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聯姻一年後,我被他的仇家綁架推下高樓。
搶救後我高度截癱,變成了一個傻子。
三年來,他一直精心照顧我,而我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扯著他的衣角叫哥哥。
「哥哥,抱。」
在我又一次撒嬌後,他卻猛地踹飛了我的輪椅:
「哭哭哭!這種日子我要過到什麼時候!」
「你這個殘廢能不能安靜點去死!」
我怔愣地看著他,懂了。
沒人要我這個殘廢。
去死是我最好的歸宿了。
1
又一次失禁後,保姆沉著臉走進來。
「拉,就知道拉。」她咬著牙,用糙硬的毛巾狠狠擦過我腿間,「連屎尿都管不住,你怎麼有臉活!」
涼水刺得我一哆嗦,我哭叫著捶她:「不要你!要哥哥!哥哥——」
她嗤的一聲將髒毛巾摔進盆中:
「還當你是少奶奶呢!先生可沒空管你!」
她瞎說!
我蜷在床頭,哥哥最愛我了,他的口袋裡總有吃不完的糖,那些都是給我的!
就算我弄髒了,哥哥也不會皺眉,一定會耐心地哄著我給我擦乾淨!
都怪這個保姆!都是她來了哥哥才會變的!
我哭啊哭,一直哭到天黑。
終於把哥哥哭回來了。
他一進門,我就搖著輪椅扎進他懷裡。
「哥哥!保姆壞!你趕她走!」
我扯著哥哥脖子上的鉚釘項鍊。
哥哥被拽得低下頭來,我一下子看到他那雙通紅的眼。
奇怪。哥哥的眼睛怎麼這麼紅。
他掰開我的手,眉間皺起三條槓。
我伸出想替他摸摸,卻怎麼也夠不著他。
只能攤開雙手:「哥哥,哥哥,抱。」
我癟著嘴。
哥哥卻不理我,倒手穩穩拿著手機。
聲音是我很久都沒聽過的溫柔:「你在那站著別動,我馬上來找你。」
說完,哥哥迴轉過身。
衣角擦過我的臉,被我拽住,我哭喊著:
「哥哥,不要丟下小熙,哥哥——哥哥——哥哥——」
我幾乎要從輪椅上掙下來。
死死地抱著他不放手。
哥哥回身看了我一眼,滿是煩躁:「我不是你哥哥,算了,我跟你個傻子說什麼呢!」
他轉而打起了電話。
「她今天哭鬧一整天了,我實在受不了,你們能不能把她接回去幾天。」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開什麼玩笑,嫁給你就是你的了!我們可不管。」
「我妹當初可是被你的仇家綁架變成這樣的,現在你不想負責了,沒門!」
電話掛了。
我好像聽明白了,哥哥不是我的哥哥,電話里的那個人才是我的哥哥。
可不論哪個哥哥,他們都不想要我了。
「哥哥,哥哥,我給你跳手勢舞……」
我張嘴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比划著在手機上學到的手勢舞,試圖討他歡心。
哥哥卻突然猛地踹了一腳我的輪椅。
「你能不能安靜會兒!沒人要的蠢東西,手勢舞有什麼用!你能用手走路嗎!」
「啊!」哥哥突然用力抓了下頭髮,語氣絕望又頹然,「這種日子我到底要過到什麼時候!殘廢能不能去死!」
我不哭了。
原來我活著,是讓哥哥這麼痛苦的事。
我輕輕抓住輪椅邊緣:「哥哥別生氣……小熙會學用手走路的……」
他沒再說話,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裡突然好安靜。
我望著沒關緊的門縫,忽然明白了。
如果我死了,哥哥就不會煩了。
我笨拙地翻下輪椅,身體摔在地板上,發出悶的一聲巨響。
我用兩隻手撐起自己,一點點爬向那道門縫。
哥哥說得對,我能用手走路的。
門外,天空遼闊,晚風輕柔。
有人朝我看過來,好像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我爬了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
久到手掌都磨破了,大腿的殘肢都滲出血來。
我走不動了,不得不停在了馬路邊上。
一道刺眼的光照過來,剎那間,我的整個世界翻滾起來。
好痛。
但我的心裡卻忽然輕了。
我要死了。
多好。
我死了……哥哥就不會再煩了。
2
我的魂魄飄蕩了很久很久,天亮時,終於找到了哥哥。
他在一個漂亮姑娘的家裡。
姑娘正親昵地摟著他的脖頸:「到底什麼時候能去你家嘛。」
哥哥像從前摸我頭髮那樣,溫柔地撫了撫她的耳側:「家裡情況你知道的……不太方便。」
姑娘撅起嘴,掛在他脖子上嬌嗔:「不就一個傻子,她又看不懂。我偏要舞到她面前!誰讓她霸著你『霍太太』的名分這麼多年。」
哥哥神色黯淡,嘆氣:「是我委屈你了。可醫生說……她最多也就十年了,我不能這時候丟下她。」
我隱約聽懂了。他們說的大概就是我吧。
心口突然疼得發緊,像被什麼東西生生絞碎。
傍晚,哥哥回家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會回來看我。
我的魂魄也跟著提了起來——要是哥哥發現我死了,會不會難過?
護工卻眼神躲閃地告訴他:「昨天就被娘家接走啦。」
哥哥一怔,隨即眉宇舒展,長長鬆了口氣。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選對了。
回到熟悉的家,我的魂魄仿佛被洗滌過一般,忽然清明起來。
我想起來了。
我叫霍文熙,京城霍家的女兒。和江馳,是一場商業聯姻。
我們早說好的,只做一年表面夫妻,期滿就離婚。
可就在約滿前夕,我被他的仇家綁走,從高樓推下。
從此,江馳衣不解帶地照料我,直到他真正的戀人找上門來。
如果不是我出事,他們早該結婚了。
是我這個廢人,鳩占鵲巢。
電視里正重播著賽車比賽。
那個拿第一的少年單手摘下頭盔,掃視一圈,朝鏡頭眨了一下眼。
現場歡呼聲不斷。
太好了。
沒了我,江馳終於能繼續去追他的車手夢了。
今天,竟是我這些年來最高興的一天。
趁蘇燦下樓前,我悄悄坐上他摩托車的后座,輕輕、輕輕地環住他的腰。
這是我偷來的半刻溫存。
直到蘇燦風風火火地出現,一個橫跨坐上后座,將我的魂魄也輕輕擠了出去。
「出發吧,江馳哥!」
她響亮地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我飄在一旁,默默看著。
她和我不一樣。她的愛這樣自由,這樣滾燙。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當年江馳會在賽車俱樂部對她一見鍾情,大概就跟當初的我一樣,跟我對那個摘下頭盔,肆意張揚的少年驚鴻一瞥一樣。
人總是會被熱烈的生命力吸引。
而我的半生,卻太過規矩。也難怪朝夕相處整整一年,也無法撩動他的心。
沒關係。
從此以後,他們都自由了。
就讓所有的錯,在我這裡結束吧。
3
幾天後,我真正的哥哥打來了電話。
我的心又一次揪緊。
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如果知道了……會有人為我難過嗎?
可哥哥只是冷冰冰地安排著:「下周是她生日,按慣例我們會邀請媒體。名單和提綱發你了,有意見提。」
江馳臭著臉,情緒不佳:「每年都要演這麼一場,有意思嗎?!她是你妹妹,不是你們作秀的工具!」
「一個傻子懂什麼?」哥哥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別在這兒裝情聖了,真愛她你也不會在外面有人。」
電話不歡而散。
江馳去俱樂部時,渾身都帶著寒氣。
蘇燦很快就察覺到了。
她牽起他的手:「帶你去個地方。」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把江馳帶到蹦極台。
下面就是萬丈懸崖,我的魂魄劇烈顫抖起來,被推下高樓的恐懼歷歷在目,想起我血肉模糊的斷肢,我的整個靈魂都在呼嘯。
江馳也臉色慘白。
自從我那件事後,他就患上了恐高症,在家裡都不敢靠近二樓的欄杆。
而此刻,蘇燦卻不顧他的阻攔,逕自綁上安全繩。
「如果我殘了,就幫我安樂死。」她爽朗的聲音就像刀子,刮在我的心口:「我才不要像她那樣苟延殘喘!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她看向江馳:「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沒名沒分,我認。因為我不在乎那些虛的。可我要你百分之百的愛。江馳,你聽到了嗎?」
江馳罕見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用力抱緊她。
「是我不好……是我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了。」
「不怪你,」蘇燦靠在他肩上,「是命運太無常。」
我看著他們在懸崖邊接吻,心忽然沉靜下來。
也好。
一切終於回到正軌了。
蘇燦說得對,我早就不該活著。
死了,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解脫。
山風呼嘯著,樹枝上的祈願牌叮叮作響。
他們一起鎖上一把同心鎖。
蘇燦掏出一個平安符。
「剛剛買的,送給她吧。」蘇燦笑著,「希望她一切都好。」
江馳怔住了。
下一秒,他狠狠將眼前人擁入懷中,聲音沙啞:
「我絕不負你。」
風嘆息一聲,是為他們送去的祝福。
我想我該走了,可是他們怎麼還沒發現我的死訊呢。
4
就在我思考的間隙,江馳的手機狂響了起來。
是我的醫生。每個月的 15 號都是我例行體檢的日子。
於是他打電話過來問:「今天怎麼沒來?」
江馳怔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我已經回去挺久的了。
「她回娘家了,待會兒我打個電話問問。」
剛要撥號,蘇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江馳哥,快來看晚霞!」
於是江馳抬頭,放下手機走過去。
晚上,江馳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偌大的別墅里再沒有了我吵吵嚷嚷的聲音。
他卻仍舊蹙著眉按著額角。
好像在為什麼發愁一樣,可還有什麼可愁的呢?
他拿起桌上我的照片,那是一張我健全時的照片。
那次是朋友聚餐,我坐在湖邊畫畫,江馳突然在我身後喊我名字。
於是我回頭,畫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