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飛訂了最貴的墓地,買了無數昂貴的陪葬品。
樂樂生前求而不得的樂高全套的滑雪板金做的存錢罐……
堆滿了整個靈堂。
親戚們來了,竊竊私語。
都在誇他「父愛如山」,「雖然孩子沒了,但這當爹的真是盡心了」。
我穿著一身黑裙,站在角落裡,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場滑稽的表演。
顧南飛紅著眼睛,在那接待賓客,甚至還請了哭喪隊。
熱鬧得像個集市。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楚瑤來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裙,牽著婷婷,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哀戚。
她是來宣誓主權的。
她要在親戚面前扮演「懂事的紅顏知己」,暗示我精神失常,只有她能陪在顧南飛身邊。
顧南飛看到她,臉色變了變,但礙於場面,沒敢發作。
婷婷掙脫了楚瑤的手,跑到了供桌前。
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個樂高城堡。
「我要這個!」
她伸手就要去拿。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這是樂樂的。」
婷婷被抓疼了,大叫起來:
「這是南飛爸爸買的!那個死胖子都不在了,給我玩怎麼了?」
全場死寂。
婷婷還在不知死活地嚷嚷:
「反正他也是自己笨死的!媽媽說,只要他死了,南飛爸爸的錢就都是我們的了!」
楚瑤臉色大變,衝過來捂住女兒的嘴。
「小孩子亂說的!別聽她瞎說!」
晚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
顧南飛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瑤。
我鬆開手,走到麥克風前。
「說得好。」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樂樂是怎麼死的,那就一起聽聽吧。」
我拿出了手機,連上了靈堂的音響。
按下播放鍵。
那是一段通話錄音。
樂樂死前五分鐘的錄音。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給顧南飛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音響里傳來了楚瑤不耐煩的聲音,尖銳刺耳:
「你煩不煩啊?你爸在洗澡!」
「整天打電話要這要那,你爸早就不想要你了!」
「你去死一死,看他會不會理你!」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盲音,在靈堂里迴蕩,像是一記記耳光。
楚瑤面如死灰。
「不……這是合成的!這是假的!」
她尖叫著試圖狡辯。
我又點開了一段視頻。
是樂樂在天台自己錄的遺言。
螢幕上,孩子滿臉淚水,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下面是幾十米的高空。
「阿姨說爸爸不要我了……」
「爸爸,我真的跳下去,你會來看我嗎?」
「哪怕一眼……」
隨後,鏡頭劇烈晃動,變成了一片黑暗。
只有風聲。
「啊——!!!」
顧南飛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像一頭瘋牛一樣衝過去,當著所有賓客的面,一腳踹飛了楚瑤。
楚瑤撞在供桌上,樂高嘩啦啦碎了一地。
顧南飛騎在她身上,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雙眼爆凸。
「是你掛的電話?!」
「是你讓他去死的?!」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楚瑤窒息間,瘋狂地抓撓顧南飛的臉,指甲摳出血痕。
生死關頭,她也不裝了。
「咳咳……是你……是你自己嫌煩!」
「是你把手機給我的!」
「是你為了陪我過生日關機的!」
「顧南飛……你裝什麼深情!」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像兩條瘋狗。
貢品被打翻,鮮花被踩爛。
警察趕到,強行將兩人拉開。
顧南飛還在咆哮,像個血人。
我站在樂樂的遺照前,輕輕撫摸著照片上孩子的臉。
「兒子,你看。」
「爸爸給你演的這齣戲,精彩嗎?」
顧南飛被保釋出來了。
動用了很多關係,花了很多錢。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胡茬滿面,眼神渾濁。
出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家門口。
我在窗台看著他。
外面下著暴雨。
他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
「老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把門打開好不好?」
「我把名下所有財產都轉給你,只求不離婚。」
「我們……我們還年輕,再生一個孩子吧……」
「我會加倍對他好,把他當成樂樂的轉世。」
聽到「再生一個」這四個字,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我打開窗戶。
手裡拿著樂樂的日記本複印件。
「你也配?」
「你的基因里,就帶著涼薄。」
我手一揚。
幾百張紙片,像雪花一樣,在暴雨中散落下去。
飄得滿地都是。
顧南飛在大雨中,像瘋了一樣去撿那些紙。
每一頁,都是對他良心的凌遲。
「x月x日,爸爸今天答應帶我去遊樂園,但他去接婷婷妹妹了。我等了一天。」
「x月x日,爸爸說我考不到第一就是廢物,可婷婷考了零分他還獎勵她吃冰淇淋。」
「x月x日,大哥哥用煙頭燙我,爸爸說這是男子漢的勳章。好疼啊。」
「我好想死,死了爸爸是不是就會看我一眼?」
顧南飛跪在泥水裡,捧著那些濕透的紙張。
每看一行,就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啪!」
「啪!」
臉腫了,嘴角流血了。
他終於明白,樂樂不是死於那一瞬間的跳樓。
而是死於他長達幾年的,一點一點的凌遲。
是他親手把兒子推下去的。
雪崩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我將葬禮上的視頻錄音,還有樂樂的日記,全部匿名發給了媒體。
#豪門渣父逼死親子#
#小三教唆自殺#
這兩個詞條,一夜之間衝上了熱搜。
顧南飛的公司股價大跌,合作夥伴紛紛解約,銀行斷貸。
他的商業帝國,像那個樂高城堡一樣,瞬間崩塌。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像行屍走肉一樣,每天守在樂樂的墓前,跟個乞丐一樣。
而楚瑤,更慘。
因為名聲臭了,她被富豪圈徹底封殺。
婷婷被學校勸退。
她把這一切都怪在顧南飛頭上。
她覺得是顧南飛沒保護好她,是顧南飛毀了她。
那天晚上,顧南飛像往常一樣,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楚瑤從陰影里沖了出來。
她披頭散髮,手裡握著一把水果刀。
「顧南飛!你給我錢!」
「一千萬!給我我就走,不然我們就同歸於盡!」
顧南飛看著這個曾經捧在手心裡的「白月光」。
只覺得噁心。
「一分錢都沒有。」
「你去坐牢吧。」
楚瑤徹底崩潰了,尖叫著衝上來,刀尖直指顧南飛的腹部。
顧南飛明明可以躲的。
他是練過散打的。
但他沒有躲。
他甚至看著那把刀,笑了一下。
「噗嗤——」
刀刃沒入腹部。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地面。
我就在樓上的窗台看著。
冷眼旁觀。
我沒有報警。
這是他欠樂樂的血。
直到路人尖叫著報警,救護車趕來。
顧南飛命大,沒死成。
但因為刀傷傷及神經,加上腦部缺氧,他下半身癱瘓了。
而且聲帶受損,以後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終身只能坐輪椅。
楚瑤因為故意殺人未遂,加上之前的教唆自殺罪,數罪併罰。
判了無期。
聽說她在獄中,被其他因為孩子受過傷害的女囚霸凌,每天都在求死。
我去醫院看顧南飛。
做最後的了斷。
病房裡,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
顧南飛躺在床上,插著管子,眼神空洞。
看到我進來,他激動地掙紮起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他張著嘴,發出渾濁的聲音:
「啊……啊……」
他在求我。
眼神里寫著:騙騙我,告訴我樂樂其實沒死,這也是你的局……
我走到床邊,俯下身。
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
「他死了。」
「火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我聽到了他骨頭碎裂的聲音,噼里啪啦的。」
「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你也永遠別想在地下見到他,因為你不配。」
顧南飛的眼淚瘋狂地湧出來,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拿出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還有股權轉讓書。
他顫抖著手,歪歪扭扭地簽了字。
把僅剩的一點資產都給了我。
我收起文件,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他的床頭。
是那個被我一片片粘好的,粉色的小豬儲蓄罐。
上面滿是裂痕,那是無法修復的傷疤。
「你不是說要賠他一個金的嗎?」
「不用了,他只喜歡這個。」
「你慢慢守著它,活到一百歲吧。」
「在這個輪椅上,慢慢贖罪。」
我推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了顧南飛絕望的嘶吼聲,像極了那天樂樂求救的聲音。
半年後。
瑞士,少女峰。
這裡是樂樂生前最想來的地方。
他說,這裡的雪是甜的。
我站在雪山之巔,打開了那個黑色的盒子。
風很大。
捲起白色的粉末,和漫天的雪花融為一體。
「樂樂,爸爸沒來。」
「媽媽帶你來了。」
「這裡的雪很乾凈,沒有血,也沒有痛。」
我看著骨灰隨風飄向遠處,心中那塊壓了半年的巨石,終於碎裂。
我痛哭出聲。
在雪地里跪了很久,直到眼淚結冰。
下山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家三口。
一個小男孩摔倒了,趴在雪地里哭。
爸爸緊張地跑過去,把他扶起來,拍掉身上的雪,心疼地哄著。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
卻停在了半空。
那不是我的樂樂。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律師發來的消息:
「顧南飛瘋了。」
「他在療養院,每天用指甲在牆上畫畫。」
「畫滿了一整面牆的樂高積木,指甲都磨爛了,滿牆都是血。」
我看了一眼,平靜地刪除了消息。
拉黑了所有國內的聯繫方式。
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我在雪山腳下的小鎮,開了一家手工糖果店。
店門口掛著一個風鈴。
是用那個粘好的儲蓄罐里剩下的幾枚硬幣做的。
每當風吹過,清脆的聲音響起。
就像樂樂在笑。
陽光灑在雪山上,金燦燦的。
我坐在店門口,手裡織著一條永遠送不出去的圍巾。
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微笑。
有些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而我用餘生,在雪山下治癒你離開後的每一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