他抱入懷裡。
他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即緊緊回抱著我。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顧淮安,傷害已經造成了。
「相信不等於原諒,更不等於回到過去。」
他將頭抵在我肩膀:
「我知道……我不敢奢求原諒,我只求你別恨我……別像恨仇人一樣恨我。」
我沉默了很久,輕聲說道:
「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看你表現。」
顧淮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真的?」
我點點頭。
他興奮得像個孩子,有點語無倫次:
「好......好,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支修補過的木簪。
那正是我娘當年那支摔碎後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簪子。
他遞過來:
「我找了最好的匠人,一片片粘回去了,雖然還有裂痕,但……至少完整了。」
我看著那支簪子,裂紋處用金絲細細填補,形成獨特的花紋。
我接過:
「好,那我先回去了。」
他執意要送我回去,我推脫不了,便答應了。
我走出藏書閣,陽光刺眼,和他臉上的笑容一眼燦爛。
袖中的日記本沉甸甸的。
11
第二天,我們全家要回外祖家,誰都沒說。
但我沒隨父親他們回去。
那日我主動去找了林清遠。
我將那些事情如實相告。
他沉默良久,問道:
「你心軟了?」
我搖搖頭:
「不是心軟,是我想給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
「清遠,你很好,但在我心裡還有未解開結的時候接受你,對你不公平。」
他苦笑:
「我寧願你不這麼誠實。」
我低下頭:
「對不起。」
他起身,背對著我:
「不必道歉,你去吧,但沈知音,你要想清楚,如果你選擇給他機會,我們之間,就真的結束了。」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顧淮安日記里那些話。
他不是天生惡人。
他只是個沒被教過如何正確去愛的孩子。
就像我,也只學會了如何忍耐和逃避。
我們都需要重新學習。
顧淮安手裡提著糕點,失魂落魄地站在我家門口。
他看見我後一臉不可置信,又驚又喜。
我朝他揚起一抹笑容:
「顧淮安,昨天說過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如果你做得讓我不滿意,我會隨時離開。
「這便是我留下了的原因。」
他急切地說:
「我做得到!你說,我都照做!」
我搖頭:
「別急著答應,這很難,首先,你要學會的第一課是,尊重。」
他怔住。
「尊重我的意願,我的選擇,我的感受。
「比如現在,你想握我的手,但你必須先問,知音,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他愣了愣,試探著問:
「那……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我乾脆地說:
「不可以。」
他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
「這就是尊重,我拒絕,你就必須接受。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不是質問為什麼,而是接受。」
他慢慢收回手,點頭:
「我明白了。」
「第二,道歉不是嘴上說說。
「你這些年說了無數遍對不起,但每次都緊接著新的傷害,真正的道歉,是用行動證明不會再犯。」
「我怎麼證明?」
「從今天起,每次你想靠近我、想對我好,都要先問自己,這是她需要的,還是我想給的?」
我看著他繼續道:
「如果我不需要,再好的東西也是負擔。」
他若有所思。
我輕聲道:
「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這最基本的,你能做到嗎?」
他堅定地說:
「我能,給我時間,我一定能學會。」
我拿過他手裡的糕點:
「謝謝,這個糕點算是你的學費了。」
他眼裡有淚光,笑望著我:
「謝謝你,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我沒說話,回去關上了門。
門外,我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他會不會真的能改。
算了,試試吧,至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12
顧淮安開始按照我說的去做,笨拙而認真。
這天,他想給我倒茶,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可以給你倒茶嗎?」
「可以。」
他才小心翼翼地倒滿。
緊接著他讓丫鬟送來我最喜歡的桂花。
附的紙條上寫:
【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桂花,若不喜歡,就讓丫鬟扔掉,不必為難。】
我收下了。
後來,他在院子裡遇見我,想說話,卻只是點點頭,等我先開口。
我笑笑,問:
「有事?」
他頓了頓:
「沒有,就是想問問,你缺不缺什麼東西?」
「不缺。」
「那就好。」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
「那個……林清遠給你寫信了,在門房,需要我幫你拿過來嗎?」
我一怔:
「你怎麼知道?」
他低下頭:
「門房說的,你放心,我沒看。」
我看著他克制又努力的樣子,心裡深處裂開了一道縫。
我微笑著:
「謝謝。」
他眼睛亮了亮,像得到獎勵的孩子。
但這過程並不順利。
才幾天,他又犯了老毛病。
那日我在書房找書,他進來,見我踮腳夠不到高處,下意識就伸手幫我拿。
完全忘了問。
書遞到我面前時,他才反應過來,手僵在半空。
「對不起,我忘了問……」
我平靜地說:
「放回去吧,我自己來。」
他臉一白,默默把書放回原處。
我搬來凳子,自己拿下那本書。
整個過程,他站在旁邊,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記住這種感覺,下次再想幫忙時,先回想現在的尷尬。」
他低聲說:
「我記住了。」
看著他這個模樣,我不禁捂嘴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