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家長會結束後,我卻在學校的走廊拐角,聽到她和同學打電話。
「什麼後媽啊,不過是我爸找的保姆罷了。她敢對我不好?我爸第一個饒不了她。再說了,我媽說了,她就是圖我爸的錢,假惺惺地對我好,想討好我爸罷了,我才不會上她的當。」
那一刻,我的心,從裡到外,涼了個徹底。
我為她做的所有事,在她和江晚意的口中,都變成了別有用心的討好和算計。
我的一腔真心,被她們當成了驢肝肺,肆意踐踏。
顧承川也為了念星的事,跟我道過很多次歉。
他說他知道江晚意一直在背後教唆女兒,他想管,卻又怕管得太嚴,會讓正處於青春期的念星更加逆反。
他總說,再等等,等她再大一點,懂事了,就好了。
可她沒有變好,反而變本加厲。
我不是沒想過放棄。
但看著顧承川夾在中間為難的樣子,看著他眼裡的疲憊和歉意,我又心軟了。
我想,再堅持一下,也許會有轉機。
我收拾完廚房,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明明滅滅的煙火,感覺渾身冰冷。
顧承川從書房裡出來了。
他身上的煙味很重,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把我攬進懷裡。
「都過去了。」
他聲音沙啞。
「以後,不會再讓你受這種委屈了。」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是顧承川的手機。
他拿起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是顧念星三個字。
我和顧承川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訝。
她不是去找江晚意了嗎?
怎麼會打電話回來?
顧承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劃開了接聽鍵,並且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顧念星的叫罵或者炫耀,而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哭聲。
「爸我錯了,你來接我好不好。」
5
顧承川的心猛地一緊:「你在哪?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江邊,我媽她不要我了。」
顧念星的哭聲徹底崩潰。
「她真的懷孕了,她男朋友不讓我進門,她說我晦氣,她把我的行李從樓上扔下來了,她說她沒有我這個女兒。」
「爸,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來接我吧,求求你了。」
電話那頭,顧念星的哭喊聲,被一陣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顧承川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我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我應該感到快意的。
這個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終於被她最信賴的親生母親,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這是她應得的報應。
可是,聽著電話里她那絕望無助的哭聲,我的心,卻無論如何也硬不起來。
尤其是在這萬家團圓的除夕夜。
我對顧承川說,「不管怎麼說,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
顧承川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感激。
他點點頭,立刻抓起車鑰匙和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衝出了家門。
我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個小時後,顧承川回來了。
他背著已經哭暈過去的顧念星。
她的臉凍得發紫,身上那件單薄的外套上沾滿了泥土,看起來狼狽不堪。
顧承川把她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我燒了熱水,用熱毛巾一點點擦拭著她冰冷的臉頰和雙手。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睡夢中,身體還在因為後怕而微微抽搐。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心裡所有的怨氣,都化成了一聲嘆息。
顧承川站在床邊,沉默地看著女兒。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作為父親的無力感。
「江晚意。」
他突然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真的把念星所有的東西都扔出來了。就在她那個新小區的門口,像扔垃圾一樣。保安和鄰居都在看笑話。」
「念星跪在地上求她,她連門都沒開,隔著門禁電話罵念星是白眼狼,是拖油瓶。還說,以後念星是死是活,都跟她沒關係。」
我不敢想像那個畫面。
對於一個一直把母親當成信仰的女孩來說,這該是多麼毀滅性的打擊。
我拉了拉顧承川的衣袖,「讓她好好睡一覺,等她醒了再說。」
顧承川點點頭,跟我一起退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回到我們自己的臥室,看著那一地被毀掉的化妝品和那幅破損的畫,恍如隔世。
幾個小時前,我還因為這些東西而心痛憤怒。
而現在,我的心裡卻只剩下疲憊。
這一夜,我們誰都沒睡好。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顧念星醒得很晚,接近中午才從房間裡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頭髮也梳理過了,但那雙眼睛又紅又腫。
整個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植物。
她站在客廳里,看著我和顧承川,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們對視。
昨天那種囂張跋扈的氣焰,已經蕩然無存。
「醒了?廚房有粥,自己去盛。」
顧承川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顧念星沒有動,她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爸,對不起。」
然後,她又轉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岑阿姨,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
原諒,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說出口的。
顧承川看著她,也沒有說沒關係。
他說:「道歉有用嗎?你扔出去的大衣,能自己飛回來嗎?你砸碎的東西,能自動復原嗎?」
「你對我,對你岑阿姨造成的傷害,能當成沒發生過嗎?」
6
他的語氣很嚴厲,沒有給她任何台階下。
顧念星的頭埋得更低了,眼淚又開始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我知道錯了。」
她哽咽著,「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以前也說過你錯了。」
顧承川冷冷地打斷她。
「你每次惹禍,被我教訓完,都說你錯了。可下一次,你只會變本加厲。」
顧念星被他說得無地自容,身體搖搖欲墜。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終究還是有些不忍。
我走到她面前,把昨天那個紅包放在她手裡。
「這裡面有兩千塊錢。」我說,「是你岑阿姨給你的壓歲錢。」
顧念星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我。
她想把卡還給我。
我沒有接。
「你不用覺得愧疚,也不用感激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
「我給你這筆錢,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而是想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我給你錢,是因為我把你當成這個家的一分子,這是作為長輩應該做的。我不需要你用任何東西來回報我,我只需要你,作為一個晚輩,對我,對你父親,有最基本的尊重。」
我頓了頓,繼續說。
「第二,一個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只用嘴巴說愛你。她會用行動,為你著想,保護你,而不是把你當成炫耀的資本和攻擊別人的武器。」
說完,我沒有再看她,轉身走進了廚房。
顧念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銀行卡,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那頓遲來的年夜飯,或者說,大年初一的午飯,吃得異常沉悶。
飯桌上,誰也沒有說話。
顧念星一直低著頭,默默地喝著碗里的粥。
吃完飯,她主動站起來,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去洗。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家裡做家務。
我看著她在廚房裡笨拙忙碌的背影,心裡很清楚,江晚意的背叛,徹底砸碎了她過去十六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
她現在所做的一切,一半是出於愧疚和害怕,一半是出於被拋棄後的茫然無措。
想要真正讓她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下午,顧承川把我叫進了書房。
他關上門,神情嚴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吧。」
「我想,把念星送走。」
我愣住了:「送走?送去哪?」
「送去寄宿學校。一所管理非常嚴格的全封閉式學校。」
顧承川說。
「我諮詢過了,那所學校在鄰市,軍事化管理,兩個月才能回一次家。」
「你的意思是……」
「她的性子,被江晚意養得太野了,也太偏激了。這次的事情對她打擊很大,但如果繼續留在這個環境里,我怕她緩過來之後,又會故態復萌,或者走向另一個極端。」
顧承川的眼神里透著深思熟慮。
「讓她離開這個熟悉的環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會遷就她的地方,讓她自己去吃點苦,受點挫折,或許才能真正讓她學會什麼是獨立,什麼是責任。」
他看著我,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意。
「我也想,讓我們倆能有一段不被打擾的生活。這三年,委屈你了。我不想再讓我們這個家,被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影響。」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用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徹底解決問題。
一方面是為了磨練顧念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我,保護我們這個小家。
「我同意。」
我沒有猶豫。
「但是,這件事,要跟念星說清楚。讓她自己選。」
顧承川點點頭:「好,我知道。」
晚上,顧承川把顧念星叫到了書房。
我沒有進去,在客廳里等著。
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房門開了。
顧念星走了出來,眼睛又是紅紅的,但神情卻很平靜。
她走到我面前。
「岑阿姨。」
她看著我。
「我爸跟我說了。我願意去那所寄宿學校。」
7
我有些意外。我以為她會哭鬧,會抗拒。
「我想換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