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窩囊了一輩子。
唯獨在嫂子身上,耍足了威風。
他們認定:
「她從高中時就倒追你哥,離了你哥不能活。」
結婚時,我媽一毛不出,還理所當然占了她出錢裝修的東屋。
嫂子沒有計較。
我媽便覺得,這個軟柿子,被她徹底捏牢了。
逢人就誇我哥有本事,娶了個漂亮能幹還倒貼的媳婦。
可他們不知道,每一個他們刁難後的深夜。
我哥如何跪在嫂子面前哀求。
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結婚第二年,嫂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連同我哥。
1
嫂子是我哥的高中同學。
從大學就在一起,談了七年。
我媽提起她時,總是一副瞭然的神色。
「那時我就見過她,滿臉帶笑地跟在你哥身邊,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你哥說是同學,但我看她那時就上趕著你哥了。」
嫂子確實很上趕著。
這話我哥也常說。
「她對我好。」
他說,從蘇州到南京,再到上海。
一路漂泊,每到一個地方,都是嫂子張羅一切。
租房、置辦、安頓,出錢又出力。
她工作拼,工資漲得快,後來甚至比我哥多出一倍。
但她卻從不介意。
結婚也是上趕著。
在我們村裡,娶媳婦都得像個祖宗供著。
從定親到結婚,錢得流水一樣往外掏。
只有嫂子不同。
她大把地給我家花錢。
第一次上門就送了我們每人一條珍珠項鍊。
用精美的盒子裝著。
見我們家實在破敗,不適合做新房。
還自己出錢裝修,里外都煥然一新。
後來談彩禮,她只要十萬。
可我媽一聽就哭窮:
「十萬?家裡哪有這麼些錢,她這是要逼死我們是嗎?」
我哥聽得心煩:
「媽,十萬已經是她頂著壓力說的最低數了,再少,她爸媽那頭沒法交代。」
一向以我哥為傲的爸也耷拉著臉。
「不是不想給,可家裡一直供你們讀書,哪有什麼存款?」
「兒子,盼盼脾氣好,你去哄哄就得了,她都二十八了,比你還大一歲,她們家能不著急?」
「媽,」我哥試圖講理,「盼盼自己能掙,咱們把禮數做足了,她心裡舒服,以後對你們不是更孝敬?」
「孝敬?」我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一撇。
「嫁進來就是陳家人,對公婆好不是天經地義?還用花錢買?」
「那她要是不嫁了呢?」
我媽一下子笑了,眼裡露出精光:
「她跟你這麼多年了,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除了嫁你還能嫁給誰?她早知道咱們家這條件,我不信她能為這點錢丟這個人!你不去說,我自己去。」
我哥到底怕她真去撕破臉,自己硬著頭皮去了。
回來時,他臉色灰敗。
而嫂子那邊,竟是什麼都不要了。
我媽激動地一拍大腿。
「真的?媽就知道盼盼是個好孩子,你讓她放心,媽以後肯定會把她當親閨女一樣疼。」
我哥沒接話,沉默著進了房間。
我媽卻滿臉得意,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早說了吧,書讀得越多的人,臉皮越薄,還不是隨便拿捏?」
2
定親那天,女方親戚來了一屋子。
可我媽硬是把說好的一萬七見面禮改成了一萬一。
她把那個薄薄的紅包塞到嫂子手裡,話說得好聽:
「一萬一,可是萬里挑一的好兆頭,你可得收下。」
女方父母的臉色當場就沉了。
我哥急得拉她:「媽!說好的一萬七!」
「咱們這兒一直都是這規矩!」
她反倒委屈起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嫂子,「盼盼,你不會真嫌少吧?」
嫂子伸手攔住要發作的父母。
嘴角很輕地提了一下,把紅包推了回來。
「阿姨,這錢我不能要。我和陳原能掙錢。這錢,您二老留著養老更合適。」
那時的我媽聽不出嫂子的言外之意,還假意推搡了兩下,轉頭對親家笑得燦爛:
「你們教出的女兒真懂事!」
親事就這樣在我媽的得意聲中定下。
等客人散盡,我媽就急不可耐地在左鄰右舍面前炫耀:
「啊呀呀,我們這兒媳婦,別提多懂事了。知道我們老兩口不容易,死活不肯要錢,說只要跟陳原在一起,她就心滿意足了。」
那滿臉的得意,分明是在夸自己兒子有本事。
不花錢就娶了個漂亮、能幹、還倒貼的媳婦。
讓一輩子窩囊的他們,終於驕傲地仰起了頭。
村裡人滿眼羨慕:
「老陳家真是走大運了,娶媳婦居然都沒花什麼錢。」
「聽說還很有本事,在大城市買了房呢!」
「可不,哪像我們家兒媳婦,一張口就是幾十萬,我每天愁得睡不著覺。」
我爸聽了,一臉驕傲地傳授經驗。
「介紹的不靠譜。得讓孩子找老同學,有感情,錢不錢的,人家不計較。」
「哎,我家那小子哪有你家陳原有本事,考上了好大學!」
鄰居遞過煙,滿臉羨慕。
我爸立刻堆起那副幾十年不變的、又憨又懦的笑:
「是孩子自己爭氣,我們沒用。」
可煙頭的火星還沒滅,他就話頭一拐:
「這不,家裡那台新空調,還有全自動洗衣機,都是兒媳婦給換的。我們說不用,孩子非要買,說讓我們享享福。」
我爸就這樣每天不厭其煩地更新「兒媳孝敬實錄」。
從她一手包辦的婚儀,說到她連我這個妹妹都照顧得妥帖。
冬天怕我冷,電熱毯直接寄到家裡;
時常有新的快遞到了,都是給我買的衣服文具;
甚至時不時讓我哥轉些零花錢,五十、一百,從不吝嗇。
我喜歡嫂子。
她比我大十歲,卻像能隔空看見我的窘迫。
有些需要,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東西就已經送到了跟前。
她對我好,是一種有分寸的好,不越界,不施捨。
每當我拿到快遞,興奮地和我媽分享。
她就會滿臉鄙夷:
「看看,又開始了,倒貼完老的,又來貼小的。」
我爸喝下兩杯酒,也笑得滿足:
「她啊,做這些,還不是為了討好你哥?我看她呀,離了你哥都不能活。」
可我總感覺不是那樣。
我曾給我哥打過視頻,我清楚地看到,嫂子一個眼神,我哥就小心翼翼。
3
可爸媽不覺得。
他們理所當然地使喚嫂子。
離春節還有半個月,我爸就催我哥回家:
「這是新媳婦第一個年,親戚都要走到,禮要備足,不能讓人看輕了我們陳家。」
我哥答應了。
人沒回來,但寄了一大堆東西。
我媽每天催,年三十前兩天,他們終於到家。
新買的汽車剛停穩,我媽就拉著嫂子的手,笑里透著刺:
「盼盼可算回來了!在大城市掙錢就是不一樣,年根底下才能動身。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司離了你轉不開,給多少錢啊,假都捨不得批。」
嫂子笑著點了點頭:
「嗯,公司是挺大方的。年終獎剛發了十萬,不敢隨便請假。」
我媽的笑一下子凍在臉上,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她不自覺地鬆開了手,轉身去扒拉後備箱的禮盒,聲調拔高,像要找回場子:
「這盒給你姑!那條煙給你姨!」
嫂子沒接話。
而我爸蹲在茅台箱子邊,手指反覆蹭著那幾個燙金字,眼睛發直。
「盼盼,這是你買的呀。這……這得不少錢吧?你看你,都是自家人,咋還這麼客氣,我一個老頭子哪配喝這些?」
他抬頭,咧嘴笑,缺了顆牙的豁口黑洞洞的。
我哥忙走過去,把他扶起來,低聲說:
「爸,那是盼盼特意給她爸買的。結婚時候我們家沒給什麼錢,她爸就很不舒服,這次趁著過年讓她爸高興高興。」
爸臉上的笑紋瞬間凍住。
他「哦」了一聲,背著手走開。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涼了下來,開始另尋由頭。
「小原,」她聲音繃著。
「趁天沒黑透,趕緊帶你媳婦去你大姑家下禮。早就說好了,人家等著呢,別不懂事。」
我哥皺了皺眉:
「媽,我開了八九個小時車,盼盼也累,明天再去不行嗎?」
「這話說的,」我媽臉上笑著,話卻強硬。
「親戚的禮數大過天。你們不去,不得叫人說你媳婦不懂事?你得為你媳婦想想。」
話沒說完,她抬眼看向嫂子。
「盼盼,你說,媽說的對不對?」
嫂子抬起眼,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點了點頭:
「聽您的安排。」
我看著哥嫂拖著疲憊的背影上車。
「媽,你也太急了,哥明顯不高興了。」
我忍不住說。
「你懂什麼?」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閃爍著冰冷的精明。
「新媳婦進門,就得先立規矩。別以為她賺得多,就可以不把我們家放在眼裡,一開始不把性子磨平,以後有你哥受罪的時候。我是為你哥好。」
「我看嫂子挺好,你別太過分了。」
我爸陰沉著臉,一抬手拿了一瓶茅台出來。
「哪裡過分了?你媽說得對,她那樣賺點錢就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就得治治。她爹是爹,我就不是爹了?」
他梗著脖子,給自己倒了一小盅。
我大驚。
「爸,那茅台不是嫂子要送禮的嗎?」
「我今天就是要看看,我就喝了又能怎樣?」
4
哥和嫂子很晚才回來。
嫂子凍得直哆嗦,哥忙著給她燒熱水。
她一回頭瞥見了我,忙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包塞給我。
「吶,靜靜,你哥給你的壓歲錢,願你年年平安喜樂。」
她依然笑得溫柔。
我捏著紅包,喉嚨發緊。
酒的事像塊石頭壓在舌根。
可看著她疲憊的眉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還是我哥發現盒子開了口。
他黑了臉。
「爸,你動這酒了?」
我爸趿拉著破棉鞋,從裡屋晃出來。
酒氣撲鼻,滿臉漲紅,平時佝僂的腰此刻挺著。
「我就動了怎麼著?我兒媳婦買的酒,我當老子的,喝不得?」
哥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說什麼說,我高興喝就喝!」
許是酒壯慫人膽,我爸沒了平時的怯懦,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
他猛地將矛頭轉向一旁沉默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