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確認框彈出。
「您確定要永久鎖定此設備嗎?此操作不可逆,除非通過您的帳戶進行解鎖。」
我點擊「確定」。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加載圈,轉了兩圈。
隨後,一行新的提示出現。
「指令已發送。設備『XXXX』已被成功鎖定。」
成了。
05
我關掉網頁,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裡那塊堵著的巨石,好像被搬開了一角,雖然依舊沉重,但至少能順暢呼吸了。
我拿起手機,再次點開陳浩的朋友圈。
那條「血賺」的動態依舊刺眼地掛在最上面。
我點開他的頭像,進入聊天介面。
手指在輸入框上懸停片刻,然後敲下了一行字。
「論文寫完了嗎?」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接下來,我只需要等待。
等待魚兒上鉤。
我重新打開項目文件,戴上耳機,把音樂聲調大,試圖將自己沉浸在工作中。
但代碼在眼前跳動,卻一個字符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反覆盤旋著各種畫面。
買家開機,發現電腦無法進入系統。
他嘗試重啟,強制關機,甚至重裝系統,但螢幕上永遠只有一個冰冷的鎖形圖標。
他憤怒地給陳浩打電話,質問他賣的是不是一塊磚頭。
陳浩會如何反應?
他會驚慌,會抵賴,會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然後,李娟的電話就會打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桌上的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動靜。
我有些沉不住氣了。
難道是買家還沒發現?還是陳浩把我的微信刪了?
我拿起手機,解鎖螢幕。
微信介面,一片平靜。
我點開朋友圈,陳浩的那條動態還在。
但下面的評論區,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個我不認識的頭像在幾分鐘前評論道:「浩子,你賣的什麼玩意?開不了機啊!」
陳浩沒有回覆。
又一條評論出現,還是那個人:「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什麼意思?耍我?」
緊接著,第三條:「你等著,我這就去你家找你!」
炸了。
我看著那幾條評論,幾乎能想像到螢幕那頭買家的怒火。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螢幕猛地亮起,劇烈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李娟。
來了。
我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名字,沒有立刻接起。
我讓它響了足足三十秒,在它即將自動掛斷的前一刻,才慢悠悠地劃開了接聽鍵。
「喂,姐。」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06
「周然!你對陳浩的電腦做了什麼?!」
李娟的咆哮聲從聽筒里炸開,尖利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你看,她甚至不願說「你的電腦」,直接就定義成了「陳浩的電腦」。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語氣平淡。
「你還跟我裝!陳浩說電腦開不了機了!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一個當舅舅的,怎麼心眼這麼壞!見不得你外甥用點好東西是吧!」
一連串的質問,不給我任何插話的機會。
「姐,」我打斷她,「你先搞清楚一件事,那台電腦,是我的。」
「現在是陳浩的!他都賣給別人了!」李娟口不擇言。
「哦?賣了?」我故作驚訝,「他跟你說了?賣了多少錢啊?」
電話那頭猛地一滯。
李娟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問,她大概以為我還蒙在鼓裡。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一絲心虛。
「我不光知道他賣了,我還知道他賣了五千塊。我還知道,他發朋友圈炫耀自己『血賺』。」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李...娟徹底沒聲了。
我能想像到她此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
「姐,我昨天把電腦借給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讓他別動我的文件,結果他連我的顯示器都一起搬走了。我忍了。我以為他真的是寫論文,結果他轉手就把我一萬六的東西五千塊賣了,還發朋友圈炫耀。」
「現在,你來質問我,對他『的』電腦做了什麼?」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她的臉上。
「他……他還小,不懂事……」李娟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他二十二了,不是兩歲。二十二歲,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那你也不能把電腦弄壞啊!買家現在找上門了,說不退錢就要報警!你說怎麼辦!」李娟又開始激動起來,語氣裡帶著哭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報警?」我冷笑一聲,「好啊,讓他報。警察來了正好,我正好可以報案,我外甥偷竊並變賣我的個人財產,價值一萬六千元,夠立案標準了。他正好可以進去蹲幾天,好好反省一下什麼叫『不懂事』。」
「你!」李娟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你……你怎麼能這麼對你親外甥!你要毀了他嗎?」
「毀了他的人不是我,是你,還有他自己。」我說,「電腦我鎖了,想解鎖,可以。讓他把買家的五千塊錢退了,然後把我的電腦和顯示器,完好無損地送回來。做到這兩點,我再考慮。」
「五千塊他都花了一部分了!哪有錢退!」
「那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語氣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錢他可以去借,去湊。總之,我只看結果。」
說完,我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還要工作,掛了。」
我直接結束了通話,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李娟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但事情還沒完。
我點開微信,果然,家庭群里已經閃爍起了上百條未讀消息。
07
我點開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果不其然,李娟已經在裡面哭訴了半天。
她發了好幾條長長的語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我這個當舅舅的,如何「心狠手辣」,如何「六親不認」。
「……陳浩就是借他電腦用一下,不知道怎麼就開不了機了。我問周然,他承認是他搞的鬼!他還說要去報警抓陳浩!你們評評理,有這樣做舅舅的嗎?陳浩可是他親外甥啊!」
「……現在買家找上門來,在家裡又吵又鬧,我們孤兒寡母的,都快被欺負死了。周然他倒好,把我的電話都拉黑了,他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她很聰明,絕口不提陳浩賣電腦的事,只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弟弟欺負的可憐姐姐。
群里立刻有幾個不明真相的親戚開始幫腔。
二姑:「小然,你怎麼回事?你姐說的是真的嗎?快給你姐把電腦弄好啊。」
三叔:「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怎麼還鬧到要報警呢?不像話!」
一個遠房表姐:「就是啊,多大點事。陳浩還是個孩子,你當舅舅的讓著他點是應該的。」
我看著這些「正義凜然」的發言,面無表情。
道德綁架,永遠是他們最擅長的武器。
我沒有回覆任何一句話。
我只是默默地打開了我的手機相冊,找到了那張朋友圈的截圖。
陳浩的頭像,那句「5000塊出了台二手電腦,血賺!」,以及下面一排排恭維的評論,清晰無比。
我點擊發送。
圖片出現在群聊介面里。
一瞬間,整個群,死一般的寂靜。
剛剛還在七嘴八舌勸我「大度」的親戚們,全都啞火了。
他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張截圖里巨大的信息量。
一萬三的電腦,五千塊賣了,還叫「血賺」。
再結合李娟剛才那番顛倒黑白的哭訴,傻子都能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過了足足一分鐘,我媽發了一條消息出來。
「周然,你姐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鎖了電腦?」
她沒有質問,只是在確認。
我回覆:「是。」
然後,我艾特了李娟。
「@李娟 姐,你是不是忘了跟他們說,陳浩把我價值一萬六的東西,五千塊就給賣了?你是不是也忘了,買家找的不是我,而是你兒子?」
李娟沒有回覆。
她大概是沒臉回復了。
群里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08
我接起電話。
「喂,是周然嗎?」一個粗聲粗氣的男聲傳來,語氣很不客善。
「是我,哪位?」
「我是買了你那台電腦的人!」對方的火氣很大,「你他媽賣給我一台磚頭?什麼意思啊?耍我玩呢?」
「首先,電腦不是我賣給你的。其次,那台電腦是我的失物,是被一個叫陳浩的人偷走賣給你的。」我的聲音很平靜。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劇情。
「你說什麼?偷的?」
「沒錯。他是我外甥,昨天以寫論文為藉口從我這裡借走,今天就賣給了你。現在,電腦的硬體已經被我這個合法物主遠程鎖死。從法律上講,你現在手裡的,是贓物。」
我沒有恐嚇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贓……贓物?」男人的聲音明顯慌了,「臥槽,真的假的?那小子跟我說他是自己換下來的!我……我可不知道是偷的啊!」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怎麼認定。」我淡淡地說,「現在情況很簡單,你花了五千塊,買了一件無法使用的失竊物品。你應該去找賣家,也就是陳浩,要求他退還你的五千塊錢。這是你們之間的交易糾紛。」
「我……我找他,他不接電話啊!」男人急了,「兄弟,你看這事鬧的……要不你行行好,把那鎖給我解了?我再給你補點錢也行啊!我買這電腦也是想正經用的。」
「不行。」我拒絕得很乾脆,「解鎖的唯一條件,是我親手拿到我的電腦。你想要回你的錢,就去找陳浩。他是賣家,你有他的聯繫方式,甚至可能知道他家的地址。你去找他,比我找他,要有用得多。」
我這是在給他指路。
我知道,這種社會上混的人,有的是辦法讓陳浩把錢吐出來。
把壓力轉移出去,讓狗去咬狗,才是最高效的解決方式。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
他在權衡利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
「行,兄弟,我明白了。這事是我倒霉,栽了。我這就去找那小子。等我把電腦拿回來,怎麼給你?」
「到時候再說。」
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真正的壓力,現在才剛剛傳導到陳浩和李娟身上。
一個被欺騙的憤怒買家,能做出的事情,可比我這個「講道理」的舅舅,要多得多。
我靠在椅子上,感覺事情正在一步步按照我的計劃發展。
果不其然,不到十分鐘,我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09
「小然,你跟你姐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爸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爸,事情的經過,我在群里發了截圖,你應該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