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你姐做得是不對,陳浩那孩子更不像話。但是……你也不能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啊。」我爸開始了他的「和稀泥」哲學。
「爸,我怎麼絕了?」我反問,「我的東西被偷了,我用合法的手段保護我自己的財產,這叫絕嗎?還是說,我應該眼睜睜看著他把我的東西賣了,拿著錢去揮霍,然後我再上趕著誇他『年少有為』?」
「爸不是那個意思。」我爸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鬧到這個地步,以後還怎麼見面?你姐剛才打電話給我哭,說那個買電腦的都找到家裡去了,堵在門口罵,鄰居都出來看了,多丟人啊。」
「丟人?他賣我電腦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丟人?」
「他不是不懂事嘛!」我爸的聲調高了一點,「你當舅舅的,就不能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非要一次打死嗎?」
「機會我給了。我借他電腦的時候,就是機會。他自己不要的。」我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耗。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真讓警察來抓人吧?你姐夫常年在外地,你姐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
又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李娟一哭訴她「不容易」,所有人就都得為她的「不容易」讓路。
「爸,解決方案我已經說了。讓陳浩把五千塊錢退給買家,然後把我的電腦和顯示器原封不動地還給我。就這麼簡單。」
「可你姐說,那錢已經被陳浩花了快一千了,剩下四千多,不夠啊。」
「不夠就去湊。」我冷冷地說,「他不是有那麼多『兄弟』嗎?賣電腦的時候那麼多人捧場,現在借點錢應該不難吧。或者,讓我姐這個當媽的,替她『不懂事』的兒子補上。總之,這是他們的事。」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呢?」我爸有些生氣了,「你非要讓你姐一家人走投無路才甘心嗎?算爸求你了,行不行?你先把電腦解了,讓孩子把東西還給人家,錢的事,讓他慢慢還你,分期,行不行?」
分期?
我簡直要氣笑了。
這是偷竊,不是商業貸款。
「爸,這件事,沒得商量。」我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這是原則問題,不是錢的問題。如果今天我退了,那明天,他就會變本加厲。到時候,你們是不是又要我『大度』一點?」
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知道,他說服不了我。
「你自己看著辦吧。」他最後扔下這麼一句,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心裡一片冰冷。
我沒有錯。
我只是在守護我自己的邊界。
如果連這都有錯,那這個世界未免也太荒唐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沒什麼胃口,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正當我準備泡一碗面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李娟的喊叫。
「周然!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10
我通過貓眼看出去。
李娟和陳浩站在門口。
李娟一臉怒容,頭髮有些散亂,正用力地拍打著我的門。
陳浩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副樣子,充滿了不情不願的頹喪。
我沒有開門。
「有事說事。」我隔著門說。
「你先把門打開!我們進去說!」李娟尖叫道。
「就在這說,我聽得見。」
門外的拍門聲停了。
李娟大概是意識到,這扇門她是敲不開了。
「周然,你到底想怎麼樣?那個買家跟瘋狗一樣,說今天不還錢,就要去報警,還要去陳浩學校鬧!你非要逼死我們才開心是嗎?」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怨恨。
「我昨天就說了,解決方案很簡單。」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退錢,還東西。」
「錢不夠!還差一千多!」
「那就去借。」
「找誰借?親戚朋友都看著笑話呢!誰肯借給我們!」李娟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冷笑。
現在知道丟人了?早幹什麼去了?
「陳浩,你來說。」我隔著門,直接點名。
陳浩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朝門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躲閃。
「舅……我……我錯了。」他小聲說。
「錯哪了?」
「我……我不該賣你的電腦。」
「還有呢?」
陳浩不說話了。
「你不該偷我的電腦,然後賣掉。」我替他說了出來,「你把它叫『借』,我把它叫『偷』。現在,小偷先生,你偷來的東西賣了,買家找上門,你要怎麼解決?」
我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得陳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還錢……」
「錢呢?」
「還差一……」
「我不想聽你差多少。」我打斷他,「我給你兩條路。第一,現在,立刻,想辦法湊齊五千塊,還給買家,然後把我的電腦和顯示器拿回來,送到我門口。第二,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處理。你自己選。」
「不要報警!」李娟立刻尖叫起來,「周然你不能這麼做!」
「我為什麼不能?我的東西被偷了,我報警,天經地義。」
「他會留案底的!他這輩子就毀了!」
「那是他自作自受。」
門外,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我能聽到李娟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陳浩,我猜他現在一定怕了。
學校,警察,案底。
這些詞,對於他這種活在象牙塔里的人來說,是足以摧毀他整個世界的重錘。
過了很久,李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疲憊和絕望。
「我們去想辦法……你別報警。」
「我只給你們一個小時。」我說,「一個小時後,我要在門口看到我的東西。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我不再理會門外的任何聲音,轉身走回客廳,坐到了沙發上。
11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無比漫長。
我沒有開燈,就在黑暗裡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門外,李娟和陳浩的腳步聲遠去了。
我能聽到她在樓道里打電話,壓低著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在跟誰借錢。
然後是陳浩的聲音,含糊不清,似乎在跟他的「兄弟」求助。
我面無表情。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倒計時。
還剩十分鐘。
還剩五分鐘。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
然後,是敲門聲,這次很輕,很小心。
「舅……是我。」是陳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走到門口,再次通過貓眼看出去。
陳浩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我的那個黑色電腦包。
他旁邊,站著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應該就是那個買家,一臉不爽地抱著我的顯示器。
李娟站在最後面,臉色蠟黃,像是老了十歲。
我打開了門。
「東西呢?」我問。
陳浩默默地把電腦包遞了過來。
我接過來,打開檢查。
電腦還在,外觀沒有明顯的損傷。
那個買家把顯示器放在門口,沒好氣地說:「錢貨兩清了啊,以後別再找我。」
說完,他瞪了陳浩一眼,轉身就走。
我看著陳浩:「錢退了?」
陳浩點點頭。
李娟站在後面,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我沒理她。
「你們可以走了。」我對陳浩說。
陳浩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身體一僵。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陳浩,記住今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媽一樣慣著你。社會,不欠你的。」
陳浩的頭埋得更低了,一言不發地跟著李娟跑進了電梯。
我關上門,把電腦和顯示器拿進屋。
整個世界,終於徹底清靜了。
我把電腦放在桌上,嘗試開機。
螢幕亮起,出現一個巨大的鎖形圖標,下面一行小字:
「This device has been locked by its owner.」
(此設備已被物主鎖定。)
我笑了。
笑得很暢快。
12
我登錄我的帳號,發送了解鎖指令。
幾秒鐘後,我重啟電腦,熟悉的開機畫面出現了。
進入系統,一切正常。
我檢查了一下硬碟,還好,我的那個「不要動」文件夾,他果然沒有動。
也許是來不及動。
我把電腦和顯示器重新接好,坐在熟悉的工作檯前,一種久違的掌控感回到了我的身體里。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將夜空染成一片昏黃。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小然,你姐把家裡的群退了。」
我回了一個字:「嗯。」
「唉,你這又是何必呢?一家人,鬧成這樣。」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再回復。
我做錯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這麼做,下一次,我失去的可能就不僅僅是一台電腦了。
有些親情,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你投入再多的善意和忍讓,也填不滿它。唯一的辦法,就是遠離它,給自己畫一條清晰的邊界。
我把李娟和陳浩的聯繫方式,全部刪除了。
看著那兩個名字從我的通訊錄里消失,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難過,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站起身,走到儲藏間,翻出了那個當初裝電腦的巨大紙箱。
然後,我把那台變過一次「磚」的電腦,連同顯示器,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用膠帶把紙箱層層封好。
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它就像一段已經腐爛、發臭的關係,提醒著我那些不愉快的過往。
我把它推到儲藏間的最深處,和其他一些陳年的舊物堆在一起。
關上儲藏間的門,也像關上了一段人生的過往。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主機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
我為自己泡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個新的項目文檔。
生活,還要繼續。
只是從今往後,我的世界裡,會少一些不必要的喧囂。
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