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孩子滿月禮,媽媽出了八萬八禮金。
輪到我孩子滿月禮,媽媽卻只拿出一個輕飄飄的銀鎖。
「你家孩子什麼都有,你妹妹家條件差,你做姐姐的,多讓讓她。」
媽媽拿著銀鎖往我女兒身上比劃。
「這銀鎖我挑了好久,寓意好著呢。」
我沒說話。
媽媽蹙眉看我:「怎麼?你嫌棄這銀鎖不值錢?」
我知道。
我應該像往常每一次吃虧那樣。
笑著搖搖頭,再說幾句讓媽媽安心的話。
可看著襁褓中懵懂的女兒,我突然不想再粉飾太平了。
「是挺不值錢的。」
媽媽愣住了。
她沒想到,我會揭開這層遮羞布。
1
畢竟從小到大。
媽媽這套說辭,無往不利。
從小時候吃蘋果。
「你做姐姐的,什麼沒吃過?你妹妹身體比你弱,你讓讓她怎麼了?」
到考大學。
「你成績好,去哪讀都能成才。你妹妹腦子笨,不多花錢給她補課,難道讓她十七八歲就進廠打螺絲?」
所以從小。
妹妹吃蘋果肉,我吃蘋果皮。
那時候小,搞不懂委屈。
竟然覺得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因為只有她吃蘋果,我才能吃上蘋果皮。
所以考大學時。
明明我的分數夠讀更好的大學,卻因為媽媽所謂的經濟拮据。
只能填報一所免學費的師範大學。
那時候孝心、責任心爆棚。
自覺自己是家中長女,為了媽媽、為了妹妹,犧牲一些怎麼了?
可對於有些人來說,你的退讓、你的犧牲,都是理所當然。
家中唯一一輛自行車,永遠是妹妹在騎。
家中電視機,播放的永遠都是妹妹喜歡的節目。
餐桌上,永遠是妹妹喜歡吃的飯菜。
我不是沒表達過不滿和反抗。
可每次。
每一次。
媽媽都會用這套說辭勸退我。
「你做姐姐的, 讓讓她怎麼了?」
我去找爸爸評理。
爸爸永遠和稀泥。
「我們全家都得聽你媽媽的,我可不敢得罪你媽媽。」
「你學你妹妹,嘴巴甜一些,多跟你媽媽撒撒嬌,你媽媽還能不對你好?」
可不是這樣的。
媽媽喜歡妹妹,她撒嬌是軟萌、她哭鬧是有主見、甚至她跟媽媽吵架,媽媽都覺得她兇巴巴的樣子很可愛。
可輪到我。
媽媽只會皺著眉。
「衣服洗了嗎?地拖了嗎?一天天的,有油嘴滑舌的功夫,還不如多幹些活。」
「你都多大人了,還跟你妹妹爭寵?你身為姐姐,你讓讓她怎麼了?」
從那以後。
我把一顆心都撲到學習和事業上。
我知道。
爭不來的。
從一開始就偏了的心,無論我怎麼爭取,都改變不了的。
可母愛是一件濕透的棉襖。
每當我想要硬下心腸時。
媽媽下雨天給我送傘,自己半邊身子都淋透了,卻把傘都傾斜在我頭頂的畫面。
知道我痛經,每次來例假幫我煮薑茶水的畫面。
就在我眼前徘徊。
那時候我跟自己說。
哪怕媽媽是偏心的。
哪怕相對於我,媽媽更疼愛妹妹。
可在這世間,她依舊是最愛我的人。
我比妹妹大。
我能力比她強。
我吃點虧,也沒關係。
所以結婚時。
媽媽說妹妹彩禮少,婆家條件差, 所以要多給她嫁妝傍身時。
我明明心裡不舒服。
依舊笑著打圓場。
「您的錢,你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
可直到我生女兒。
直到我媽媽準備用同樣的說辭委屈我的女兒。
我一直自欺欺人的心,才徹底被擊碎。
不是這樣的。
人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
可直到我生女兒,我才認清。
原來我的爸爸媽媽,當真不愛我。
2
話一說出口。
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都是您的外孫女,憑什麼姐姐家糖糖就是八萬八的滿月禮外加一對金手鐲。」
「而我的女兒卻只有一個不值錢的銀鎖?」
媽媽顯然沒想到我會發難。
表情凝固了一瞬,才找到自己的語言。
「外婆對孩子的心意,如何能用金錢來衡量?」
「我剛才不跟你說了嗎?你家孩子什麼都不缺,你妹妹家條件差。」
「你身為姐姐,讓讓她怎麼了?非得事事計較嗎?」
看吧!
一直吃虧的人,突然不願意吃虧了。
反而成了計較。
我深呼吸一口氣。
「從小到大, 您說我比妹妹大,所以我要讓著她。」
「如今呢?我女兒總比妹妹家的糖糖小了吧?」
「就算是大的讓小的,也沒有我女兒再吃虧退讓的道理吧?」
一直沉默的爸爸嘆口氣。
「柳珊,你女兒滿月酒,你非要不依不饒,讓你媽媽下不來台嗎?」
看著他那張狀似無奈的表情,我心底的憤恨越發深。
「媽媽下不來台,您看到了?」
「我自小到大受委屈,您怎麼看不到?」
「媽媽心都偏到天邊去了,您怎麼看不見?」
媽媽囁嚅著唇,氣得渾身顫抖。
「好啊!終於捨得說出心裡話了。」
「原來我苦心勞力養你一場,費心費力供你讀大學,給你陪嫁,到頭來卻成了一直在委屈你!」
「如今你長大了,用不到我了,就能不顧我感受,把我麵皮撕在地上踩。」
一直不說話的妹妹,對著我嘶吼出聲。
「你能不能不要總覺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你的?」
「媽媽新按揭一套房子,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不然她那麼好強愛面子的人,怎會在你女兒滿月宴上,只準備一個銀鎖?」
哦。
原來是因為手頭緊啊。
媽媽早就背過身去抽泣。
爸爸滿臉失望。
「柳珊,你這次確實做得太過了,快跟你媽媽道歉。」
道歉啊。
小時候過年,媽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使喚我擦桌、燒鍋、洗菜、擦窗戶。
我看不過爸爸和妹妹在沙發上葛優躺。
氣得喊他們一起幹活。
媽媽卻說,妹妹笨手笨腳。
爸爸辛苦一年,難得休息。
我氣得把抹布一扔,轉頭就進屋看書去了。
既然她覺得所有人都不適合幹活。
那乾脆她就自己干好了。
可那晚,媽媽哭得肝腸寸斷,拿出一瓶農藥放在桌子上。
「反正從來沒有人體諒過我。」
「柳珊說的對,我活該,我心疼你們所有人,所以我累死也活該。」
外面煙花爆竹聲轟鳴。
爸爸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快跟你媽媽道歉。」
妹妹哭著抱住媽媽:「媽媽,姐姐冷心冷肝,但您還有我啊!您的辛苦和委屈,我都看得見。」
「等我長大了,我賺錢給您請保姆,讓您住大房子,再也不必這麼辛苦。」
媽媽眼眶赤紅,冷冷盯著我。
妹妹急得跺腳:「姐,你還要氣媽媽到什麼時候?」
「大過年的,你道個歉怎麼了?」
可我長大了。
我明辨是非了。
我再也沒那麼容易被道德綁架了。
3
「我結婚的時候,你們總沒按揭房子吧?那會怎麼給妹妹二十萬嫁妝,卻只給我四床棉花被?」
「還有,你們一把年紀了,為什麼背上房貸?非要我說清楚嗎?」
爸爸和妹妹譴責的表情凝固住了。
媽媽也不背過身抽噎 了。
她聲音有些抖。
「原來你當初嘴上說著不在意,卻一直在心底記著這筆帳呢!」
「你以前總問我,為什麼偏心你妹妹。」
「如今你也生孩子了。我問你,你是喜歡貼心可愛的孩子,還是喜歡犟頭犟腦,一肚子心眼的孩子?」
原來我強撐著的堅強是犟頭犟腦。
原來我被薄待也不能提起,不然就是我心思重,一肚子心眼。
迎著她痛心疾首的眸子。
我忍不住諷刺笑出了聲。
「我會無條件愛我親生的孩子,她貼心可愛,是我的心肝寶貝。」
「她犟頭犟腦,一肚子心眼,那只能說明我這個母親失職。沒給她輕鬆的生長氛圍,我會反思自己,而不是薄待我的孩子。」
媽媽猛地舉起那把銀鎖:「好好好,原來我辛苦養你一場,到頭來竟全是錯。」
「大喜的日子,我懶得跟你翻舊帳。你就說這銀鎖你要不要?你女兒的滿月酒,還辦不辦?」
我目光忍不住移到糖糖脖子上的金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