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和她年齡不符的滄桑。
「也許,離開這裡,對我,對你們,都好。」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
「岑阿姨,你之前說,給我兩千塊壓歲錢。我現在可以不要錢,換一個請求嗎?」
「好,你說。」
「我把你那幅畫弄壞了,你可不可以,再畫一幅?」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充滿了不確定和羞愧。
「畫我們三個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我看著她期盼又忐忑的眼神,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年後,開學前,顧承川親自開車,把顧念星送去了那所鄰市的寄宿學校。
學校在一個很偏僻的山區,周圍都是連綿的青山。
辦入學手續的時候,我看到很多和顧念星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個臉上都帶著不情願和叛逆。
顧念星剪短了頭髮,換上了統一的校服,站在一群陌生的同學中間,顯得有些單薄和茫然。
臨走前,她走到我們車邊。
「爸,岑阿姨,你們回去吧。」她看起來比我們想像的要平靜。
「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顧承川囑咐道,「有什麼事,隨時給爸爸打電話。」
她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小小的相框,裡面是她自己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她,一臉的倔強。
「岑阿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你畫我們仨的時候,要是忘了我長什麼樣,可以看看這個。」
我接過相框,忍不住笑了。
「好,我會的。」
看著顧念星轉身,跟著老師和同學走進那個陌生校園的背影,我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回家的路上,顧承川一直沒說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用力。
「別擔心。」
我安慰他。
「這對她來說,是好事。」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好像突然之間,她就長大了。」
沒有了顧念星的家,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我和顧承川,終於過上了我們夢想中的二人世界。
我們會一起在清晨去逛菜市場,會在周末的午後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會心血來潮地開車去海邊看日落。
生活平淡,卻充滿了細碎的幸福。
我重新買了一套畫具,在陽台上支起了畫架。
我沒有立刻去畫那幅全家福。
我覺得,時機未到。
顧念星在學校里,每周會給我們打一次電話。
電話里,她很少抱怨。
只是說學校管得很嚴,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跑操,被子要疊成豆腐塊,吃飯不能說話。
她說她一開始很不習慣,偷偷哭過好幾次。
但後來,她交到了新朋友,也慢慢適應了那種規律到有些刻板的生活。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前沉穩了很多,也少了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一次,她打電話回來,猶豫了很久,才問:「爸,江晚意,她,生了嗎?」
顧承川沉默片刻,說:「生了。是個男孩。」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哦,好吧。」她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知道,她心裡那道坎,還沒有完全過去。但這需要時間。
兩個月後,學校第一次放假。
我和顧承川去接她。
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身上那股驕縱之氣,被磨掉了大半。
回家的路上,她的話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我們愛答不理。
她會問我們最近工作忙不忙,會給我們講學校里的趣事。
回到家,她看到我陽台上的畫架,愣了一下。
「岑阿姨,你還沒畫嗎?」她有些失望。
「還沒想好怎麼構圖。」我笑著說。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晚上,她洗完澡,拿著手機,猶豫著是不是要給江晚意發個消息。
畢竟,那是她血緣上的母親。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疑惑地接起。
「喂,是顧念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我是。您是?」
「哎呀,我是你江阿姨啊!就是你媽媽的好朋友!你快來醫院一趟吧!你媽她出事了!」
8
顧念星的心猛地一沉:「我媽怎麼了?」
「她得了產後抑鬱,跟你那個叔叔吵架,一時想不開,從樓上跳下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個晴天霹靂,把我們所有人都炸懵了。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
急診室外,江晚意的那個朋友,正焦急地踱著步。看到我們,她立刻迎了上來。
「你們可算來了!」
「我媽她怎麼樣了?」顧念星聲音發抖。
「還在搶救,醫生說,情況很不好。多處骨折,內出血,唉,她也是傻,怎麼就想不通呢!」
江阿姨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那個叔叔呢?她的丈夫呢?」顧承川沉聲問。
提到那個男人,江阿姨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鄙夷和憤怒。
「別提那個王八蛋了!你媽剛生完孩子,他就天天不著家,在外面花天酒地!還嫌你媽生完孩子身材走樣,脾氣不好!你媽跟他吵,他就動手打人!昨天晚上,兩個人又吵起來,那個男人說,要不是看在兒子的份上,早就跟她離了!你媽就是被他這句話給刺激到了!」
「人一出事,他倒好,手機一關,直接玩失蹤了!到現在都聯繫不上!醫藥費都是我先墊的!」
顧念星聽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一直以為,她媽媽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歸宿,過上了公主般的生活。
卻沒想到,那光鮮亮麗的袍子底下,爬滿了虱子。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誰是江晚意的家屬?」
「我們是!」我們立刻圍了上去。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醫生的話,讓我們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病人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
顧念星的身體晃了晃,如果不是顧承川及時扶住她,她已經癱倒在地。
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卻空洞洞的,沒有一絲神采。
那個她愛過,恨過,最終又被無情拋棄的母親,就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永遠地離開了她。
江晚意的後事,辦得很冷清。
那個男人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江晚意的父母早逝,也沒有什麼親戚。
最後,是顧承川和我,以朋友的名義,幫忙處理了一切。
顧念星全程都沒有哭,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直到葬禮結束,她抱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才終於崩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這十幾年來所有的委屈、不甘、悔恨和痛苦,都一次性哭出來。
我和顧承川靜靜地陪著她,沒有去打擾。
有些傷痛,只能靠自己去面對,去消化。
江晚意留下的,除了一個嗷嗷待哺的男嬰,還有一堆爛攤子。
那個男人徹底消失了,留下了幾十萬的信用卡欠款和一紙離婚協議。
男嬰因為無人照管,被送到了福利院。
顧承川去福利院看過一次。
回來後,他跟我說,那個孩子,跟念星小時候,長得很像。
我問他:「要不要把他接回來?」
顧承川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義務,也沒有精力。」
9
「念星的人生,剛剛才走上正軌。我不能再讓另一個不確定的因素,來影響她,影響我們這個家。」
我明白他的顧慮。
這確實是最理智的選擇。
這件事之後,顧念星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叛逆,也不再沉默。
她變得異常的懂事和努力。
她主動要求回到那所寄宿學校,她說,她想靜下心來,好好學習。
每個月放假回來,她不再需要我們提醒,會主動做家務,會給我和顧承川捶背捏肩,會陪我們聊天。
她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雖然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但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虛張聲勢的假笑。
有一次,她拿著過年我給她的紅包,對我說:「岑阿姨,這筆錢,我可以用嗎?」
「當然可以。」我說。
我以為她會去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可第二天,她卻把一張福利院的捐款收據放在了我的桌上。
她用那兩千塊錢,以江晚意的名義,給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捐了一筆錢。
她低聲說。
「這應該是媽媽也希望看到的吧。」
我看著她,心裡百感交集。
這個曾經刁蠻任性的小女孩,在經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變故和痛苦之後,終於以一種我們都未曾預料的方式,長大了。
高考那年,顧念星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本地最好的一所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我的畫室。
我正在畫一幅向日葵。
「岑阿姨!」她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怎麼了?」我笑著問。
「你答應我的事,現在可以兌現了吧?」她指著我旁邊那個空了很久的畫架,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那幅全家福。
我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笑著點了點頭。
我重新支起畫架,鋪好畫紙,拿起畫筆。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畫面里,有三個人。
顧承川站在中間,高大而沉穩。
他的左手邊,是我,笑得溫柔而滿足。
他的右手邊,是顧念星,扎著馬尾,臉上是青春飛揚的笑容。
我們的身後,是盛開的向日葵花田,陽光燦爛,溫暖和煦。
我一筆一筆,認真地勾勒著。
畫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笑著。
那是發自內心的,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