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今天庭審直播,全市可能有一半人在看。
我的臉,我的故事,已經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但我不在乎了。
車開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第 8 章
「顧先生,你母親周婉女士情緒失控,需要家屬過來簽字。」
「我沒有家屬。」
對方愣了一下:「那......」
「讓她自己簽吧。」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那個我租的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
身體很累,但腦子異常清醒。
我在想,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如果五年前,我爸沒有把蘇晚帶回家。
如果他沒有讓我頂罪。
如果我媽沒有那麼熱衷她的學術研究。
如果我沒有拚命想逃出那個家。
也許現在,我還是他們乖巧的兒子,蘇晚還是他們得意的學生。
我們還會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假裝是一家人。
但假裝終究是假裝。
血緣是真的,算計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
不是去看我媽,是去看蘇晚。
她躺在重症監護室,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
醫生說,她割得很深,差點傷到動脈。
但沒死成。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他一會兒。
她醒了,也看到了我。
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她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我轉身離開。
在走廊里碰到了我爸。
他被兩個警察押著,應該是來配合調查的。
看到我,他停下腳步。
「小沉......」
「對不起。」
我看著他。
這個我叫了二十一年爸爸的男人。
現在頭髮白了,皺紋深了,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再也沒有大律師的風光。
「你的對不起,值多少錢?」
他愣住了。
「我的五年,值多少錢?」
「我的前途,值多少錢?我這輩子都要背著案底,值多少錢?」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算不出來,對吧?」
我笑了,「因為在你心裡,這些東西根本沒有價格。它們只是成本,是可以犧牲的數字。」
「但蘇晚不一樣。她是你最愛的女兒,她有價格。對她好貶低我還能凸顯你的名聲,他的前途值多少錢,她的名聲值多少錢,你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靠近他,壓低聲音:
「爸,你知道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
他看著我。
「你太會算計了。」
「你把所有人都當棋子,把感情都當籌碼。但你忘了,棋子也會反抗,籌碼也會反噬。」
警察催促他離開。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小沉,我會彌補你的......」
「不用了。」我打斷他,「你的錢,你的房子,你的一切,都留著給你報恩吧。」
「我不稀罕。」
我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三天後,重新開庭。
這次沒有直播。
法院以涉及隱私為由,拒絕了所有媒體的申請。
我爸媽和蘇晚一起坐在被告席上。
罪名很多:妨害司法公正、偽造證據、誣告陷害、行賄、重婚罪未遂......
我媽一直低著頭。
我爸試圖辯解,但證據太多,太實。
趙建國出庭作證,帶來了更多當年的錄音和文件。
還有當年那個指示趙建國的領導,也被揪了出來。
一查,原來他也收了我爸的錢。
拔出蘿蔔帶出泥。
這個案子越挖越深,牽出了一串人。
庭審持續了五天。
最後一天宣判。
第 9 章
審判長念了很長一串判決書。
我爸被判了十五年。
我媽十二年。
蘇晚因為當庭行兇,加上之前的罪行,判了十年。
他們的所有財產——房子、車子、存款、股票——全部被沒收。
但判決書最後加了一條:
「鑒於本案特殊情況,沒收財產中的合法部分,經評估後返還給被害人顧沉,作為國家賠償的補充。」
我坐在旁聽席上,聽到這句話時,沒什麼感覺。
錢很重要。
有了錢,我可以不用掃廁所,可以租好一點的房子,可以繼續讀書。
但有些東西,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庭審結束,法警帶他們離開。
我媽經過我身邊時,突然停下。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小沉......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她伸手想碰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周女士。」
「保重。」
她渾身一顫,被法警帶走了。
我爸沒有看我,一直低著頭。
蘇晚經過時,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有恨,有怨,還有一絲解脫。
他們都走了。
法庭空了。
我坐在那裡,很久。
書記員過來整理文件,看到我還在,輕聲說:「顧先生,結束了。」
是啊。
結束了。
五年的冤獄,幾個月的掙扎,一場轟轟烈烈的審判。
都結束了。
我走出法院。
陽光還是那麼刺眼。
但這次沒有記者了。
只有幾個路人匆匆走過,沒人認出我。
我去了銀行。
查了帳戶,裡面多了一筆錢。
很多零。
我數了三遍,確認沒錯。
這是我爸媽二十多年打拚的全部。
現在都是我的了。
但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在ATM機前站了很久,直到後面的人催促。
取了一千塊現金,放進包里。
然後去了商場。
不是去掃廁所,是去買衣服。
我買了三套新衣服,從裡到外。
又去理髮店剪了短髮。
鏡子裡的人很陌生。
臉色蒼白,眼神很冷。
但至少,乾淨了。
晚上回到地下室,房東在等我。
「顧先生,你上電視了。」她眼神複雜,「那個案子......是真的嗎?」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這房子你還要租嗎?下個月要漲租金了。」
「不租了。」我說,「我明天就搬走。」
她有些驚訝,但沒多問。
第二天,我搬進了一個新小區。
兩室一廳,朝南,有陽台。
站在陽台上能看到遠處的山。
我買了新的床單,新的餐具,新的書桌。
然後在書桌上放了一張照片。
是我十六歲那年,拿到京大錄取通知書時拍的。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燦爛,眼睛裡有光。
我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搜索。
「成人高考報名條件」
「法學專業自考」
「前科人員參加司法考試政策」
一條一條,仔細地看。
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監獄打來的。
「顧先生,你母親周婉女士想見你。」
「我沒時間。」我說。
「她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關於你父親和蘇晚。」
我沉默了一會兒:「什麼事?」
「她說只能當面說。」
第 10 章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監獄。
會見室里,我媽穿著囚服,瘦了很多。
看到我,她眼睛紅了。
「小沉......」她隔著玻璃拿起電話。
我沒動。
她擦了擦眼淚:「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你說有重要的事。」我提醒她。
她深吸一口氣:「你爸......不只是讓蘇晚頂替你那麼簡單。」
我等著。
「他手裡還有人命。」我媽的聲音在顫抖,「二十五年前,在雲山縣,蘇晚的母親王秀蘭......不是病死的。」
我握緊了電話。
「她發現了你爸的身份,威脅要告他重婚。你爸給了她一筆錢,但她嫌少,說要鬧到你爸單位。」
「後來她就『意外』落水了。」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我當時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直到前兩天,你爸說夢話,我才......」
「你有證據嗎?」我問。
她搖頭:「但你可以去查。雲山縣老人都知道,王秀蘭死前那幾天,你爸回去過。」
我掛了電話。
走出監獄,陽光刺眼。
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訂了去雲山縣的車票。
一周後,我回來了。
帶回來一沓舊報紙的複印件,和幾個老人的錄音。
王秀蘭的死,當年確實有疑點。
但沒有人深究。
一個農村寡婦,帶著私生女,死了也就死了。
我把材料交給了公安局。
一個月後,我爸的罪名里加了一條:故意殺人。
從十五年改判為無期徒刑。
我去監獄看他最後一面。
他老得不像樣了。
看到我,他笑了:「你還是查出來了。」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他反問,「後悔生了蘇晚?後悔讓你頂罪?還是後悔沒把你處理得更乾淨?」
他的眼神很冷。
還是我熟悉的那個父親。
精於算計,冷酷無情。
「我最後悔的,是低估了你。」
「我以為你和你媽一樣,感情用事,好控制。」
「但你比我想的狠。」
我笑了:「跟你學的。」
會見時間到了。
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頭:「小沉,幫我照顧蘇晚。」
「憑什麼?」
「他是你姐姐。」
「我沒有姐姐。」
我說得斬釘截鐵。
他看了我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走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三年後,我在新聞上看到他病逝的消息。
監獄醫院發的通告,死因是肝癌晚期。
我沒有去領骨灰。
讓監獄按無主屍體處理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監獄的電話。
是我媽。
「小沉,你還好嗎?」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他......死了?」
「嗯。」
她又沉默。
「媽。」我第一次主動叫她,「你在裡面好好改造。」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會的......小沉,我會的......」
「我每年會來看你一次。」我說,「但只是探望,不是原諒。」
「我知道......我知道......」
掛了電話。
我把車停在路邊,看著窗外的車流。
城市華燈初上,一片繁華。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們一家三口也經常在晚上出來散步。
我爸牽著我的手,我媽在旁邊笑。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永遠這樣。
原來永遠那麼短。
短到只需要一個謊言,就能碎得乾乾淨淨。
手機響了。
是司法考試培訓班的老師。
「顧同學,下個月開課,別忘了。」
「不會忘。」
掛掉電話,我重新發動車子。
開向培訓班的方向。
路還很長。
但我終於可以自己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