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你好。我有一套房產,位於XX小區,120平,精裝修,因個人原因急售。產權清晰,我是共有人之一。但我希望,能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讓這套房子儘快出現在市場上。錢不是問題,我需要的是效率,和足夠大的聲勢。」
發完簡訊,我關掉手機,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就等魚上鉤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那位王經理的電話。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地產行業老手特有的幹練:「陳先生,你的簡訊我看了。很有意思。上午十點,我公司見個面,方便嗎?」
「方便。」
鏈家不動產的門店開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王經理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給我泡了杯茶,開門見山:「陳先生,恕我直言,你這個單子,不正常。」
我點點頭:「我知道。」
「產權共有人,一方想賣,一方不想賣,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通常就是協商,協商不成,就打官司,最後由法院判決分割。你說的『特殊方式』,是想繞開這些?」
「不。」我看著他,「官司我會打,離婚訴訟已經準備提交。但我需要在這之前,拿到一些籌碼。」
王經理的眼睛亮了。他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你想製造壓力。」他說。
「對。我要讓住在那套房子裡的人,和另一個不想賣房的產權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套房子他們保不住。主動配合我賣房,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王經理笑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有意思。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賣房了,這是打一場心理戰。我喜歡。」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常規的掛牌肯定不行,另一位共有人王曉麗女士不簽字,我們無法在系統里正式掛牌出售。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有別的玩法。」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筆。
第11章
「第一步,造勢。」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我們不會說這是『業主直售』,我們會對外釋放一個模糊但極具吸引力的信息:『銀行內部渠道,不良資產處置,准新房,低於市場價三十萬,看房需驗資』。」
我立刻明白了。
這個名頭,一方面可以吸引大量真正有實力的買家,另一方面,「不良資產」這幾個字,對王強和王曉麗一家人來說,就是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它在不斷提醒他們,房子已經處在被銀行收走的邊緣。
「第二步,騷擾。哦不,是『高強度帶看』。」王經理對我眨眨眼,「從明天開始,我會安排三組最優秀的經紀人,每天分三個不同時段,帶著不同的客戶,上門看房。上午九點,下午三點,晚上七點。風雨無阻。」
「他們會不開門。」我說。
「他們會的。」王經理自信地一笑,「我有這套房子的鑰匙嗎?」
我想了想。當初裝修完,我和王曉麗,還有岳母各拿了一把。王曉麗那把肯定在她包里。
「我這裡有一把備用鑰匙。」我說。
「足夠了。」王經理說,「第一次,我的經紀人會禮貌敲門。如果住戶不開,或者發生衝突,沒關係。我的經紀人會帶著客戶在門口詳細講解戶型,聲音會大一點,確保左鄰右舍都能聽到。第二次,我們會提前聯繫物業,說明業主委託看房。第三次,如果他們還鎖門,我們甚至可以考慮報警,說業主無法進入自己的房產。陳先生,你要知道,當幾十個不同的人,在幾天之內,頻繁地出現在你家門口,指指點點,討論你家房子的價格和缺點時,住在裡面的人,心理防線很快就會崩潰。」
「這個聲勢,夠大嗎?」他問我。
我看著他,由衷地感到佩服。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夠了。」我說。
「第三步,定價。」他繼續說,「我們對外宣稱低於市場價三十萬,但實際帶看的時候,我們會按照正常的市場價來談。這樣既能吸引客戶,又不至於讓我們真的賤賣。我會讓經紀人收集所有看房客戶的真實出價。等時機成熟,這些報價單,就是你談判桌上最有力的武器。你可以拿著它們告訴你妻子:『看,市場只願意出這個價,現在賣,我們能拿到這麼多。再拖下去,等到銀行拍賣,只會更少』。」
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精準地打擊在對方最脆弱的地方。
既打了他們想霸占房子的臉,又打了他們想拖延時間的臉。
「王經理,就按你說的辦。」我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房產證複印件、我的身份證複印件,以及那把備用鑰匙。
「費用方面……」
「前期所有費用我來承擔。」王經理擺擺手,「陳先生,你這個單子,比我賣十套普通房子都有趣。只要最後能成交,我按規矩收取佣金就行。我只有一個要求。」
第12章
「你說。」
「在整個過程中,你不要出面。你就像一個幽靈,一個幕後黑手。把所有的衝突和矛盾,都交給我們來處理。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在談判桌上,收割戰果。」
這正是我想要的。
「合作愉快。」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他用力握了握。
走出鏈家的大門,我抬頭看了看天。
烏雲密布的天空,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風暴,就要來了。
08
風暴來臨的第一天,風平浪靜。
王經理的團隊在做準備工作,篩選客戶,安排話術。
我在法院和家之間兩點一線。上午,我正式向法院提交了離婚訴訟和財產分割的申請,拿到了案件受理通知書。
回到家,王曉麗依然把自己關在臥室里。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交流,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大概以為,我在虛張聲勢。或者,她在等她的家人,想出新的「妙計」。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王經理髮來的微信:「第一組已就位,準備敲門。」
我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處理工作郵件。看到這條信息,我停下手中的活,身體向後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我能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的場景。
王強,我的大舅子,大機率是昨晚通宵打遊戲,現在正睡得昏天暗地。
然後,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會把他從夢中驚醒。
他會罵罵咧咧地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陌生人。
「你們找誰?」他會不耐煩地問。
「先生您好,我們是鏈家不動產的,預約了今天來看房。」經紀人會微笑著遞上名片。
「看房?看什麼房?你們搞錯了吧!這是我家!」
「沒錯的,先生。是這套房子的業主陳陽先生委託我們帶客戶來看房的。房子準備出售。」
那一瞬間,王強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的手機再次震動,打斷了我的想像。
是王強的電話。
我沒接。
電話不屈不撓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我直接按了靜音,扔在一邊。
很快,岳父的電話,岳母的電話,王曉麗的電話,接二連三地打了進來。
整個上午,我的手機螢幕就沒暗下去過。
我一個都沒接。
讓他們去猜,去鬧,去急。
恐慌的種子,已經埋下。我要做的,就是給它足夠的時間,讓它生根,發芽。
下午三點,王經理的第二條信息準時發來:「第二組已完成帶看。住戶情緒激動,發生言語衝突,全程已錄音。鄰居有多人圍觀,效果顯著。」
附帶的,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經紀人從樓道里偷拍的。王強穿著睡衣,頭髮亂得像雞窩,正指著經紀人的鼻子破口大罵。他身後,一個中年鄰居探出頭,好奇地張望著。
很好。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
第13章
到了晚上七點,第三條信息發來:「第三組嘗試帶看。住戶拒絕開門,反鎖。我們在門口完成了十五分鐘的戶型講解,吸引了大量晚飯後散步的鄰居。『這家人要賣房抵債』的消息,估計今晚就能傳遍整個單元樓。」
我幾乎能笑出聲來。
王經理的執行力,堪稱完美。
王強最在乎什麼?面子。
岳父岳—母最在乎什麼?還是面子。
在一個老式小區里,鄰里之間的閒言碎語,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他們可以不在乎我這個女婿的死活,但他們絕對在乎自己一家的名聲。
晚上八點,書房的門被砰砰砸響。
「陳陽!你開門!你給我出來!」是王曉麗的聲音,尖利,嘶啞,充滿了憤怒和驚恐。
我慢悠悠地喝完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才走過去,打開門。
王曉麗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沖了進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為什麼要找人去我弟家鬧事!你是不是瘋了!」她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搖晃。
我輕輕撥開她的手。
「我沒有鬧事。」我平靜地說,「我只是在行使我作為房產所有者之一的合法權利——帶人看房。」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這是在逼我們!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都逼死!」
「逼你們的,不是我。」我看著她,眼神冰冷,「是你們的貪婪。」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必須讓那些人馬上停下來!」她開始撒潑,聲音越來越大。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客廳,拿起我的外套。
「你去哪?」她跟在我身後。
「出去走走。」我說,「這個家,太吵了。」
「陳陽!」她在背後尖叫。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決戰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了。
他們以為,這只是第一天。
他們不知道,從明天開始,這樣的「帶看」,會成為他們每天必須面對的噩夢。
直到他們徹底崩潰為止。
09
接下來的兩天,我徹底貫徹了王經理「幽靈」般的戰術。
我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到家就把自己關進書房,不與王曉麗發生任何正面衝突。
而鏈家的團隊,則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地執行著「高強度帶看」計劃。
每天三波人,準時出現在王強家門口。
王強從一開始的暴怒、咒罵,到後來的不開門、裝死,再到最後,他甚至不敢待在家裡。據說第二天下午,經紀人敲門時,是岳母開的門。老太太想跟經紀人撒潑,結果經紀人只是禮貌地遞上一張名片,說:「阿姨,我們是陳先生請來的,一切按規矩辦事。您要是有什麼意見,可以跟陳先生溝通。」
一句話,把岳母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鄰居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聽說這家兒子不爭氣,欠了好多錢。」
「是啊,把姐姐姐夫都坑了,現在人家要賣房還債呢。」
第14章
「造孽哦,娶了這種人家的女兒,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這些話,像一把把軟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岳父岳母的心頭肉上。
王曉麗徹底崩潰了。
她每天給我打幾十個電話,發上百條微信。內容從一開始的咒罵威脅,變成了後來的哭訴哀求。
「老公,我求求你,我們談談好不好?」
「看在我們三年夫妻的份上,你放過我們家吧。」
「你想怎麼樣都行,只要別再讓人去那裡了,我爸心臟不好,快被氣出病了。」
我看著這些信息,心中毫無波瀾。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寫報告,王經理的電話來了。
「陳先生,魚,已經進了網裡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妻子剛剛給我打電話,哭著說想跟你談談,問能不能暫停看房。我跟她說,我只是個辦事的,決定權在你手上。」
「火候到了。」我說。
「差不多了。」王經理說,「我這邊已經收集到了七份有效的客戶出價,最高的一份,出到了兩百九十五萬。現金購房,可以儘快簽約。」
「辛苦了,王經理。」
「那麼,今晚,是不是該您這位『幕後黑手』登場了?」
「當然。」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收網的時候到了。
我給王曉麗回了條微信:「晚上七點,家裡見。把你爸媽,還有你弟,都叫上。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解決掉。」
她秒回:「好,好,我們等你。」
晚上七點,我準時推開家門。
客廳里,坐滿了人。
岳父,岳母,王曉麗,王強。一家人整整齊齊。
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憔悴和惶恐。曾經的囂張和理直氣壯,消失得無影無蹤。
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幾個果盤,像是特意為我準備的。
我沒看那些,徑直走到單人沙發坐下,把我的公文包放在旁邊。
「陳陽……」岳母剛想開口,就被我抬手打斷了。
「媽,先別說話。今天,聽我說。」
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們都愣住了,沒人敢再出聲。
我從公文包里,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
第一樣,是法院的《案件受理通知書》。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他們面前。
「這是我向法院提起的離婚訴訟,法院已經受理。也就是說,不管我們今天談得怎麼樣,這個婚,我離定了。」
王曉麗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第二樣,是銀行的貸款合同,和我列印出來的,那張連續三個月逾期的還款流水單。
「這是我們共同的債務,二百二十萬。這是逾期記錄。我諮詢過銀行,也諮詢過律師。最遲下個月,銀行就會啟動法律程序,向法院申請查封、拍賣這套房產。到時候,你們所有人,都會上徵信黑名單。王強以後別想貸款買房買車,王曉麗,你也是。」
第15章
王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岳父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第三樣,是王經理髮給我的,那七份客戶的購房意向書和報價單。
「這是我委託中介,找來的真實買家。最高的出價,兩百九十五萬。」我把報價單一張張鋪在他們面前,像在發一副撲克牌,「這是市場價。是我們現在能拿到的,最好的價格。」
我做完這一切,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們。
「現在,我再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條路,你們繼續跟我耗。中介的帶看不會停。鄰居的閒話也不會停。直到下個月,銀行上門貼封條,把你們的東西都扔出去,把房子拿去司法拍賣。司法拍賣的價格,通常只有市場價的七到八成,也就是兩百二十萬左右。運氣好,剛好夠還銀行貸款,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全家喜提徵信黑名單。運氣不好,不夠還貸款,銀行還會繼續追繳你們的差額。」
我每說一句,他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第二條路。」我的聲音冷了下來,「王曉麗,明天,跟我去中介公司,簽售房委託協議。我們以兩百九十五萬的價格,把房子賣掉。賣房所得,還掉銀行的二百二十萬貸款,剩下七十五萬。」
我看著他們,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這七十五萬里,有二十萬,是我當初給你們的首付,必須還給我。剩下的五十五萬,屬於我和王曉麗的婚內共同財產,我們一人一半,每人二十七萬五千。然後,我們去民政局,辦離婚。」
「我給你們的是一條活路。房子沒了,但你們沒有債務,王強和王曉麗的徵信也是乾淨的。甚至,你們還能凈賺二十七萬五千塊錢。」
我說完,整個客廳死一般地寂靜。
他們都在看著我,眼神複雜。有震驚,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無力。
我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法律的框架內。我的每一個方案,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在絕對的理性和充分的準備面前,他們所有的小聰明,所有的撒潑打滾,都成了一個笑話。
「我給你們十分鐘時間考慮。」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十分鐘後,給我答案。同意,或者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我現在就走。我們法庭上見,等著銀行來收房。」
說完,我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們。
我知道,這場戰爭,我已經贏了。
10
十分鐘。
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客廳里只有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和我均勻的呼吸聲。
岳父的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地喘著氣,一張老臉憋得通紅,像是馬上要中風。岳母在一旁小聲地抽泣,不停地用手去拍他的背,嘴裡念叨著:「老頭子,你彆氣,身體要緊……」
王強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不敢看我,但我能感覺到他投射過來的,那種夾雜著怨毒和恐懼的目光。
第16章
而王曉麗,我的妻子,只是呆呆地坐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她的目光沒有焦點,臉上是徹底的麻木和絕望。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從我拿出法院受理通知書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我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已經被她和她的家人,親手揮霍乾淨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能感覺到他們內心的天人交戰。
不甘心,當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這麼飛了,誰會甘心?
但他們更害怕。
害怕銀行的催收函,害怕法院的傳票,害怕家門口被貼上封條,害怕在所有鄰居面前被公開處刑,害怕自己的人生從此背上無法洗刷的污點。
我的方案,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他們的幻想,讓他們看到了血淋淋的,殘酷的現實。
比起一無所有,甚至背上債務,凈賺二十七萬五千塊,已經是他們能想像到的,最好的結局。
「我……」
王強似乎想說什麼,他抬起頭,滿臉不忿。
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打斷他:「你沒有資格說話。這裡,輪不到你做決定。」
他被我一句話噎了回去,臉漲得像豬肝,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目光,轉向了岳父。
他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最終的決定,必須由他來下。
「還有三分鐘。」我提醒道。
岳父緊閉著眼睛,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終於,在最後一分鐘快要走完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對我充滿輕蔑和算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灰敗和認命。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們……同意。」
這個字一出口,岳母的哭聲瞬間大了起來。王強則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了沙發上。
王曉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滴眼淚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無聲無息。
我睜開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很好。」我站起身,開始收拾茶几上的文件,「明智的選擇。」
我把所有文件都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鏈。
「明天上午九點,鏈家不動產總店。王曉麗,你跟我一起去,簽售房協議。爸,媽,還有王強,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一起來見證。」
我的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既定的工作流程,不帶任何個人感情。
「簽完協議,我會讓中介馬上停止帶看。你們可以安安穩穩地住到房子交接的那一天。」
這是我給他們的,最後一點體面。
「還有,」我走到門口,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一家人,「不要再試圖耍任何花招。我的耐心,已經用完了。下一次,就不會再有談判桌了。」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17章
身後,是岳母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嚎啕大哭。
我沒有回頭。
這場由他們挑起的戰爭,以我的完勝,落下了帷幕。
11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請了半天假。
八點半,我給王曉麗發了條信息:「我在樓下等你。」
五分鐘後,她下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但依然掩蓋不住滿身的憔悴。她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手裡緊緊攥著她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像是在攥著自己最後的命運。
我們一路無話。
車裡的氣氛,比冰點還冷。我專心開車,她則扭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就像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婚姻。
九點整,我們準時到達鏈家不動產的總店。
王經理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臉上是職業化的笑容。
「陳先生,王女士,早上好。買家已經在裡面等了,合同和所有文件也都準備好了。」他引著我們往裡走。
我點點頭,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曉麗。她渾身一僵,腳步變得有些遲疑。
我沒有催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邁開步子,跟著我走了進去。
貴賓接待室里,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看起來很斯文,應該就是王經理說的那個現金購房的客戶。旁邊還坐著王經理的兩個下屬,正在給他們講解合同條款。
看到我們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王經理簡單地為我們做了介紹。
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厚厚的一疊售房合同擺在桌子中央。王經理的下屬開始逐條為我們講解。
房屋總價,貳佰玖拾伍萬元整。
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
過戶時間,所有手續齊全後七個工作日內。
違約責任……
我聽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確保沒有陷阱。王曉麗則像個木偶一樣坐著,目光呆滯,對合同的內容充耳不聞。
對她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陳先生,王女士,如果兩位對合同沒有異議,就可以在這裡簽字了。」講解完畢,經紀人把筆遞了過來。
我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在賣方簽名的位置上,寫下了「陳陽」兩個字。筆鋒凌厲,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然後,我把合同和筆,推到王曉麗面前。
「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看著那支筆,和筆旁邊空白的簽名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我知道,這一筆簽下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徹底失去了這套房子,意味著她「扶弟魔」的夢想徹底破滅,意味著她和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買家夫婦的臉上,開始出現一絲不耐。
王經理向我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微微搖頭,示意他別急。
我知道,王曉麗會簽的。她沒有別的選擇。
第18章
終於,她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合同上,暈開了紙上的油墨。
她握著筆,用了很大的力氣,一筆一划地,寫下了「王曉麗」三個字。
那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簽完,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臉,壓抑地哭了起來。
我沒有安慰她。
我拿起已經生效的合同,遞給王經理:「王經理,麻煩儘快安排接下來的流程。我們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銀行解押和房產過戶。」
「放心,陳先生。」王經理接過合同,笑容滿面,「最快一周,所有款項就能到帳。」
我站起身,對買家夫婦點點頭:「合作愉快。」
然後,我走到還在哭泣的王曉麗身邊,俯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別哭了。路是你自己選的。現在,只是在為你的選擇,付出代價而已。」
說完,我轉身離開,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12
王經理的效率確實驚人。
不到一周的時間,買家的全款就已經打到了我們約定的第三方監管帳戶。
接下來,就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解脫的一步——還清銀行貸款。
預約的那天,我又請了假。
和上次一樣,我開車,王曉麗坐在副駕。我們之間,依然沒有任何交流。
車子停在銀行門口。
還是那家銀行,還是那個寬敞明亮的大廳。
幾個月前,我就是在這裡,被王曉麗連哄帶騙,簽下了那份價值二百二十萬的賣身契。
今天,我回來,是來親手撕毀它的。
辦理提前還貸的流程很順利。當我們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遞過去,說要一次性還清一筆二百二十萬的貸款時,櫃員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她反覆確認了幾遍信息,然後開始操作。
我站在櫃檯前,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串長長的數字。
那就是在過去幾個月里,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我心頭的債務。
很快,它就要消失了。
「陳先生,王女士,請在這裡簽字確認。」櫃員把一張結清證明遞了出來。
我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輪到王曉麗時,她猶豫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神複雜。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還了這筆錢,她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把我跟她,跟她那個家,捆綁在一起了。
「快點。」我催促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身體一顫,像是被我的聲音刺痛,終於低下頭,迅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兩位的貸款已經全部結清。從現在起,你們在本行的這筆房貸業務,已經正式終結。」櫃員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把一張蓋著紅章的《貸款結清證明》遞給我們。
我接過那張證明,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第19章
「終結」兩個字,無比清晰。
那一刻,我感覺壓在身上幾個月的,那股無形的巨大壓力,瞬間煙消雲散。
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出銀行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清爽起來。
「監管帳戶里,還剩下七十五萬。」我開口,打破了沉默。
王曉麗站在我身邊,低著頭,不說話。
「按照我們說好的。」我看著她,像是在宣布一個最終的判決,「我拿回我那二十萬。剩下的五十五萬,我們一人一半,二十七萬五。所以,你需要轉給我四十七萬五千元。」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陳陽,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那二十萬,就當……就當是我借你的,以後我慢慢還給你不行嗎?我弟他……」
「不行。」我毫不留情地打斷她,「我不會再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現在,立刻,轉帳。否則,剩下的這筆錢,我們一樣法庭上見,讓法官來判。」
「你……」她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她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操作了很久。
很快,我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帳戶,於X月X日XX:XX收到轉帳人民幣475,000.00元,當前餘額……」
錢,到帳了。
我收起手機,看著眼前這個我曾經愛了三年的女人。
在陽光下,她的臉看起來那麼陌生。
我們之間,所有的情分,所有的糾葛,在這一刻,都用最冰冷的數字,結算得清清楚楚。
「王曉麗。」我最後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帶上你的戶口本,身份證,和我們的結婚證。」
「我們把最後一道手續,也辦了吧。」
13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民政局門口。
九月的天氣,已經有了秋的涼意。我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台階下,看著門口那幾個燙金的大字,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這裡,我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初夏。那天陽光燦爛,我和王曉麗手牽著手,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我們排著隊,填著表,對著鏡頭笑得像兩個傻子。拿到那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時,我以為我擁有了全世界。
第二次,就是今天。
我來這裡,是為了親手結束那場,由我親手開啟的,錯誤的婚姻。
八點五十八分,一輛計程車在路邊停下。
王曉麗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露出了濃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底色。她的手裡,緊緊捏著一個文件袋。
她看到了我,腳步頓了一下,眼神躲閃,然後低著頭,慢慢地朝我走過來。
第20章
她身後,沒有岳父,沒有岳母,也沒有王強。
只有她一個人。
也好。省去了我最後一點麻煩。
「東西都帶齊了?」我問,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份工作清單。
她點點頭,沒有看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了。」
九點整,民政局的大門準時打開。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離婚登記處的人很少,幾乎不用排隊。
工作人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大姐,她看了我們一眼,遞過來兩份表格。
「填吧。」
我們各自趴在桌子上,沉默地填寫著自己的信息。
姓名,性別,身份證號,住址……
表格上有一欄,離婚原因。
我毫不猶豫地寫下:感情破裂。
寫完,我瞥了一眼王曉麗。她在那一欄前,停了很久,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最終,她也寫下了和我一樣的四個字。
填完表,拍照。
和三年前一樣,我們並排坐在一塊紅色的背景布前。
只是這一次,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鏡頭裡的兩個人,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像兩個即將完成一場交易的陌生人。
「笑一笑啊,兩位,離婚也不是什麼苦大仇深的事,是新生活的開始嘛。」攝影師大概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我和王曉麗都沒有理他。
照片很快列印出來,貼在我們的申請表上。
「結婚證帶了嗎?」工作人員問。
我們各自從文件袋裡,拿出了那兩本紅色的證書。
曾經視若珍寶,如今,卻只是一道必須上交的程序。
工作人員接過結婚證,在電腦上操作了一番,然後拿出鋼印,「砰」、「砰」兩聲,在我們的結婚證上,蓋下了「註銷」的印章。
聲音清脆,決絕。
王曉麗的身體,隨著那兩聲悶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最後,工作人員拿出兩本嶄新的,墨綠色的證書,分別遞給我們。
「好了,手續辦完了。從法律上講,你們二位,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接過那本屬於我的離婚證,打開看了一眼。
我的照片,我的名字。
旁邊,是王曉麗的照片,和她的名字。
我們倆的名字,最後一次,並排出現在了同一個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上。
我把離婚證收好,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
從頭到尾,我沒有再看王曉麗一眼。
「我走了。」我說完,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陳陽!」
她突然在背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們……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她的聲音里,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和乞求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