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謝謝醫生,打擾您了。」
我退出了辦公室,像個遊魂一樣在走廊里飄。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什麼生死攸關,什麼性命垂危,全都是他們為了騙走我那筆錢,演的一齣戲。
周浩,你抱著我,說「老婆,只有你能救我媽了」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是在嘲笑我的天真,還是在得意自己的演技?
我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站定,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小雅嗎?我是李芸。」
小雅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後做了律師。
「芸芸?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諮詢你一些法律問題。關於……婚內財產和詐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芸芸,你出什麼事了?」
我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小雅,我好像,嫁給了一個騙子。」
05
和律師小雅通完電話,我擦乾眼淚,情緒平復了很多。
小雅給了我非常明確的建議:第一,繼續收集所有能證明他們合謀欺詐的證據;第二,不要打草驚蛇,在拿到足以一擊致命的證據前,扮演一個被蒙蔽的、傷心但願意和解的妻子。
我懂她的意思。
要讓貪婪的人犯錯,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嘗到甜頭,讓他們放鬆警惕。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走向婆婆的病房。
病房的門沒有關嚴,裡面傳來歡聲笑語。
「媽,你看這套歐式的怎麼樣?我就喜歡這種水晶大吊燈,氣派!」是小姑子周曉梅的聲音,充滿了興奮和炫耀。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好打理,全是灰。」婆婆王秀蘭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哪裡有半點重病的樣子。
「哎呀媽,到時候請個保潔不就行了。哥,你說呢?」
「你喜歡就行。」是周浩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心臟像被泡在冰水裡。
他們一家三口,正在我的「救命錢」買來的新房效果圖前,其樂融融地規划著未來。
而我,這個拿出所有積蓄的「大功臣」,卻像個小丑。
我拿出手機,悄悄打開了錄音功能,把手機放在口袋裡,只露出一點收音口。
「哥,你可得好好謝謝嫂子。要不是她,我這房子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買上呢。」周曉梅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行了你,少說兩句。」周浩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她那邊還沒哄好呢。」
「一個女人,有什麼不好哄的。」婆婆開口了,語氣里滿是不屑,「多說幾句好話,買個包,不就過去了?當初要不是看她還算老實本分,能攢錢,我才不同意你娶她。一個外地小丫頭,沒根沒底的,翻不出什麼浪花。」
「媽!」周浩的音量提高了一點,「行了,別說了。」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那72萬里,她占了一半,可我們周家的錢也占了一半。用我們周家的錢,給我女兒買套房,天經地義!她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鬧脾氣?要我說,你就是太慣著她了。」
錄音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我關掉錄音,臉上換上了一副擔憂又憔悴的表情,推開了病房的門。
「媽,曉梅,你們都在啊。」
房間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我,表情各異。
周曉梅是心虛,婆婆是挑剔和不滿,而周浩,是驚訝和一絲慌亂。
「你、你怎麼來了?」周浩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試圖擋住我身後的婆婆和小姑子,也擋住那張攤在病床上的戶型圖。
「我不放心媽,過來看看。」我把手裡買的水果籃放到床頭柜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婆婆,「媽,您今天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婆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愣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說:「哦,還行,死不了。」
「媽,你怎麼說話呢?嫂子也是關心你。」周曉梅在旁邊打圓場,臉上堆著假笑。
我沒理她,只是專注地看著婆婆:「媽,錢的事,您別擔心。周浩都跟我說了,曉梅買房要緊。您的手術,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我的話讓三個人都愣住了。
周浩的臉上露出了驚喜和慶幸。
「老婆,你……你想通了?」
我對他點點頭,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你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不該跟你鬧脾氣的。」
說完,我還特意看了一眼周曉梅:「曉梅,恭喜你啊,買了新房。以後我和你哥,可要去你家蹭飯了。」
周曉梅的表情瞬間變得燦爛起來:「那當然了!隨時歡迎嫂子!」
婆婆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甚至對我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這就對了嘛,芸芸就是懂事。一家人,就該這樣和和氣氣的。」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似乎就這樣被我「懂事」地化解了。
周浩拉著我的手,力道很緊,像是怕我跑了。
「老婆,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儘快還給你。」
我溫順地點點頭,心裡卻在冷笑。
還?
不,我不要你們還。
我要你們,連本帶利,把吃進去的東西,全都給我吐出來。
06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周浩的心情好得像是中了彩票。
他一邊開車,一邊不停地跟我說話,規划著我們的「未來」。
「老婆,等曉梅那邊安頓好了,我們就立馬去看房。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讓你挑個最喜歡的。」
「等你升職加薪了,我們就去歐洲旅遊,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嗎?」
「我們再生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湊個好字。」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我心上扎針。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偶爾「嗯」一聲,表示我在聽。
我的順從讓他徹底放下了戒心。
回到家,他殷勤地給我倒水,給我削蘋果,像是在彌補他那虛假的「愧疚」。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平靜地開口。
「周浩,我們談談吧。」
他立刻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好,老婆,你說,我聽著。」
「媽的手術既然不急,那這筆錢,就當是我們先借給曉梅的,對嗎?」
「對對對,是借,肯定要還的。」他點頭如搗蒜。
「口說無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這幾天心裡總是不踏實。你也知道,那筆錢是我們全部的積蓄。我想,能不能讓曉梅給我們打個欠條?」
周浩的表情僵了一下。
「打欠條?老婆,這……都是一家人,沒必要搞得這麼生分吧?」
「不是生分。」我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和不安,「我就是……沒有安全感。你想想,72萬,不是一筆小數目。萬一以後有什麼變故……我不是不相信曉梅,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保障。」
我抬起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周浩,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物質,特別斤斤計較?」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他最吃這一套。
果然,他立刻慌了手腳,把我摟進懷裡。
「沒有沒有,老婆,你別哭啊。我怎麼會那麼想你。」他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的錢也是辛苦掙來的。行,我同意,我明天就讓曉梅寫欠條!你別哭了,好不好?」
我趴在他懷裡,臉上是淚水,心裡卻是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達成。
「光寫欠條還不夠。」我抽噎著說,「我聽說,現在借錢,最好有抵押,不然以後就算打官司,對方沒錢也執行不了。」
周浩的身體明顯僵硬了。
「抵押?」
「嗯。」我抬起頭,用一種天真的、不經意的語氣說,「曉梅不是剛買了房嗎?就用她的新房子做抵押,寫在欠條里。這樣,我就徹底放心了。以後她要是還不上錢,房子不還在嗎?我們也不虧。」
周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他在權衡利弊。
一邊是剛剛被他安撫住的、掌握著家庭經濟命脈的我。
另一邊,是已經被他家人視為囊中之物的新房。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我穩住了,以後有的是辦法賴掉這筆帳。
幾分鐘後,他下定了決心。
「好。」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就按你說的辦。用曉梅的房子做抵押。只要你不再胡思亂想,怎麼都行。」
我破涕為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老公,你真好。」
他長舒了一口氣,也笑了。
「傻瓜,我們是夫妻,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是啊,我們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
07
第二天是周六,我們約了婆婆和小姑子一家,在外面的一家餐廳吃飯。
美其名曰,「家庭和解宴」。
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和諧。
婆婆和小姑子對我笑臉相迎,不停地給我夾菜。
「芸芸,多吃點,看你這幾天都瘦了。」
「是啊嫂子,為了我的事,讓你跟哥吵架,真是不好意思。」
我微笑著一一接下,扮演著一個顧全大局的賢惠妻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浩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媽,曉梅,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
他把我和他商量好的事,用一種委婉的方式說了出來。
「芸芸呢,她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讓曉梅打個欠條,走個形式。這樣芸芸也能安心。」
他話音剛落,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婆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曉梅更是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哥,你什麼意思?你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我柔聲開口,搶在周浩前面,「曉梅,嫂子是信不過我自己。這幾天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總想著那筆錢。那畢竟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寫個欠條,對我來說,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不然我怕我會得抑鬱症的。」
我一邊說,一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憔悴和神經質的表情。
婆婆和周曉梅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們大概覺得,我是被這件事刺激得精神有點不正常了。
「而且,」我繼續加碼,「我還跟周浩說了,光寫欠條不行,得有抵押。就用你那套新房做抵押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只是寫在紙上,又不會真的要你的房子。」
「什麼?還要抵押?」周曉梅尖叫起來,「嫂子,你這太過分了吧!那可是我的婚房!」
「就是啊,」婆婆也幫腔,「芸芸,一家人何必這樣。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家占你多大便宜呢。」
她們越是反對,我心裡越是篤定。
我看向周浩,眼睛裡又開始積蓄淚水。
「周浩,你看……他們都覺得我過分。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周浩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邊要安撫激動的小姑子和媽媽,一邊又要穩住我這個「精神不穩定」的妻子。
「媽!曉梅!」他加重了語氣,「你們少說兩句!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芸芸也是為了我們好,大家心裡都有個底,以後才不會有矛盾。不就是寫個字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轉向我,語氣又變得溫柔:「老婆,別聽她們的,我支持你。」
在周浩的強壓下,婆婆和小姑子雖然滿臉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們大概也怕把我逼急了,真的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我從包里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這是我諮詢了律師朋友擬的借貸合同,比欠條更正規。曉梅,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就簽個字吧。」
那份合同,是我讓小雅連夜趕出來的。
裡面詳細規定了借款金額、還款日期、利息,以及最重要的,抵押條款。
周曉梅拿起那幾頁紙,粗略地翻了翻,臉拉得老長。
婆婆也湊過去看,嘴裡不停地嘀咕:「搞得跟真的一樣。」
最後,在周浩的催促下,周曉梅還是拿起了筆,在落款處簽下了她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我看著那鮮紅的手印,就像看到了獵物掉進了陷阱。
收好合同,我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
「好了,這下我徹底放心了。來,大家吃飯,吃飯。」
一頓飯,吃得暗流涌動。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主動權已經牢牢掌握在了我的手裡。
08
拿到了帶有抵押條款的借貸合同,我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但這還不夠。
周曉梅的房子,是她和她未婚夫李明的婚房,首付款是我和周浩的錢,但貸款人寫的是他們倆。
就算最後房子被法拍,清償完銀行貸款,剩下的錢能不能覆蓋我的72萬,還是個未知數。
我需要第二重保險。
這幾天,我表現得像個從創傷中恢復,並且對丈夫更加依賴的小女人。
我不再提錢的事,每天按時上下班,回家做好飯菜等周浩回來。
我越是這樣「賢惠」,周浩就越是放鬆,對我的愧疚感也似乎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大概覺得,他成功地把這件事「擺平」了。
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晚上,周浩在洗澡,我「無意」間把他的手機拿過來玩。
他沒有設防,手機密碼我一直都知道。
我點開他和他妹妹周曉梅的聊天記錄。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聊了很久。
周曉梅:「哥,那女人沒再鬧吧?」
周浩:「沒,哄好了。女人嘛,就是情緒化。」
周曉梅:「那張破合同怎麼辦?我看著就來氣。」
周浩:「先放著,就是一張廢紙,她還能真去告你不成?等過兩年,她忘了這事,或者我們有了孩子,到時候讓她自己撕了都行。」
周曉梅:「還是哥你高明!對了,我房子的裝修你看什麼時候……」
周浩:「不急,等風頭過了再說。這陣子你收斂點,別再刺激她。」
我看著那些聊天記錄,手指冰涼。
廢紙?
忘了?
有了孩子?
原來,他們是這樣想的。
我把聊天記錄截屏,用藍牙傳到我自己的手機上,然後刪除了發送記錄。
周浩洗完澡出來,看到我在玩他手機,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沒什麼,隨便看看新聞。」我把手機還給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躺在床上,背對著他。
「周浩。」
「嗯?」
「我還是覺得沒有安全感。」
他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我:「怎麼又來了?不是都寫了合同了嗎?」
「那不一樣。」我說,「那是曉梅欠我們的錢。可是我們之間呢?」
「我們之間怎麼了?」
「經過這件事,我總覺得,我們這個家,好像隨時會散一樣。」我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是你婚前買的,寫的是你一個人的名字。萬一……萬一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周浩,你能不能,在這個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就當是給我一個承諾,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跟我過一輩子的。」
他沉默了。
這個要求,比讓周曉梅寫欠條要嚴重得多。
這套房子雖然不大,但也是他父母當年掏空家底給他買的。加上我的名字,意味著房子有一半就屬於我了。
「芸芸,這……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他皺起了眉頭。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的。」我一把推開他,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你幹什麼去?」他慌了。
「我走!我回我爸媽家!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我哭喊著,「你和你家裡人合起伙來騙我,現在連個名字都不願意加!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家人!」
我開始收拾東西,把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裡塞。
我的歇斯底里,我的決絕,讓他徹底亂了陣腳。
他從後面死死抱住我:「別走!老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不加了!什麼都不加了!我只要你加個名字,就這麼難嗎?你就是想以後一腳把我踹開的時候,能幹乾淨凈!」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得滿頭大汗,「我加!我加!明天,不,後天周一,我們馬上去房管局加名字!你別走了,好不好?」
我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回頭看他,臉上還掛著淚。
「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他舉手發誓,「只要你別走,別生氣,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裡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