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靦腆安靜的女生在對著鏡頭笑。
江馳回過神來,終於想起了什麼,迅速撥通我哥哥的電話:
「小熙……在你那邊還好嗎?」
5
電話那頭傳來刺耳的喧譁聲。
哥哥的聲音失真得刺人耳朵:「什麼?回頭再說!」
電話被倉促掛斷,再也打不通。
江馳握著手機,神色微微有些落寞。
幾秒後,他低頭編輯簡訊:「每月 15 號,人民醫院例行體檢,記得帶她去。」
這一刻,我的心酸軟成一片。如果我還活著該多好。
哪怕只能遠遠看著他,我也知足了。
我忍不住走過去將額頭貼近他胸口,片刻之後我一陣眩暈。
不對。
那平安符的味道不對。
這氣味幾乎刺得我靈魂不穩。
我著急地在江馳身邊打轉,他一直帶著肯定是想生日拿給我,可是他一直帶著,會不會對他身體不好?
我努力想製造一點動靜,卻無能為力。
蘇燦再次出現時,我心情複雜。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置我於死地。
但是看著她陪伴江馳,鼓勵江馳,一剎那我又釋懷了。
算了,只要他好就行。
生日那天清晨,江馳起得格外早。
他給哥哥打去電話:「她準備好了嗎?你彆強迫她。」
哥哥啊了一聲。
「你有病吧江馳!每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好處你也沒少得吧,今天怎麼這麼磨嘰。」
「我從未想要……」
「少來這套!」
電話被粗魯地掛斷。江馳握著手機,苦笑著搖頭。
我靠過去,輕輕地抱著他。
沒關係的,我已經死了,今年不會再受傷害了。
再說往年我也沒受過傷害,我哥說得對,我是一個傻子,我哪裡懂什麼被傷害。
生日會上,觥籌交錯。
記者圍著我父親與哥哥,問題一個接一個。
江馳照例避開鏡頭,只說:「她安好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就在這時,一位記者突然高聲問:
「霍小姐為何遲遲不出席?我們都很關心她的近況。」
空氣靜了一瞬。
更多記者附和:「是啊,主角該露面了吧?」
所有目光在那一瞬間齊齊地投向江馳。
除了江馳自己,因為他正看著我哥哥。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喉結滾動,聲音忽然發緊:「小熙不是在你們那嗎?」
哥哥皺起眉:「她不是一直跟你住?」
「幾天前我打電話,不是讓你們接她回去……」
「我什麼時候去接過她!」哥哥的音量陡然拔高,「她是你妻子,不該你負責嗎?!」
轟——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記者嗅到了大新聞的氣息,鎂光燈咔咔如白晝:
「霍小姐失蹤了?」
「多久了?」
「你們都沒發現嗎?!」
江馳臉色慘白,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手指顫抖著去掏手機。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突然開了。
一名警察走了進來。
「請問誰是霍文熙的家屬?」
他的聲音如利劍,讓全場瞬間死寂。
「麻煩你們去跟我辨認一下屍體。」
6
白布被揭開的那一剎那,江馳一口血噴洒在停屍間的地上。
他面色慘白,看著我青腫得幾乎看不清模樣的屍身。
眼淚如同斷線般掉落下來。
「小熙……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的身後,我的父親和哥哥抿著唇一言不發。
半晌,警察出聲:「我們查了監控,霍文熙是自己跑到馬路上去的,她……身體小,司機沒有發現,被撞到了水渠溝里,隨著水流漂到了護城河,所以,直到現在才被人發現。」
「這件事,我們已經給出了準確的定性,是自殺。」
「法醫已經對屍體做了初步修復,你們今天就可以帶她回家了。」
說完,警察也不忍見我的慘狀,將白布蒙上。
江馳又吐出一口血來。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我的哥哥打電話聯繫殯儀館。
江馳卻跌跌撞撞跑回家。
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落了灰的罐子。
那是我被截掉的下肢的骨灰。
當年江馳冒著大不韙才為我留下的骨灰。
因為他怕我百年之後,屍身不得完整。
我虛無的手擦過江馳滾燙的熱淚。
我想告訴他,沒關係的,我的靈魂是完整的。
我想告訴他,從我截肢那天,我就準備好了死亡。
所以,沒關係的。
死亡對我來說不是可怖,而是解脫。
我虛虛地環抱著江馳,聽著他懺悔。
「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說的那些話……」
他突然給了自己兩耳光。
「我混蛋!是我混蛋!我明明知道你生病了!」
「明明你才是最可憐的!我怎麼可以遷怒你……我心情不好怎麼能遷怒你……」
他的雙眼通紅,抱著我的骨灰罈子不撒手。
直到家門被人推開,蘇燦闖了進來。
「我都聽說了,江馳,你還好嗎?」
蘇燦的體溫取代了我的虛無。
江馳的臉色微微回暖。
看著他們抱團取暖,我的心又酸又疼。
電話鈴聲響了。
是哥哥打電話過來,通知江馳,我的葬禮安排在明天。
7
江馳盯著我的骨灰看了一夜,這期間蘇燦一直緊緊牽著他的手。
直到天亮,蘇燦將江馳送到我的葬禮上。
那一刻,我父兄神情嚴峻,正在向記者訴說著我去世的遭遇。
情到濃處,老父親不停地咳嗽,哥哥的淚落了滿臉。
直到江馳出現,所有的鏡頭齊整整地轉過來,對準他。
江馳渾渾噩噩地將我下肢的骨灰倒進骨灰罈里。
將鮮花放在我的供桌上。
等他再轉身時,迫不及待的記者便一窩蜂地沖了上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霍小姐好好的怎麼會跑出去?」
「對啊,為什麼你一開始沒有發現霍小姐失蹤了?」
「你對霍小姐的一往情深都是裝的嗎?!」
「請你正面回答問題。」
江馳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他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為自己開脫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她,都怪我。」
「你這是承認了你對霍小姐不好?」
「霍小姐是代你受過,被你的仇家傷害的!你這樣對霍小姐,不怕報應嗎!」
人群中,不知誰推了江馳一下,江馳一下磕倒在柜子上。
血從頭頂流了出來。
我看著干著急,圍著我哥,希望他能站出來把記者趕出去。
卻沒想到,哥哥竟當場對江馳發難:
「對不起大家!是我沒有照顧好妹妹!早知道江家是這樣狼心狗肺,我就早該把妹妹接回來!」
哥哥的聲音「悲痛欲絕」:
「其實在我妹妹出事之前,江馳就已經出軌了!我們以為他是真心悔改,會好好照顧我妹妹,卻沒想到他都是裝的!沒想到他江馳如此喪心病狂!」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江馳出軌故意殺害你妹妹嗎?」
「所以這麼多年,江馳對霍小姐的愛都是裝的嗎!」
記者群情激憤,我穿梭在人群中,想告訴他們。
不是的,不是的,江馳對我很好的,他只是太累了。
卻沒有人能聽到我說。
江馳嘴唇顫抖著,他為自己辯白的語句只有一句。
「我沒有……」
話筒懟在他的嘴邊,他暈乎乎地栽倒下去。
江馳已陷入昏迷,記者們還以為他是裝的,推搡他。
就在我手足無措時,蘇燦突然出現了。
她就像一個女鬥士,一束光照亮了靈堂。
她小跑著將江馳攙扶起來。
「你們記者的素養就是在別人的靈堂鬧事嗎?」
哥哥驚呼一聲:「就是她!」
記者再次蜂擁而上:「你就是江馳的出軌對象?」
「霍小姐究竟是怎麼死的?」
「你跟江馳好多久了?霍小姐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蘇燦表情冷靜:「對啊就是我殺了她,你們報警啊。」
8
蘇燦一副女瘋子的模樣,倒讓眾人嚇退了半分。
她扶起江馳,救護車已到門口,醫生們突然出現,記者不得不讓出路來。
一路到醫院,江馳才悠悠轉醒。
蘇燦正在辦公室里詢問江馳的傷情。
「頭上受的外傷沒什麼大事,休養一陣就可以了,但……血液檢查有中毒跡象。」
醫生還在思索,要不要找人會診。
蘇燦轟的一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肯定也想到了,她送我的平安符。
回到病房,江馳倚靠在床上,虛弱地沖蘇燦笑笑:「我沒事。」
蘇燦的手心卻不停地在裙子上摩挲著。
她試探著開口:「霍小姐……她走了……我給她的平安符,還在你這裡嗎?」
江馳表情變了變。
沉默良久,他從上衣的內口袋掏了出來:「還在。」
他將平安符貼近臉頰,下一瞬,蘇燦沖了上來,搶過平安符扔到了地上。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江馳聲音沙啞:「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蘇燦抬頭,看到江馳刺痛的目光,突然明白了。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我心情複雜,剛剛在辦公室里蘇燦和醫生說的話,我跟江馳都聽到了。
我一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平安符。
江馳本來沒多想,可壞就壞在蘇燦很急地問醫生:
「是夾竹桃嗎?我們家有一顆夾竹桃。」
我們三個誰都沒養過夾竹桃。
真相不言而喻。
蘇燦是愛他的,所以迫不及待想為他清除病灶。
可這卻徹底暴露了她。
江馳臉色蒼白,額角直跳:「為什麼?!為什麼?!」
他內心震動,對突如其來的真相難以承受。
我悠悠嘆息,這說明,這麼多年他從未讀懂過她。
「她活得太長了。」蘇燦的模樣像個瘋子。
「江馳,我想要一個家,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落,江馳痛苦地捂住臉。
「那你也不能……你怎麼能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