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結結巴巴地開口,目光在我和顧南飛之間游移。
顧南飛正沉浸在購物的喜悅中。
熱情地打招呼:
「李老師!這麼巧啊!」
「正好,我給樂樂買了套滑雪服,您看這顏色怎麼樣?」
「這孩子去冬令營了,等他回來我們就去瑞士。」
李老師的嘴唇顫抖著。
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看著顧南飛手裡那件滑雪服,又看了看我。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顧先生,樂樂他……」
我心裡一緊。
快步走過去,擋在李老師面前。
「老公,你去結帳吧,我和李老師聊兩句。」
顧南飛沒多想,把衣服遞給導購,轉身去了收銀台。
我死死抓住李老師的手臂,低聲哀求:
「李老師,求你幫我個忙,別告訴他……」
李老師看著我滿眼的紅血絲,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最終她眼淚還是沒忍住終於掉了下來,捂著嘴匆匆跑開了。
顧南飛結完帳回來,李老師已經不見了。
他狐疑地看著我:
「你們聊什麼呢?神神秘秘的。」
「李老師怎麼跑了?」
「是不是樂樂在學校闖禍了?」
我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若無其事地說:
「沒有,她說樂樂很乖。」
「只是家裡有點急事,先走了。」
顧南飛鬆了口氣,隨即又不悅地嘟囔:
「老婆,我是為了這個家在外面拚命。」
「你以後能不能別在外人面前抹黑我了?」
「看李老師那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孩子呢。」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楚瑤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套粉色的滑雪服,和顧南飛手裡這套藍色的是情侶款。
配文:「謝謝南飛爸爸,婷婷超級喜歡!愛你喲~」
原來,他是來搞批發的。
給死去的兒子買一件,順便給情人的女兒也買一件。
還真是個端水大師。
回到家,顧南飛興致勃勃地在客廳整理行李箱。
三個箱子,整整齊齊。
他拿著手機終於忍不住,突然說:
「老婆,不管樂樂在哪個營,我是他爸,看一眼總行吧?」
「我要給他打視頻,讓他看看這套裝備。」
他就要撥號。
我衝過去,一把搶過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
「打什麼打?」
「跟你說了那是封閉式管理,沒收手機的!」
「你能不能別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顧南飛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揚起手差點就要發作。
但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睛,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下。
「行,我不跟你吵。」
「蕭諾,你不要太任性了。」
出發這天,顧南飛把三個行李箱塞進後備箱。
「走吧,去接兒子。」
他意氣風發,仿佛已經看到了父慈子孝的畫面。
我坐上副駕駛,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城郊的方向。
顧南飛以為是某個高端的冬令營基地,一邊開車一邊還在喋喋不休。
「這次見到樂樂,我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男子漢心胸要開闊,不能一點小事就記仇。」
「以後家產都是他的,他得學著大度點。」
我閉上眼睛。
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車子一路向北,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最終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鐵門前。
門上寫著三個大字:青松園。
顧南飛愣住了。
他看著那一排排肅穆的墓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蕭諾,你是不是記錯路了?」
「晦氣不晦氣啊?咱們是要去趕飛機的!」
他轉過頭瞪著我,眼裡滿是怒火。
「樂樂呢?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我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走到後備箱,打開蓋子。
那裡並沒有樂樂的行李。
只有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顧南飛跟了下來,還在拉扯我。
「我在跟你說話!你有病是不是?」
「你為了報復我,故意把孩子藏起來?」
「你配當媽嗎?整天搞這些陰間的東西!樂樂跟著你早晚學壞!」
他的聲音很大,驚起了幾隻烏鴉。
「我告訴你,你再不把樂樂交出來,我們就離婚!」
「我會起訴奪回撫養權,讓樂樂知道他媽是個瘋子!你根本就不配做人媽媽!」
我站在風裡,看著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
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也很可笑。
「你要帶他去瑞士是嗎?」
我輕聲問道。
「廢話!票都買好了!」
我伸手,一把掀開了黑布。
露出了那個冰冷的大理石盒子。
上面貼著樂樂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笑得那麼乖,眼神卻那麼冷。
顧南飛的瞳孔瞬間放大,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把骨灰盒狠狠塞進他懷裡。
「那你帶他去啊!」
我嘶吼出聲,把這三個月的壓抑全部宣洩出來。
「他現在輕得很!只有三斤重!」
「不用買票,不用簽證!」
「你揣兜里就能帶走!!」
顧南飛下意識地接住了那個沉甸甸的盒子。
在那一瞬間。
他的大腦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直到他看清了那張黑白照片。
那是他設成屏保的那張照片。
但他的第一反應是暴怒。
他覺得我在詛咒兒子。
「蕭諾!你瘋了!」
他舉起盒子就要往地上摔,「為了離婚你連這種這種玩笑都敢開?!」
我死死護住盒子,指甲摳進他的肉里。
「你摔!你摔啊!」
「把你兒子挫骨揚灰,這不是你一直想乾的嗎?!」
顧南飛被我的眼神嚇住了。
那種眼神,不是演戲,是真真切切的絕望。
他慌了。
他顫抖著拿出手機,撥打樂樂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的女聲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
他不信。
他又給班主任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沒等他說話,那邊傳來了李老師壓抑的哭聲:
「樂樂爸爸……您終於知道了……樂樂是個好孩子,您節哀……」
手機從顧南飛手裡滑落,摔在雪地里。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車門上。
「不可能……」
「怎麼可能……這才三個月……」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抓住我的肩膀,雙眼赤紅。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我是他爸!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通知我?!」
「報警……警察呢?為什麼不立案?!」
我冷冷地看著他發瘋。
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他臉上。
那是結案報告。
「警察找過你。」
「打了十幾個電話。」
「最後是一個叫楚瑤的女人接的。」
顧南飛愣住了。
「楚瑤?」
「她說你是大老闆,在談幾個億的項目,這種小事別煩你。」
「她說她是你的全權代理人,直接簽了字,讓警察別再騷擾你。」
顧南飛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沒簽過字……我根本不知道……」
他哆哆嗦嗦地撿起地上的手機,撥通了楚瑤的電話。
電話那頭,楚瑤的聲音甜得發膩:
「南飛哥,是不是到機場啦?記得給我帶巧克力哦……」
「是你簽的字?!」
顧南飛吼了出來,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了楚瑤帶著哭腔的聲音,轉換得無比自然:
「南飛……你都知道了?」
「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傷心過度影響身體……」
「那時候你正如日中天,我不想讓你為了這種……這種悲劇分心。」
「我想等你忙完這陣子,再慢慢告訴你的……」
多麼完美的理由。
為了他好。
顧南飛竟然信了。
或者說,他下意識地想要逃避責任。
他掛斷電話,通紅著眼看向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猙獰。
「是你……都是你!」
「是你沒照顧好孩子!現在還聯合外人來騙我?」
「楚瑤是為了我好!而你呢?孩子沒了三個月你才說?」
「肯定是你平日對樂樂太嚴厲,逼死了他!現在想把鍋甩給我?」
他指著我的鼻子,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蕭諾,你才是殺人兇手!」
我看著這個男人。
到了這一步,他還在推卸責任。
我沒說話。
只是默默拿出了手機,調出了那張屍檢報告的照片。
那是樂樂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影像。
照片懟到了顧南飛的眼前。
「看清楚。」
「這是什麼?」
照片上,孩子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布滿了傷痕。
除了墜樓造成的骨折,還有很多舊傷。
那是生前長期的掐痕。
還有一個個圓形的焦黑燙傷。
顧南飛的瞳孔收縮。
「這……這是……」
「這是煙頭燙的。」
我指了指顧南飛手裡夾著的那根煙。
「萬寶路,爆珠款。」
「和你抽的一模一樣。」
顧南飛的手指猛地一縮,煙掉在地上。
「不是我……我從來沒打過他……」
「當然不是你親手燙的。」
我冷笑一聲。
「但樂樂身上的傷,是楚瑤那個上初中的侄子燙的。」
「那個混混,經常在放學路上截住樂樂。」
「你還記得嗎?半年前,樂樂哭著回來,說被大哥哥欺負。」
「你是怎麼說的?」
顧南飛的臉色灰敗如土。
記憶攻擊了他。
那天,他正急著帶楚瑤去打牌。
他對哭泣的樂樂說:
「男孩子要經打!別像個娘們一樣告狀!被人打了就打回去,沒用的東西!」
後來,他還給了那個混混兩萬塊錢紅包。
夸那個孩子「有血性」,「以後能成大事」。
原來,那兩萬塊錢,是買兇傷人的賞金。
是他親手遞出去的刀子。
「嘔——」
顧南飛終於忍不住了。
他跪在雪地里,對著樂樂的骨灰盒,劇烈地乾嘔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他意識到,自己不僅僅是個失職的父親。
他是個施暴者。
是個幫凶。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南飛,樂樂不想去瑞士。」
「他也不想見你。」
「他只是想問問你,那兩萬塊錢,是不是買斷了他叫你一聲爸爸的權利?」
顧南飛趴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想伸手去摸那個骨灰盒。
我一腳踢開他的手。
「別碰他。」
「你嫌髒。」
顧南飛瘋了。
為了減輕那足以壓垮他的負罪感。
他不顧我的反對,執意要給樂樂辦一場全城最豪華的葬禮。
他覺得,只要排場夠大,只要錢花得夠多,就能贖罪。
靈堂設在市中心最大的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