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是個軟柿子完整後續

我媽像被燙到，猛地鬆了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衝著鄰居支吾：

「沒……沒啥，孩子們去盼盼娘家看看……」

我哥沒再理會，對鄰居略一點頭，拉開車門。

嫂子低頭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碾過滿地鞭炮碎屑，頭也不回地開出了村口。

後來，我媽給哥打了無數電話。

他要麼不接，要麼匆匆說兩句就掛斷。

以前視頻，嫂子偶爾還會在背景里露個臉。

現在，我哥每次接起，人總是縮在某個狹窄的角落——廁所、陽台，或是黑漆漆的樓梯間。

他在躲，我知道。

我媽想直接找嫂子，搬出她最擅長的一哭二鬧三上吊。

可她突然發現，她根本沒有嫂子的任何聯繫方式——微信、電話，全都沒有。

準確說，嫂子從一開始，就沒加過我們家任何一個「外人」。

她的界限，從一開始就畫得清清楚楚。

只是我媽，一直閉著眼假裝沒看見。

家裡開始充斥著對嫂子的咒罵。

說她「沒個女人樣」「不守婦道」「遲早遭報應」。

我媽更是變著法給我哥「洗腦」：

「兒子，你這麼優秀，離了她肯定能找更好的，媽給你存了錢，足夠在老家付個首付！不夠媽就去借！保准給你找個聽話的！」

那次，電話漏了音。

嫂子清清冷冷的聲音，突然從背景里傳了過來：

「挺好的，陳原，回去跟你爸媽過吧，一家團圓。」

我哥的臉瞬間黑透。

我聽見他對著話筒低吼，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暴怒：

「你們再說一句這種話，這輩子就別給我打電話了。」

他真的把我媽拉黑了。

後來還是小姨來回說和，快過年了，他才重新接起電話。

「今年不回去了。」

他聲音很淡，像在通知陌生人。

「我和盼盼要出國旅遊。卡里打了五千，你們自己買點年貨。」

我媽「嗷」一嗓子，捂著心口，差點背過氣去。

電話那頭，只剩下單調的忙音。

再撥過去，已是無人接聽。

9

我並不討厭嫂子。

恰恰相反，我心裡感激她。

雖然她很少直接對我說什麼，但我知道，我哥後來對我的所有關心，都源自於她。

「靜靜，中專也能考本科。你基礎不差，好好學，需要什麼就跟哥說。」

這種話，從前我哥絕不會說。

他開始定期給我打電話，問我成績，問我有沒有受欺負，甚至開始聯繫我的老師。

他教我人情世故，憂心我的前途。

「農村女孩沒什麼出路，你得學你嫂子，考出去。」他說。

甚至，他還會在網上給我買好用的衛生巾寄到學校。

這些瑣碎而具體的體面，我媽從未想過。

我知道，是嫂子教他的。

我既感動，又心酸。

我媽對我不算壞，但貧窮和卑微早就刻進了她的骨頭裡。

她只教會我順從和忍耐。

而我哥現在總說「農村女孩子不容易」，隔三岔五給我轉錢，讓我不必因為窮而自卑。

這些，都是他結婚前根本想不到的。

寒假，嫂子邀請我去她的新家：

「女孩子，該多出來見見世面。」

她給我買了車票。

我第一次跨出省，也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和繁華的都市。

過年回家，我媽翻看我手機里的照片，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為我高興，而是嫉妒得發狂。

「真是白眼狼，把他養這麼大，他接你去享福，怎麼就想不到接我？」

「媽，你還年輕，也能自己掙錢。嫂子經常加班到深夜，也不容易。」

她像被踩了尾巴，手指狠狠戳向我額頭：

「你也是白眼狼！她才養了你幾天，你胳膊肘就往外拐！」

「媽！」我耐著性子哄她。

「你就不要再跟嫂子過不去了。你放心，等我以後出息了，一定會養你。」

她嗤之以鼻，上下掃我一眼，滿是鄙夷：

「等你有出息？媽就指望著，你畢業後能嫁個有錢人，你過得舒坦，媽也能跟著沾沾光就不錯了。」

我差點氣笑。

「有錢人是眼瞎嗎？為什麼就會看上一無所有的我？」

我媽白了我一眼。

「怎麼不能？你乖巧懂事，長得也不差，找個年紀大點的，丑點的，再給他生個兒子，不就行了！」

我渾身的血猛地往頭頂一衝，沒忍住吼她。

「媽！在你眼裡，我長大就是為了去給有錢老男人當生育工具，伺候他一輩子的是嗎？」

她被我吼得一怔。

「你這孩子，媽是為了你好，嫁人是你最好的出路，你沖媽撒什麼邪火？」

我沒再說話，猛地起身，「砰」地關上了門。

我開始拚命學習。

我想像嫂子那樣，離開農村。

我也想活得自由，保持心底的善良，又不卑不亢。

10

許是我哥的態度過於冷漠。

我媽終於開始怕了。

她開始消停。

她不再提離婚，電話里也絕口不說嫂子壞話，反倒開始「關心」起來。

每次通話，最終都會繞到那個問題上：

「盼盼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消息？」

起初，我哥搪塞：「工作忙，不急。」

兩年過去，嫂子肚子依舊沒動靜。

我媽徹底急了。

電話狂轟濫炸，苦口婆心地勸：

「小原啊，盼盼要是身體有問題，可得抓緊看！她都三十了，再拖就晚了！你是咱們老陳家獨苗，這事得上心啊！」

「媽！生不生，什麼時候生，是我們自己的事，你不要再操心了。」

我媽「嗷」一嗓子吼出來。

「怎麼不關媽的事，村裡都在問，說你是不是娶了個不會下蛋的，媽這臉都沒處擱！」

「你跟媽說實話，」她聲音陡然壓低，咄咄逼人。

「是不是顧盼她不能生？是不是？」

電話那頭死一般寂靜。

良久，我哥的聲音像從牙縫裡碾出來，冰冷又絕望：

「是、我、不、能、生。這下你滿意了？」

我媽又「嗷」了一聲，差點厥過去：

「怎麼……怎麼可能！媽出錢，媽帶你治！一定能治……」

「治不了！」

我哥猛地打斷她。

「盼盼還肯要我，你就該燒高香了。別再找事！」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媽癱坐在地，嚎啕大哭。

11

哭了一夜後，我媽突然長了腦子。

天一亮，她就拖著還沒睡醒的我爸和我，直奔高鐵站。

我驚愕不已。

「媽，哥不是不讓我們去？你哪來的地址？」

她狠狠剜我一眼。

「你聊天記錄里不寫得清清楚楚？你哥說他不能生，我不信！我得親自押他去醫院查個明白！」

她一邊拖著行李，一邊笑著和鄰居們打招呼，嗓門嘹亮：

「哎，兒子非接我們去城裡過年！說城裡暖和，有地暖！」

我背脊發涼，趕緊給我哥發了條預警信息。

下午，我媽急匆匆地砸開我哥家的門。

看到開門的我哥，撲上去就拽他胳膊：

「走！現在就跟媽去醫院！媽不信，媽得親眼看看化驗單！」

「媽，你別鬧了！」

我哥用力掙脫，臉色鐵青。

「是我不想生孩子，你能不能消停點！」

「放屁！」我媽厲聲打斷，手指猛地指向屋內隱約的身影。

「是不是那個不會生的女人教你的？她自己生不出，還要拖著我兒子、拖垮我們全家？」

她尖利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炸開。

對門的貓眼暗了一下，連廊上站滿了人。

我媽癱在地上哭鬧。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呀，娶了這樣的兒媳婦！」

嫂子終於從屋裡走出來，臉色煞白。

她第一次沒有笑，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陳原, 立刻把你爸媽帶走。否則, 我們離婚。」

「兒子, 趕緊跟她離！」

我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拍著大腿, 「離了媽給你找個更好的, 能生的！」

「夠了！」

我哥嘶吼出聲。

他眼睛血紅，額上青筋暴起，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指著父母的鼻子, 一字一句控訴：

「就是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我才不想生孩子！你看看你們的樣子，自私、窩囊、算計, 只會對自己人耍狠, 只會要孩子給你們爭面子, 你們根本不懂得怎麼做父母！」

「我也不懂，所以我不會生個孩子出來讓他受罪！你們現在就走, 不要再來找事，否則你們不僅沒有孫子, 連兒子也不會有了！」

樓道里死寂一片。

所有虛掩的門後, 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爸媽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我哥再沒看他們一眼, 粗暴地拽起他們的行李，連推帶搡地把兩人帶走。

丟進了最近的賓館裡。

「靜靜, 本來你嫂子是準備留你兩天的，可是爸媽現在情緒不穩定, 還需要你看著他們。」

哥歉疚地看著我。

「沒事沒事，我會勸勸爸媽的。」

哥給我轉了一筆錢, 滿臉疲憊地走了。

而我媽從瘋狂的哭嚎, 漸漸變成一種空洞的、止不住的哆嗦。

我爸氣得痛罵我媽。

「我說不來不來, 你非要鬧, 這下你滿意了？」

他們灰頭土臉地回到村裡。

後來, 受不了村裡人嘲笑的⽬光，年後就⼀起出門打工了。

12

家裡只剩下我⼀個。

我沒覺得難過, 甚⾄鬆了一口氣。

沒有她每日的嘮叨, 我剛好可以沉下心來學習。

我哥的電話還是定期打來，錢和叮囑⼀起到。

他⼀點⼀點教我查資料、選學校、報專業，⽐當年他⾃己高考還上心。

收到本科錄取通知那天，我手抖著截圖發過去。

是嫂⼦先打來的電話。

她聲音⾥帶著我沒聽過的、輕快的笑意：

「靜靜，太好了。這才是第⼀步。」

她給我買了台筆記本, 細細說了很多⼤學該做的事。

我哥在旁邊, ⾼興得話都⽐平時多。

他總說，能娶到嫂子, 是他這輩子最⼤的運⽓。

可對我來說, 遇見他們，又何嘗不是我的運氣？

⾄於我爸媽。

他們好像真的後悔了。

我媽總是怯生⽣地給我哥打電話, 細細說他小時候的那些事，然後總結為⼀句：

「爸媽沒有壞心，只是思想太古板了, 爸媽會改的，你們別⽣氣了。」

我哥總是沉默著掛了電話。

而嫂子，再也沒有理過他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