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來電話了,語氣很沖:「房貸再不還,銀行要上門了!」
我懵了:「爸,我家沒貸款啊,房子早就全款付清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大了:「我說的是你大舅子的婚房!當初不是說好你們小兩口幫襯著點嗎?」
我轉頭看老婆,她正假裝玩手機,耳朵卻豎得老高。
「幫襯?」我笑了,「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岳父那邊徹底急了:「你媳婦沒跟你說?那套房寫的可是你倆的名字!」
我手一抖,碗差點摔地上。
01
岳父電話打來,我正端起飯碗。
「房貸再不還,銀行要上門了!」他聲音很沖,像是我欠了他錢。
我愣住,米飯差點掉桌上。
「爸,我家沒貸款。房子全款買的。」
電話那頭安靜一秒,然後是更大的咆哮:「我說的是你大舅子那套婚房!一百二十平那套!」
我腦子嗡一聲。
「當初不是說好你們幫襯著點?」
我轉頭看王曉麗,我老婆。她低頭劃拉手機,螢幕光映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但耳朵豎著。
我笑了,覺得荒唐:「幫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岳父徹底急了:「你媳婦沒跟你說?那套房寫的可是你倆的名字!」
手一抖,碗磕在桌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掛了電話。
整個客廳只剩下電視里無聊的廣告聲。
王曉麗還在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機械地滑動。
「王曉麗。」我叫她全名。
她身體僵了一下,慢慢抬頭,擠出一個笑:「怎麼了?爸又催你喝酒了?」
「房子。」我說,聲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你弟的房子,寫了我們的名字。」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神開始閃躲,不敢看我。
「什麼房子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爸剛打電話,說再不還貸,銀行要找上門了。」我盯著她,「你現在告訴我,什麼情況。」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手指用力摳著手機殼的邊緣,把軟膠殼摳得變了形。
沉默在蔓延。
我懂了。
結婚三年,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房本呢,貸款合同呢?」我問。
她還是不說話,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拿出來。」我重複一遍,聲音冷下去。
她猛地抬頭,眼圈紅了:「陳陽!你什麼意思!那是—我—弟!我親弟!他結婚,我們當姐和姐夫的,不該幫一把嗎?」
她終於不裝了。
她開始喊,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
「幫?」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幫就是瞞著我,用我們的名字去貸款買房?一百二十平,按這裡的房價,三百萬起步。貸款兩百萬?月供一萬多?這就是你說的『幫一把』?」
我每說一個數字,她的臉就白一分。
「我……」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問你,房本和合同,在哪?」我不想再聽任何辯解。
第2章
她看著我,眼神里是陌生和恐懼。她可能沒見過我這個樣子。
平時,我對她,對她家人,都算客氣。
「在我媽那兒……」她最後小聲說。
「很好。」我點頭,拿起外套和車鑰匙,「現在,跟我去拿。」
她坐在原地不動。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想跟你吵!」她把手機摔在沙發上,開始掉眼淚。
我看著她,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沒再理她,自己開門出去。
下樓,夜風吹在臉上,很冷。
我沒有去岳母家。
我開車,漫無目的。
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疼。
我需要冷靜。
我需要知道全部的事實。不是她哭著說出的版本,也不是岳父吼出來的版本。
是白紙黑字的,法律承認的版本。
我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
首先,我要確認,那套房子,到底有沒有我的名字。
02
我在車裡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手機螢幕上,是我查詢本地不動產登記信息的頁面。輸入我的身份證號,點擊查詢。
一條信息彈出來。
地址,一個我不熟悉的小區。面積,120.34平方米。權利人,陳陽,王曉麗。共有情況,共同共有。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存在抵押。
我盯著「陳陽」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不是憤怒,是一種冰冷的,沉到谷底的噁心。
像吞了一隻蒼蠅。
我關掉手機,發動汽車。
回家。
王曉麗坐在客廳沙發上,眼睛又紅又腫,看樣子也是一夜沒睡。
見我回來,她立刻站起來,想說什麼。
我沒給她機會。
我把手機扔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
她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的信息,臉色瞬間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手機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沒聲音。
「什麼時候簽的字?」我問。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替她回憶。
「去年十月,你說你弟看中一套婚房,首付還差二十萬,想讓我支持一下。」
她眼神一顫。
「我當時想,你只有一個弟弟,結婚是大事。我卡上還有三十萬,是我自己攢著準備換車的錢。我給了你二十萬。」
她低下頭。
「你說這筆錢算借的,以後會還。我說算了,都是一家人,就當是我給弟的賀禮。」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那二十萬,是不是根本沒給首—付?」
她身體晃了一下。
「簽貸款合同的時候,你怎麼說的?哦,我想起來了。你說有個朋友開公司,需要一個擔保簽字,就是走個流程,沒有任何風險。你還說那朋友是你閨蜜的老公,知根知底。」
我笑了。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為什麼擔保簽字要去房產交易中心。你說你不懂,就是跟著跑一趟。」
「王曉麗,你把我當傻子耍,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她終於崩潰了,哭出聲來:「我能怎麼辦!我弟首付不夠,貸款也批不下來!我爸媽天天逼我!說我不幫你就不認我這個女兒!我也是沒辦法!」
第3章
「沒辦法?」我重複這兩個字,覺得可笑至極,「所以你就拉著我跳火坑?你的沒辦法,就是把兩百多萬的貸款,綁在我身上?」
「不是的!我弟說了他自己會還!根本不用我們管!」她大聲辯解。
「他會還?」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拿什麼還?他一個月工資五千塊,月供一萬二,他拿命去還?還是你替他還?」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別哭了。」我說,聲音里沒有一點情緒,「哭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有兩條路。」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我。
「第一,你,你弟,你爸媽,我們坐下來,簽一份白紙黑字的協議。這套房子跟我們夫妻倆沒有任何關係,貸款由你弟自己負責。然後去銀行變更貸款人,把我的名字去掉。」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希望:「那第二呢?」
「第二,」我頓了頓,「我們離婚。房子一人一半,貸款也一人一半。房子賣了,還完貸款,剩下的錢分了,從此一拍兩散。」
她愣住了,好像沒聽懂。
「離婚?」她喃喃自語,隨即尖叫起來,「陳陽!你要跟我離婚?就為這點事?你有沒有良心!」
「這點事?」我氣得發笑,「在你眼裡,這是小事?」
「我說了我弟會還錢!根本不會影響我們!」
「我不再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選。路給你了。」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沒再看她。我走進書房,關上門。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計劃。
一個能讓我從這個泥潭裡,乾乾淨淨脫身的計劃。
首先,貸款合同,必須拿到手。
我要知道所有的條款,所有的細節。
然後,諮詢律師。
這件事,不能再由著他們的性子來。
03
我在書房待了一整天。
王曉麗在外面客廳,時而哭泣,時而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她媽的。
我能聽到她壓著嗓子的哭訴,和斷斷續續的抱怨。
「媽,他要跟我離婚……」
「他說要把房子賣了……」
「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我沒理會。
我在網上查閱了大量關於「婚內共同債務」、「不動產處置」的法律條款。
看得越多,心越沉。
事情比我想的複雜。
只要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貸款合同上有我的簽字,銀行就有權向我追討。
至於王曉麗和她家人的口頭承諾,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傍晚,我打開書房門。
王曉麗坐在沙發上,岳父岳母也來了。
三個人看到我,表情各異。
岳母眼圈是紅的,岳父板著一張臉,像是來問罪的。
「陳陽,你出來。」岳父用命令的口吻說,「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離婚?」
我走到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陷進去。
「爸,媽,你們來了正好。」我開口,「有些事,當面說清楚。」
「曉麗都跟我們說了。」岳母先開了口,語氣軟中帶硬,「是我們不對,沒提前跟你商量。但強子是他唯一的舅舅,他結婚,你這個當姐夫的,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第4章
「我管了。」我說,「我給了二十萬。」
岳母噎了一下。
「那不一樣!」岳父重重拍了一下茶几,「給二十萬那是情分!現在這房子是大事!強子信用不夠,銀行不批貸,讓我們怎麼辦?只能用你們的名字!等以後他工作穩定了,再把名字改回來不就行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天經地義。
「爸,你說得輕巧。」我看著他,「改名字不是去菜市場買菜。變更貸款主體,銀行要重新審核資質。王強什麼資質,你們不清楚?他連月供都還不起,銀行會同意?」
「他怎麼還不起?他會努力工作的!」岳父脖子一梗。
「努力工作不是嘴上說說。」我不想再跟他們爭論這些,「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昨天跟曉麗提了兩個方案。」
我把兩個方案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完,客廳里一片死寂。
王曉麗低著頭,不敢看我。
岳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岳父的臉則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他突然爆喝一聲,「第一個方案,銀行那邊通不過,等於沒說!第二個方案,你休想!房子是給我們強子買的婚房,你想賣?門都沒有!」
「爸,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我提醒他。
「有你的名字怎麼了?」他瞪著眼,「那是我們讓你掛的!你還當真了?我告訴你陳陽,這事你要是敢鬧大,曉麗跟你沒完,我們全家都跟你沒完!」
明晃晃的威脅。
我笑了。
「爸,你不用嚇唬我。」我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現在不是我鬧,是銀行在鬧。月供不還,銀行會收房,拍賣。到時候,你們連個渣都剩不下。」
岳父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所以,現在只有一個選擇。」我說,「還錢。」
「我們沒錢!」岳母立刻喊道。
「你們沒錢,王強沒錢。」我點點頭,「我,有錢。但我不會替他還一分錢。」
我站起來。
「我話就說到這裡。你們自己商量。」我看著王曉麗,「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讓你弟開始還貸,並且你們全家給我寫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債務確認書,承認這筆貸款與我無關。要麼,我們民政局見。」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轉身回了書房。
關上門,我能聽到岳父在外面氣急敗壞的咒罵,和王曉麗的哭聲。
我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他們不會選第一條。
他們既沒錢,也捨不得簽那份會讓他們承擔責任的協議。
他們只會想盡辦法,逼我就範。
我的計劃,也該啟動了。
第一步,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貸款合同複印件。我知道原件在岳母那裡,直接要,肯定不行。
但我有別的辦法。
作為共同貸款人,我有權去銀行列印一份。
第二步,聯繫一個靠譜的律師。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我打開電腦,搜索了本市最大的幾家房產中介的電話。
這套房子,既然我有一半的處置權。
第5章
那我就讓它,物歸其所。
既然他們不想要臉,那我就幫他們,把這塊遮羞布徹底扯下來。
04
第二天,我請了假。
王曉麗沒去上班,她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大概是沒臉見我,也在等她家人的「對策」。
我沒管她,洗漱完畢,換上衣服,徑直出門。
第一站,銀行。
就是當初王曉麗帶我來「走個流程」簽字的那家。
大堂經理還記得我,或者說,記得我這張身份證。畢竟,兩百多萬的貸款,不是小數目。
「陳先生,您好。」她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
「我需要列印一份我的貸款合同,以及到目前為止的還款流水。」我遞上身份證。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好的,您請稍等。」
程序比我想像的要簡單。作為合同的簽署人之一,我有這個權利。
十幾分鐘後,一份厚厚的合同複印件和一張還款流水單放在我面前。
我一頁一頁翻看合同。
貸款總額,二百二十萬。貸款期限,三十年。貸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五。還款方式,等額本息。
共同貸款人:陳陽,王曉麗。
我看到了我的簽名。龍飛鳳鳳,是我自己的筆跡。
我記得那天,王曉麗挽著我的手,笑得很甜:「老公,幫個忙嘛,就是個形式,簽個字就行。」
旁邊的銀行職員也在催促:「陳先生,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我就像個提線木偶,簽下了一份賣身契。
再看那張還款流水。
貸款發放至今,五個月。
第一個月,還款一萬兩千三百元。狀態:已還。
第二個月,還款一萬兩千三百元。狀態:已還。
第三個月,狀態:逾期。
第四個月,狀態:逾期。
第五個月,也就是本月,狀態:逾期。
連續三個月逾期。
難怪岳父會說銀行要上門了。再拖下去,就要進入法律程序,上徵信黑名單,然後是資產凍結,強制拍賣。
他們是真的還不起,也是真的敢拖。
是覺得我永遠不會知道,最後會為了夫妻情分,為了我自己的徵信,乖乖把這個爛攤子接過來嗎?
我把文件仔細收好,放進公文包。
「謝謝。」我對大堂經理點點頭,轉身離開。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第二站,律師事務所。
是我提前在網上找好的,專攻經濟和房產糾紛,風評很好。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張的律師,四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很精幹。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連同那二十萬的轉帳記錄、銀行合同、不動產信息查詢結果,全部擺在他面前。
他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我,只是時不時扶一下眼鏡,目光銳利。
等我說完,他才拿起那份貸款合同,看得非常慢。
「陳先生,情況很清楚,但對你很不利。」他放下合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知道。」我說,「我想知道,我有什麼權利,以及,我該怎麼做,才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第6章
「首先,權利。作為房產的共同共有人,你擁有一半的產權。在『共同共有』的情況下,未經你同意,你妻子王曉麗不能單方面處置這套房產。同樣,你也不能。」
「其次,義務。作為貸款的共同貸款人,你和王曉麗對銀行負有連帶償還責任。也就是說,銀行有權向你們任何一方追討全部貸款。你妻子弟弟的口頭承諾,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
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那你的建議是?」我問核心問題。
「你有兩條路,」張律師豎起兩根手指,「上策和下策。」
「下策,就是你剛才說的,讓你妻子的家人簽署一份債務確認協議,並進行公證,明確這筆貸款由他們承擔。但這個方案執行起來非常困難。第一,他們未必肯簽。第二,即使簽了,這份協議也只能約束你和他們,無法對抗銀行。銀行依然有權找你。如果他們未來還是不還款,你還是要先墊付,然後再依據這份協議去向他們追償。過程漫長,而且他們沒錢,你大機率追不回來。」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上策,」他看著我,一字一頓,「離婚,析產。」
「怎麼操作?」
「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同時,申請財產保全,要求對這套房產進行分割。在法律上,這套房產屬於你們的婚內共同財產,這筆貸款也屬於婚內共同債務。」
他繼續說:「法院通常會這樣判:房子歸一方,由獲得房子的一方補償另一方一半的價值,並獨立承擔剩餘的全部貸款。但看你妻子家人的情況,他們顯然沒有能力補償你,更沒有能力獨立還貸。所以,最可能的結果,就是法院判決,將這套房產進行司法拍賣。」
「拍賣所得,優先償還銀行貸款。剩下的錢,你和王曉麗一人一半。」
「這個方案的好處是,快刀斬亂麻,可以把你從這個債務泥潭裡徹底剝離出來。壞處是,司法拍賣的價格通常會低於市場價,你們會有一些損失。而且,一旦啟動,你們的婚姻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回頭路?
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張律師,」我抬起頭,眼神堅定,「我選上策。請您幫我準備訴訟材料。」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並不意外,點點頭:「可以。你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去和你妻子,做最後一次溝通。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在法律程序上站住腳。證明你已經嘗試過協商解決,但對方拒絕。這會讓你在法官面前,占據更有利的位置。」
「我明白了。」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感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有了清晰的路線圖,剩下的就是執行。
我拿出手機,正準備給王曉麗打電話,她的電話卻先一步打了進來。
我接通。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得意。
「陳陽,我媽讓你今晚回家吃飯。我弟也在,大家把事情攤開,好好聊聊。」
第7章
05
岳母家。
我到的時候,一桌子菜已經擺好,很豐盛,像是在過年。
岳父坐在主位上,臉色依然不好看,但比昨天緩和了許多。岳母在廚房和餐廳間忙碌,臉上堆著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王曉麗給我拿拖鞋,顯得很殷勤。
主角是王強,我的大舅子。他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邊玩手機一邊抖腿,見到我,眼皮抬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喊了聲:「姐夫。」
這就是今晚的陣仗。一出「鴻門宴」。
我換上鞋,在王強對面的沙發坐下。
「陳陽來了,快,先喝口茶。」岳母端來茶水。
「別忙了,媽。」我看著她,「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我的直接,讓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王曉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岳父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
「陳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官腔十足地開了口,「昨天我們態度是不好,但那也是因為事情突然,大家都著急上火。」
我沒接話,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房子的事,是曉麗和他弟做得不對,沒提前跟你通氣。我已經罵過他們了。」他話鋒一轉,「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就要想辦法解決,而不是動不動就說離婚,傷了一家人的和氣。」
「爸,我的解決方案昨天已經說了。」我提醒他。
「你那個方案行不通!」岳父一擺手,「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拿出了我們的誠意。」
他看了一眼王強。
王強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從旁邊拿過一個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姐夫,這是我寫的保證書。」他語氣很沖,「房子是我住,貸款肯定是我還,跟你沒關係。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張A4紙。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大意是「本人王強保證,XX小區XX號房的貸款由我本人負責償還,與陳陽無關」,落款是他的簽名和手印。
我看完,笑了。
把這張所謂的「保證書」推了回去。
「這是什麼?廢紙一張。」我說。
「陳陽!你別給臉不要臉!」王強一下子跳了起來,指著我鼻子,「我都給你寫保證書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逼死我們一家你才甘心?」
「王強,你坐下!」岳父喝止了他,但眼神里卻透著一絲讚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演得不錯。
「陳陽,強子年輕,不懂事,但他的心是好的。」岳母又來打圓場,「我們全家都可以給你作證,這貸款肯定讓他還。」
「媽,我再說一遍。你們的保證,你們的證明,在銀行和法律面前,一分錢都不值。」我看著他們,像看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我只要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東西。」
「你到底要怎麼樣?」王曉麗終於忍不住了,帶著哭腔問我。
第8章
「我昨天說了,變更貸款人,把我的名字去掉。或者,你們全家去公證處,簽署一份具備法律效力的債務確認及代償協議。」我重複著張律師教我的話。
「那不一樣嗎?不就是寫個字據?」岳父皺眉。
「當然不一樣。」我冷笑,「去公證處,意味著這份協議將被法律認可。如果王強未來不還款,我可以憑這份協議,直接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查封、拍賣他名下所有財產來償還我墊付的錢。而不是像這張廢紙一樣,需要我先去打官司,證明債務存在,再申請執行。」
我說完,全家都沉默了。
他們的表情,精彩紛呈。
岳父緊鎖眉頭,顯然在權衡利弊。岳母一臉茫然,她根本聽不懂。王強則是滿臉的抗拒和憤怒,對他來說,「強制執行」四個字,刺耳又可怕。
王曉麗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震驚和失望。
她可能沒想到,一向「老實」、「好說話」的我,居然把法律條文摸得這麼清楚。
「哥,你聽聽,他這是要我們家的命啊!」王強對他姐喊道,「他還是一家人嗎?他就是個外人!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閉嘴!」我還沒開口,王曉麗先爆發了。
但她不是衝著她弟,而是衝著我。
「陳陽!我真是看錯你了!」她指著我,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生氣,沒想到你心這麼狠!你居然算計我們家!你還去找律師了是不是?」
我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心裡一片平靜。
是的,我找律師了。
是你,是你們一家人,親手把我逼到了這一步。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那也沒什麼好談的了。」我站起身,「我給過你們機會。現在,路只有一條了。」
「你想幹什麼?」岳父猛地站起來,一臉警惕。
我沒回答他。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曉麗。
「王曉麗,我們法院見。」
說完這句,我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身後,是王強氣急敗壞的叫罵,岳母的哭喊,岳父的咆哮,和王曉麗絕望的尖叫。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了身後。
06
離開岳父家,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知道,家裡現在肯定也是一片戰場。王曉麗大機率已經回去了,等著我,準備新一輪的爭吵、哭鬧和質問。
我不想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拉扯上。
我在外面找了個地方,吃了一碗面,然後開著車,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
霓虹燈一盞盞地從眼前掠過,像一個個模糊的色塊。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當一個人徹底失望,拋棄所有幻想之後,剩下的就只有理智。
張律師說得對,最後一次溝通,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走完程序。
現在,程序走完了。
他們的貪婪、自私、愚蠢,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第9章
那張漏洞百出的「保證書」,那場配合拙劣的「鴻門宴」,就是他們給我的最後答案。
他們既想要房子,又不想承擔責任。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錢包,一個沒有脾氣的安全閥。
可惜,他們算錯了。
晚上十點,我估摸著他們鬧騰的勁頭也該過去了,才開車回家。
打開門,客廳里一片狼藉。
沙發上的靠枕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紙巾盒也翻了,用過的紙巾團丟得到處都是。
王曉麗一個人坐在地毯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哭。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
「陳陽,你非要這麼絕情嗎?」她的聲音沙啞。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陽台,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夜景。
「我們結婚三年,我哪點對不起你?我哪點對不起你家人?」我平靜地問,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工資不算高,但我每個月除了固定儲蓄,剩下的都交給你。你喜歡買包,喜歡買化妝品,我攔過你嗎?」
「你爸媽生日,過年過節,我哪次不是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上門?給的紅包,比給我自己爸媽的都多。」
「你弟沒工作,三天兩頭找你要錢,你從我這裡拿,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過一句重話嗎?」
我每說一句,王曉麗的哭聲就小一分。
「我以為,人心換人心。我把你當家人,你們卻把我當冤大頭。」我轉過身,看著她,「王曉麗,是你,是你們家,先把事情做絕的。」
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言盡於此。」我收回目光,「明天我會去法院提交離婚訴訟申請。你等傳票吧。」
說完,我走進書房,反鎖了門。
我沒有去聯繫房產中介。
張律師的方案是上策,但也指出了風險:司法拍賣的價格會低於市場價。
這意味著我和王曉麗都會有損失。
我不想有損失。
我不僅不想有損失,我還要拿回我應得的一切,包括那二十萬。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幾個本市最大的二手房交易網站。
我沒有直接掛牌,而是以購房者的身份,搜索那個小區的房源。
我要了解市場行情。
120平的戶型,類似的樓層和朝向,掛牌價普遍在三百萬到三百二十萬之間。最近的成交記錄,也在兩百九十萬左右。
這意味著,只要我們正常出售,還掉二百二十萬的貸款後,至少還能剩下七十萬。
我和王曉麗一人一半,就是三十五萬。
這筆錢,足夠彌補我給出去的那二十萬,還能略有盈餘。
這才是最理想的結果。
但要實現這個結果,需要王曉麗的配合。因為正常出售,需要我們兩個產權人共同簽字。
第10章
她會配合嗎?
顯然不會。
她和她的家人,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我賣房。
所以,我需要一個籌碼。
一個能讓她,讓她全家都感到恐懼,不得不坐下來跟我談,不得不配合我簽字的籌碼。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銀行合同的掃描件,目光落在了「連續三期逾期,銀行有權解除合同,並要求一次性償還全部本息」那一條款上。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在我腦中慢慢成形。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昨天存下的,本地幾家最大的房產中介負責人的電話。
我選中了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幹練,門店覆蓋最廣的「鏈家不動產」的王經理。
我沒有打電話,而是編好了一條簡訊,發送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