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笑了笑:「喜歡?進去試一下?」
我連忙擺手。
可他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直接拉著我走進去,指著櫥窗那套讓我試。
可惜的是。
那套婚紗並不合身。
但陸執眼底還是閃了閃,誠懇地說:「很漂亮。」
走出婚紗店後,他一路沉思。
送我到宿舍樓下,陸執突然拽住我的手腕。
「余昭昭,我會親手為你設計一件婚紗。」
回憶戛然而止,我被助理攙扶著走出去。
專業的服裝設計師拿著捲尺在我身上比來比去。
嘴裡念念有詞。
「腰可以再收一點。」
「胸部得松一些。」
我低著頭,不想去看陸執的表情。
但此刻。
一股難以言明的羞恥和荒謬席捲心臟。
我穿著本該屬於別人的幸福象徵,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第三者。
這樣的念頭讓我莫名感到反胃和噁心。
寂靜的套房內,忽然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嘖聲。
下一秒。
聽到陸執略帶煩躁的聲音。
「抬頭。」
陸執就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雙腿交疊,手裡把玩著一個絲絨盒子。
我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鏡中的我身上。
很沉,辨不出情緒。
但能看出有一絲審視。
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助理終於說:「好了,余小姐,可以了。」
我如蒙大赦,幾乎要虛脫。
垂下眼,不敢再看沙發上的陸執。
只是輕聲說:「麻煩……幫我脫下來吧。」
聲音乾澀得不像我自己。
剛準備進換衣室,沙發處又傳來平靜的聲音。
「你們先出去。」
「我和余小姐敘敘舊。」
10
隨著最後一個人離開套房,我的心也揪到了嗓子眼。
我很想撒開腳步逃離這個充滿陸執氣息的地方。
但裙擺太過寬大繁瑣。
我根本無處可逃。
陸執走至我身前,伸出手捻了捻頭紗。
眼底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余昭昭,你如果當年不作,說不定這個時候穿上婚紗的人,真的會是你。」
我受不了他那近乎針扎般的目光,偏頭躲開他的手指。
平靜道:「多說無益,兩個小時,記得轉我。」
可下一秒。
陸執卻猛地捏住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地被他拽進懷裡。
鼻頭狠狠砸在他的胸膛,疼得我淚花一瞬間飆出來。
陸執捏得很緊。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余昭昭,你想我嗎?」
我心臟驟停,根本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可陸執也沒給我機會。
他自顧自地說:「我可是很想你呢。」
「想你怎麼這麼狠,想我像個狗一樣求你別走,可你呢?」
我清晰地感受到陸執的溫度和憤怒。
我永遠記得分手時的場面。
陸執從卑微的哀求、情緒崩潰的質問。
最後陷入一片死寂的絕望。
而我只是用平靜到冷酷的語氣,說出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台詞。
「陸執,你難道從來沒發現嗎?」
「有時候,你讓我精疲力盡,而你的愛,對我而言是種負擔。」
11
現實中的疼痛將我從回憶中抽離。
我唇角一痛,血腥味竄進口腔。
陸執一隻手按住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死死掐住我的腰。
我只能任他宰割。
「陸、陸執……唔,婚紗會被扯壞的!」
陸執抽出一口氣回答我:「又不是你的婚紗,你心疼個什麼勁兒。」
我如夢初醒。
開始拼了命地捶打、推開他。
陸執被我猛地推開,眉頭不滿地一皺。
「夠了陸執,別發瘋,你有未婚妻!」
本以為我這樣說能喚醒他的失智。
可我忘了陸執本就是個瘋子。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連吻帶啃地撲了上來。
我偏頭躲閃。
密密麻麻的吻就落在了臉側。
混亂中,我清晰聽到他說:「未婚妻又怎麼,耽誤你當小三嗎?」
我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耳邊嗡嗡作響。
小三……
這兩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貫穿心臟。
這個我憎惡了二十幾年的詞。
居然有一天會被人放在我的頭上。
爸媽就是因為第三者插足才婚姻破碎的。
我自小所有苦難的根源都是因為那個陌生的女人。
我用了整個青春期去治癒。
告訴自己,絕不會成為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
可現在,陸執卻直白地說出了這個詞。
甚至我身上穿的婚紗也在譏諷我的信條。
「陸執……」
我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他。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近乎碎裂的平靜。
「你混蛋!」
陸執大概沒料到我是這種反應。
他眼底的瘋狂和報復性的快意凝滯了一瞬。
隨即被更深的陰鬱覆蓋。
「余昭昭,很痛苦嗎?可是還不夠。」
啪——!
我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套房裡迴響。
時間仿佛靜止了。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
「陸總,沈小姐快回來了。」
陸執眼底漆黑,裡面似乎孕育著更大的風暴。
我踉蹌著腳步跑進試衣間。
關門,反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任憑淚水洶湧而出,模糊視線。
我不是第三者。
我從來都不想是……
12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小陳見我情緒不好,於是自發多乾了些活。
晚上回去後,我搜了一下他們的戀綜要拍多久。
大概還有半個月。
想了想,我決定這兩天忙完就去隔壁市散散心。
小陳得知後,不以為意道:「沒事的姐,等你散完心回來,我再回來幫你。」
我朝他笑了笑,道了聲謝。
小陳突然看向我頭頂,說:「姐你別動,你頭上有花瓣。」
我怔然,默默低下頭。
心裡祈求他別注意到我的發縫。
風鈴聲響起。
門突然被推開。
我和小陳同時看過去。
對上了陸執陰鬱的眼神。
「我打擾你們了?」
我笑意一收,立刻低聲告訴小陳:「你先回去吧。」
小陳離開後,我直接把門關上。
對門口的陸執視而不見。
本想和他保持體面,但現在看來不太可能了。
我回了家。
卻沒想到陸執一路跟著我。
關門時,他直接將胳膊伸入門縫。
我攥緊手心:「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執忍著痛擠身進來,自顧自地將我租的一室一廳掃視一圈。
似乎確認了我是獨自一人居住,才緩緩開口。
「余昭昭,我一直想搞清楚,你到底為什麼和我分手。」
我依舊是三年前的回答。
「你讓我感到疲憊,我累了不行嗎。」
陸執額角的青筋突突跳起。
咬牙切齒道:「我!不!信!」
當初就是怕他不信,我才自導自演了很多戲碼。
比如,回覆信息變得簡短、延遲。
又比如,讓信任的男性朋友配合,拍下看似親密的合影。
總而言之。
是為了讓陸執主動放手。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陸執。
此刻我才後知後覺。
——陸執的病,似乎沒痊癒。
身上的衣服被撕扯開。
我顫抖著手阻止他。
「陸執……你別讓我成為最討厭的人。」
可他根本聽不進去。
情慾的浪潮如洪水猛獸將我吞沒。
等再醒來,已經是深夜了。
陸執已經離開了。
手機上是他五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天不要上網。】
可彈出的熱搜已經告訴了我發生了何事。
——我被網暴了。
13
熱搜上鋪天蓋地是關於陸執、沈沐晴和我的話題。
照片上,我頻頻出入酒店。
還有陸執光臨花店以及我試穿婚紗。
而評論區早已淪陷。
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刷新著惡毒的言論。
【這女的看著挺清純,原來是個小三!】
【知三當三,不得 house!沈沐晴實慘,青梅竹馬敵不過野花是吧?】
【肯定是這女的主動勾引!這種小地方的女人,見到陸總這種級別的還不趕緊貼上去?】
【賤不賤啊?人家都要結婚了還往上湊,試穿別人婚紗?你也配?】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的號碼不斷打入,接通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辱罵。
簡訊也塞滿了不堪入目的詞彙和圖片。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螢幕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身體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夜陸執的瘋狂。
第三者。
狐狸精。
賤人。
和我記憶中那個女人收到的辱罵,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當年我是旁觀者,是受害者家屬。
而如今,我成了靶心。
14
我盯著手機電量緩緩耗盡。
最終關機。
全身的骨頭開始變痛。
我跌落在地上,盡力去拿抽屜里的止痛藥。
嘩啦——
用力太狠,所有藥瓶子都滾落在地。
我蜷縮著身子,好讓自己的疼痛減輕一些。
還沒來得及吞咽藥丸,我就疼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人已經在醫院了。
我條件反射般厭惡起冰冷的白色和空氣中的消毒水味。
病房很豪華。
肯定不是那個貧瘠小鎮的醫療條件。
我心一沉。
是陸執。
是他把我送進醫院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聞聲望去。
對上陸執泛紅的雙目,眼底紅血絲異常明顯。
骨節分明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檢查單。
——他知道了。
陸執死死盯著我,走到我面前。
喉嚨乾得發澀。
「余昭昭,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睫毛輕顫,垂頭沒再說話。
三年前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乳腺癌中晚期了。
我媽也是這樣死的。
我如果也這樣去世了。
那麼死亡本質上,何嘗不是一種喬遷之喜呢。
陸執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聲音沙啞無力:「你見過我的心理醫生了,對吧。」
15
是的。
三年前,我發現陸執在看心理醫生。
出於擔心,我私下找到了那位醫生。
他起初勸我不要離開陸執。
但經不住我懇求,最終告訴了我真相。
陸執的父親控制欲極強,逼死了他的母親。
年幼的陸執目睹了一切。
從此活在他父親「服從才能擁有」的殘酷訓練里。
陸執喜歡什麼,他父親就會拿走什麼。
只有完全聽話,陸執才能擁有什麼。
施虐者成為了痛苦和拯救的源頭。
因此陸執篤信:愛和安全感必須用絕對順從去交換。
所以,當我毫無條件地愛他時,他反而感到恐懼和不安。
他緊緊抓著我,把我當成了唯一的浮木,把我當成活著的精神支撐。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裝下我一個人。
我一旦離開,他就會徹底崩塌。
那時我握緊雙手,告訴自己絕不會丟下他。
可很快,我被查出了癌症,中晚期。
我知道自己終將離開。
於是,我和醫生一起,編造了一場「不愛了」的戲碼。
只為了讓他認識到——我不是個值得他愛的人。
或許這樣。
我離開時,他的痛苦會少一些,也能懷著對我的恨意繼續活下去。
16
「陸執。」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喉嚨發乾。
「別管我了。」
我太累了。
更不想讓陸執對我的最後印象是一副病容。
我們像兩幅被故意打亂的拼圖,短暫地拼出過完整畫面。
後來才發現,彼此原本屬於不同的盒子。
現在,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要突然出現打破這種平衡。
我其實是很怨陸執的自作主張的。
但實在沒力氣和他爭吵。
我垂著頭。
沒注意陸執緊繃的下頜和沉下去的臉色。
似乎快要壓不住自己的情緒。
攥住報告單的手泛白得厲害,青筋凸起。
「昭昭,我們治病……」
陸執的聲音有些嘶啞,語氣近乎懇求。
「好不好,我們治病,治病……」
我偏過頭,不予理睬。
無聲表達我的拒絕。
陸執坐在床邊,死死抓住我的手。
好像下一秒我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沉默不語。
陸執默然良久。
突然開口:「你知道大三那年為什麼我爽約去了國外嗎?」
我緩緩睜開眼。
哦,這個啊。
「不是陪沈沐晴去了嗎?」
陸執啞然。
喉結上下滾動,艱難道:「不是……」
「我和沈沐晴只是配合演戲給雙方父母看,她有自己的愛人。」
「大三那年我去了國外,是為了請我的心理醫生回國。」
「我發現自己產生了很強的施暴欲和破壞欲,所以……」
我打斷他:「嗯,我知道了。」
潛在的意思是:你走吧。
陸執何其聰明。
可他偏偏裝作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