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盼,你來說!這酒,我到底能不能喝?」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嫂子身上。
她靜靜站在門口,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笑。
「當然能。」她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開了,那剩下的這瓶,都留給您喝吧。我爸那邊,我再買就是了。不過我手裡沒有現錢,陳原本來準備孝敬您的紅包,怕是得先拿來填這個窟窿了。」
我爸臉上的囂張瞬間褪去,一時僵在那裡。
「買?還買?」我媽尖厲的聲音驟然插進來。
「錢是大風刮來的,由著你這麼糟蹋!不會過日子的敗家……」
「媽!」
我哥猛地低吼一聲,打斷了她。
「大過年的,你要幹什麼,還不回屋去。」
我媽臉紅脖子粗地瞪著我哥。
「我憑什麼回屋去,你看看你的好媳婦,要拿著你爸的錢孝敬她家裡,她還有沒有規矩?」
她猛地往前一步。
「我今天得替你好好管教管教她。」
哥急得一步跨到爸媽身前,抓住他們的胳膊,不由分說把他們往屋裡推搡。
我嚇得心怦怦跳,偷眼看嫂子。
預想中的怒氣一絲也無,只是看著我哥緊繃的背影,轉身回了屋。
我心裡很不安,怎麼也睡不著。
嫂子那個平靜到漠然的眼神,像冬天的月亮,又冷又遠。
堂屋早沒了動靜。
我瞥見我哥那屋門縫下,還漏出一線微黃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偷偷靠過去。
聽見我哥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近乎破碎的哀求。
「老婆,我知道是他們不像話,我也氣得要命……就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他們若是再這樣拎不清,我們馬上就走……求你了……」
那聲音不像丈夫,更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的心咯噔一下,心裡的猜測落到了實處。
原來,被拿捏的從來就不是嫂子。
是我哥。
5
第二天,媽早早地起來,把哥的屋子拍得砰砰響。
「小原,該起床了。」
我忙跑過去拉開她。
「媽,哥嫂昨晚睡得晚,你不要打擾他們。」
她看著我,氣得指桑罵槐:
「你還有臉說?太陽曬屁股了才起。以後到了婆家,看誰受得了你這副德行!」
我壓低聲音勸她:
「媽,你這樣嫂子會發脾氣的,你就看在我哥面上,消停點吧。」
她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她有什麼臉發脾氣?昨天要不是你哥說新年不能鬧得太難看,我能輕易放過她那個敗家子?這麼懶又敗家,你哥遲早休了她!」
我急了,脫口而出:
「媽,你真看不明白?我哥那是維護自己的面子才這麼說的,他怕嫂子怕得不得了,昨天才……」
「吃裡扒外的東西!」
我媽厲聲打斷我,手指狠狠戳上我額頭。
「她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幾件破衣裳就收買了你的心,你哪裡看出你哥怕她了,就她?」
她罵聲越來越大。
我哥沉著臉從屋裡出來,一把將她拉到院外:
「媽!你能不能小聲點!」
當眾被兒子下了面子,我媽臉上掛不住。
「小原,女人不能太慣著,你媳婦她……」
「媽,現在的年輕人誰不睡懶覺,你以前也不這樣叫我啊,怎麼她嫁過來,你就非得敲門?」
「我這是在替你管教媳婦,在我們家裡哪能讓她作威作福?」
「行了,你就非要找事?」
我哥滿臉厭倦。
「我一會兒就叫她起來,今天不在家吃了,我帶她去幾個舅舅家下禮。」
聽到「舅舅家」,媽的臉色瞬間陰轉晴。
「對對,是該去!讓你媳婦多備點好東西,你舅舅有錢,便宜的他看不上。那兩瓶五糧液也帶過去。」
「嗯。」
我哥含糊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回走。
她沒看到我哥滿臉厭煩,只滿心興奮地把原本嫂子要帶給娘家的禮品,一股腦塞進了後備箱。
沒多久,他就帶著嫂子出了門。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總是起床就離開,深夜才回來。
我媽的得意幾乎要漫到飯桌上來。
「看見沒?新媳婦就得這麼使喚,多跑跑親戚認認門,才能給我們掙面子!」
我盯著碗里油膩的菜,忍不住頂了一句:
「媽,你有沒有想過,嫂子可能只是不想待在這個家裡,才寧願天天出去跑?」
「她敢?」我媽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睛瞪圓。
「這個家還輪不到她想不想待,你哥能由著她?」
我苦笑著沒有反駁她。
只盼著爸媽氣順了就別再找事,別逼走我哥。
可是,矛盾還是在年夜飯時爆發了。
6
那天,年夜飯擺上桌,我哥才帶著嫂子回來。
我媽滿臉不悅。
「盼盼,來廚房搭把手,學學怎麼弄魚,陳原愛吃魚,你以後好做給他吃。」
嫂子坐著沒動,只笑了笑:
「不必了,我不愛吃魚,也不會做。」
「不會就學!難不成以後還讓小原伺候你?」
我哥忙過來,要把我媽推回廚房。
「行了媽,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幫你,我愛做飯,做得也比她好。」
「胡鬧!」
我爸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
「女人該乾的活,你個大男人摻和什麼?丟人現眼!」
「這有什麼丟人的?」
我哥的聲音充滿疲憊,斥責我爸。
「男人疼自己老婆哪裡丟人?你那套封建思想,早該扔了!」
我爸見我哥臉色不好,哆嗦著嘴唇,沒再出聲。
我趕緊去廚房幫我媽把魚做好,端了出來。
可飯桌上氣氛還很僵硬。
嫂子不在意,自顧自地動了筷。
我哥見嫂子沒有生氣,似乎鬆了一口氣,笑著給嫂子夾了塊排骨。
我媽盯著,忽然笑了一聲:
「盼盼,在城裡……你也這麼享福,頓頓等現成的?」
嫂子細嚼慢咽完,才抬眼,笑得溫溫柔柔:
「是呀。陳原就愛做飯,就愛伺候我。」
她頓了頓,「他加班時,我就叫家政。反正,我花得起。」
「家政?」我媽聲調陡然拔尖。
「錢是大風刮來的?你嫁進來,錢就是陳家的!你怎麼敢這麼糟蹋?」
「陳家的?」
嫂子輕輕放下筷子,聲音依舊平和。
「難道你們還不知道,陳原的一切都是我的?甚至連他這個人都是我顧家的!」
我媽不可置信,顫抖著問:
「你什麼意思?」
嫂子笑了。
「意思就是,他所有的錢都給了我,而我拿去買了我自己婚前的房子,我是戶主。他已經把戶口遷了過去,成為我顧家的人。所以,一家之主是我。現在,你們是不是該覺得他伺候我是理所當然了?」
飯桌上一片死寂。
爸媽驚恐又憤怒的視線砸向我哥。
他深深吸了口氣,像用盡最後力氣:
「你們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家裡那麼窮,你們還一分錢都不願意出,我再不出錢,憑什麼娶到媳婦?」
「盼盼那麼優秀,你們憑什麼以為她會心甘情願倒貼我?」
爸媽如遭雷劈,半天都沒有說話。
嫂子自顧自地吃完飯,碗一推就回了屋。
7
我媽看著關上的房門,胸口劇烈起伏。
「小原,你是騙我的是不是?她不是一向聽話?」
而我哥滿臉疲憊。
「自始至終聽話的都是我。」
「怎麼可能?我從前親眼見到她是多麼上趕著你的!」
我媽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所以你們就故意要拿捏她?就這麼有恃無恐?」
我哥一臉苦笑。
「是,她從前是恨不得把心掏給我。我也跟你們一樣,覺得她離不開我,作天作地,有恃無恐。」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在挖開一道舊疤。
「可那都是三年前的老黃曆了。」
那時嫂子眼裡還只有他。
我哥便拿準了這點,肆無忌憚。
她提出結婚,他說年輕要自由。
她事業往上走,他指責她不顧家。
吵了架,他永遠冷著臉等她先低頭。
直到有一次大吵後,嫂子一聲不響地搬走了所有東西。
我哥照舊等著,等她哭著回來求他。
可等了一個月,等來的是所有聯繫方式被拉黑。
他這才真的慌了。
這才發現其實離不開對方的,是他自己。
他瘋了一樣找遍所有共同朋友,堵到她公司樓下,哭得毫無尊嚴,掏出全部積蓄的銀行卡,發誓從此什麼都聽她的。
嫂子才終於瞥了他一眼,淡漠地點了點頭。
「那就試試吧。」
後來是我哥瘋了似的求婚。
嫂子卻總是搖頭。
「就這樣戀愛,不好嗎?」她說,「我覺得很自由。」
她越是雲淡風輕,我哥就越沒有安全感。
他賭咒發誓:結婚後我們單獨過,你和我爸媽毫無關係,你還是自由的,婚姻不會綁住你。
也許加上她自己家裡催得也煩了,嫂子才終於點了頭。
至於所謂的彩禮、見面禮,她從來都無所謂。
她不想欠任何人情。
我哥抬眼,看著面前臉色逐漸發青的父母。
「她一開始願意對你們好,是覺得農村人不容易,她可憐你們。可你們呢?拿著那點好,當成了能捏住她的把柄,變本加厲。」
他聲音里滿是嘲諷。
「人心不足蛇吞象。爸、媽,她一次次退讓,是在給我留臉。你們倒好,逼得她連這點臉面都不想給了。」
「實話告訴你們,前兩天我說出去送禮,不過是我自己把東西放下,就帶她去市裡吃香喝辣的了,就是不想看見你們這樣的嘴臉。」
「現在,你們知道真相了?滿意了?」
爸媽的臉徹底黑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然在老婆面前如此卑微,這比打他們臉還難受。
尤其是我爸,他一輩子窩囊,至少還能在老婆面前挺直腰杆。
可我哥,卻一點夫綱也沒有。
「沒用的東西!」
我哥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下了最後通牒。
「明天去她家下完禮,我們就走,不惹你們煩。」
我哥轉身回了屋。
媽氣得直哭。
可連哭聲都小心翼翼,生怕鄰居聽見丟了臉。
8
第二天一早,嫂子拎著箱子就要走。
我媽眼睛腫得核桃似的,一把拽住我哥胳膊:
「大年初一就走,你讓你爸和我的老臉往哪兒放?全村人怎麼看我!」
我哥抽回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面子是自個兒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我媽見說不通,轉身又撲向嫂子,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帶了哭腔:
「盼盼,是媽老糊塗,媽錯了!媽以後一定改,你留下,咱好好過年,行不?」
嫂子皺著眉,掙了一下沒掙脫,聲音卻平靜得嚇人:
「今天和我媽說好了要回去的,您先鬆手吧,被鄰居看到了不好。」
話音沒落,鄰居果然出現在門口:
「喲,這一大早的,提著行李上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