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茯,」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緊繃的、近乎恐懼的氣息,「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關切,有疑惑,但更深的地方,是否還有一絲我期盼了五年卻始終未見的真情?
我看不清。
我只是突然覺得很累,累得連敷衍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抽回手,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嘆息:「謝池,以後我死了,別給我冠上『謝太太』的名頭。」
房間裡瞬間死寂。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猛地僵住,握著我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又像被燙到一樣鬆開。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我才聽到他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絕望:「我不許。」
而他頭頂,那因任務失敗變成灰色的、始終為 0 的好感值進度條,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劇烈地、瘋狂地閃爍。
然後,變成了 100。
13.
手眼通天如謝池,我生病的消息到底還是沒能瞞住他。
我給了謝池一個地址:「你去這裡,就什麼都知道了。」
他去到當地,才發現我給他的門牌號剛好是一個醫院的地址,還遇到受了家法後一瘸一拐、走進某間病房的陳漾。
病房是單人間。
護士對他倆說,病房裡的人早就出院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那人的名字,正是溫茯。
兩人在醫院大打出手。
陳漾揪著謝池的衣領,一拳砸在他臉上,赤紅著眼怒吼:「謝池!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心?!她快死了!她陪了你五年,而你呢,都做了什麼?!」
謝池當時是什麼表情,傳話的人語焉不詳。
說他愣住了,說他以為陳漾在發瘋,說他當時臉色陰沉得嚇人,反手就把陳漾撂倒在地就揍:「她不會!你胡說!!!」
無論如何,這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因為我的病,徹底決裂了。
......
就在此時,謝宅的人給謝池傳了消息。
我堅持不住了。
14.
那天謝池回家,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灰白。
「茯茯,你就這麼恨我。」
最後的日子,都要把我支走。
他看見我因疼痛而無意識蹙緊的眉頭,看見自己顫抖的手怎麼也撿不起一顆小小的藥片。
他想衝過來抱我,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但我認得他,認出了這個讓我賭上性命、卻輸得一敗塗地的男人。
他的好感度已經滿了。
可是,太遲了。
很奇怪,在生命的盡頭,我的心裡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你回來了啊。」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以為把他支開就可以獨自離開,卻還是低估了謝家在航空界的話語權。
謝池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他顫抖著伸出手,眼淚毫無預兆地滾出他通紅的眼眶。
萬人敬仰的謝先生,此刻像是一個心愛之物被搶走的孩子一樣,哭得潰不成軍。
「不......茯茯,不......我給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我愛你,我們去結婚......我錯了,你看看我......我帶你去找最好的醫生,你別離開......」他語無倫次,卑微地乞求,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絕望。
我的意識已經開始飄散,看著他那張寫滿痛苦和悔恨的英俊面孔,對他笑了笑。
「謝池,」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說,「我不想去了冰冷的底下,還要頂著『謝太太』的頭銜。」
我是溫茯。
只是溫茯。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哀鳴,整個人癱軟下去,崩潰地蜷縮在地,環抱著我的臂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漏出來。
「不要......不要......」
最後的意識里,是系統冰冷的電子音:【宿主生命體徵消失。根據隱藏條款,啟動意識隨機遷躍程序......】
黑暗吞沒了一切。
15.
我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附著在某個陌生的軀體里。
視覺、聽覺、觸覺......都在緩慢復甦。
「醒了醒了!」
剛剛睜開眼睛,人們就圍了上來。
據說,我是在一棟失火的大樓里被人救出來的,可是人們怎麼都查不到我的信息。
【這是你的新身份,祝好,溫茯。】
系統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
「我......我叫溫茯。」
大火燒傷了我的面部,醫生說幸好燒傷不嚴重,但是還是要做個整形手術。
身份信息也在公民系統里匹配上了,應該是系統的手筆。
不然,一個死掉的人憑空又出現,腦瘤還痊癒了,是要被抓去調查的。
為了攢錢做燒傷整形手術,我應聘到人跡罕至的西山墓園做管理員。
西山墓園是這座城市最昂貴也最寂靜的安息之地。
而「我」,溫茯,也長眠於此。
我以管理員的身份,第一次走近那座墓碑時,心情異常平靜。
我的墓碑位置很好,在一片安靜的松柏之下,照片是我二十五歲生日時拍的,笑容安靜。
碑文很簡單:「溫茯之墓」。
沒有冠「謝」姓。
然後,我看到了謝池。
他幾乎不能算是我記憶中的謝池了,他瘦得驚人,曾經合體的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頭髮凌亂,鬍子拉碴,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死寂。
他跪在我的碑前,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大理石邊緣,指節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稻草。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一動不動地跪著,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
我依舊可以看到他頭頂懸著的好感度,【好感度:100】諷刺地掛在那裡。
老管理員告訴我,謝池是這裡的常客。
他有時清晨來,帶著沾露水的白色山茶花;有時深夜來,就靠坐在墓碑旁,對著冰冷的石頭喃喃自語,說今天公司發生了什麼,說他哪裡又做錯了,說他很想墓里的人。
那個人和我同名同姓,只是年紀輕輕就得了腦瘤死了,很可惜。
有一次,許苒來了。她依舊美麗動人,捧著一大束張揚的紅玫瑰,想要放在墓前。
「阿池,活著的人還在......」
一直沉默的謝池突然動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那束玫瑰,像碰到什麼骯髒的東西,狠狠砸在地上。他的眼神陰鷙可怖:「滾!你不配來這裡!滾――!」
許苒嚇得臉色慘白,踉蹌著跑走了。謝池喘著粗氣,慢慢滑坐回墓碑旁,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抖動。
「對不起......」
第二天,他就向社會公布與許苒解除合作關係,恢復了我的名譽。有人扒出許苒連畢業設計也是買的,她的名聲一落千丈,再無人敢用。
做完這一切,謝池的身體和精神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曾經銳利明亮的眼睛變得渾濁空洞,酗酒和長期失眠摧垮了他的健康。
他不再去公司,謝氏易主的消息傳來,當時他正在擦拭著墓碑上的灰。
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這一方冰冷的墓碑。
第七年的初春,寒風料峭。
細雪很快變大,我給他遞了把傘:「先生,打把傘吧。」
他背脊一抖,眼裡的希冀在看到一張陌生的臉之後很快黯淡下去。
「我的妻子......第一次見面時,也問的我這句話。」
「可我......」他捂著臉,泣不成聲,「我讓她滾。」
我舉著傘,輕飄飄地作為一個旁觀者安慰:「她不會怪你的。」
她得到了新生,已經不怪了。
「你說,人死了,到底會不會過奈何橋?」他忽然問我,眼裡盛滿了慌張和悲愴:「我做錯了事,她很難過......如果她沒等我,如果下輩子,我遇不到她了......怎麼辦?」
我聽說了,他本是唯物主義者,但「我」死後,便開始四處求神拜佛,想求一個來生。
於是我只能搖搖頭,把傘遞給他,轉身離開:「我不知道,不過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隔天清晨,我照例去巡視園區。
我看到謝池安靜地坐在墓碑旁,一隻手輕輕搭在石上,就好像攬著什麼人。
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見到了很久都沒見的人。
他穿著很多年前我們初見時穿的那件舊毛衣,已經洗得發白起球。
醫生說他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回天乏術了。
謝家為他舉辦了簡單的葬禮,遵照他遺書上寫的,就葬在了我的墓旁。
葬禮那天,天空飄著細雨。
我撐著黑色的傘,站在不遠處的松樹下。
人群漸漸散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卻遲遲未走。
是陳漾,也是墓園的常客。
他褪去了年少時的張揚不羈,氣質沉穩了許多。他在我的墓前放下一小束清新的山茶,又走到謝池的新墳前,靜立良久,然後狠狠地踹了一腳。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似哭似笑,我怕是會以為他們有不可忘卻的深仇大恨。
他轉身離開時,經過我身邊。
腳步頓了頓,他看向我,目光帶著一絲疲憊的探尋。
「你也是來看她的?」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花束上。
是白山茶。
我輕輕點頭。
他扯出一個很淡的、帶著苦澀的笑:「她以前......沒什麼朋友,謝謝你來看她。」
說完,他微微頷首,撐著傘,步入了迷濛的雨霧中,背影有些寥落。
細雨溫柔地淋濕了碑上嶄新的和舊日的名字。
山茶花在雨中靜靜綻放。
我也要走了。
做完最後一次整形手術,我打算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啟新的人生。
我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潮濕而清新的、屬於活人的天地。
風穿過松林,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遠方傳來的嘆息,又像是一首終於畫上句號的、漫長而悲傷的輓歌。
16.番外
冷戰的第五天。
許苒組了個局,說是邀請了所有朋友,可謝池去到卻發現只有他們二人。
席間,許苒笑語嫣然,試圖找回過去的默契,謝池卻發現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他下意識地看向手機,手機安靜得令人有些煩躁。
那個從前總會在他晚歸時,發來一句簡單「少喝點酒」或是「粥還溫著」的人,已經五天沒有任何音訊。
是還在生氣嗎?
是去了夢寐以求的地方,就把我晾到一邊了嗎?
......都,不想我嗎?
他有些說不上的氣悶,嘴角卻溢出了笑。
算了,忙完這段日子,再去接她也不遲。
他不顧許苒臉色難看,起身離開。
冷戰的第七天。
他發現有些想念蓮子粥的味道,保姆做得精細,他吃了一口卻放下:「味道不對。」
保姆吞吞吐吐:「我是按照太太教的配方來的啊,那我......重做?」
他淡淡放下勺子:「算了。」
冷戰的第八天。
他半夜從書房出來,臥房一片漆黑,習慣性地輕手輕腳躺下,一摸身邊,冰冷。
該消氣了吧......
他久違地覺得夜很難挨。
原本以為自己對許苒還有感情,但是那天許苒回國,他的心裡卻沒什麼波動。
同許苒過去太過銘心刻骨,一看到許苒就想到當年的傻逼行為。
現在想起來,才發現他失態的行為被溫茯看到了。
是他的錯。
一定要好好解釋才行。
謝太太必須是溫茯,也只能是溫茯。
冷戰的第十天。
他發現常用的那支鋼筆找不到了。那是溫茯某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不算貴重,但他用慣了。
他皺眉問管家,管家小心回答:「抱歉先生,您說過,書桌只有太太能碰......所以我不太清楚。」
「對了,之前議論太太的人已經全部開除了。」
「溫茯去了哪個酒店?」他問秘書,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給酒店打電話。」
不對勁。
十天了,不對勁。
秘書忐忑地回答:「謝總,溫小姐......好像沒有去預訂的酒店,我現在立刻去查!」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像只即將暴怒的獅子。
「為什麼不及時發現?」
「是許小姐說......」秘書叫苦不迭,他不過是受集團內部流言蜚語影響,才誤以為太子妃要易主。
「查到後,去財務結工資。」
冷戰的第十二天。
謝池去參加一個酒會。
新秘書交給他一張照片。
是陳漾,抱著溫茯去了本市的中心醫院。
謝池手中的水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杯腳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薄薄的照片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的神經。
紅色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陡然陰沉、如同暴風雨前夕的臉色。
他想起了那天下雨,他接到陳漾一個語氣匆忙、只說「有急事」就掛斷的電話。
原來,那「急事」就是她?
一股尖銳的、陌生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怒意和酸澀猛地攫住了他,混雜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他以為她只是鬧脾氣才不接電話,她竟然去了另一個男人那裡?
陳漾還抱著她去醫院?!
為什麼是他?憑什麼是他?!
「砰」地一聲,他將那只有裂痕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無視了周圍人驚詫的目光,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酒會現場,與妝容精緻、朝他伸出手的許苒擦肩而過。
手機被他攥得發熱,他一遍遍撥打電話,依舊是關機。
他翻出陳漾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青筋暴起,最終卻狠狠按滅了螢幕。
直接質問陳漾?那豈不是坐實了他的在意和狼狽?
他坐進車裡,引擎發出暴躁的轟鳴,卻不知該駛向何方。
回那個沒有她的謝宅?還是去陳漾的公寓樓下像個捉姦的瘋子一樣守候?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映在他冰冷的眼底,卻照不亮那一片驟然降臨的、兵荒馬亂的黑暗。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或許根本不是一場冷戰。
而是一場,她單方面宣布的撤離。
而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陌生而滾燙的情緒,有一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名字――
嫉妒。
......
溫茯在他懷裡一點點冷下去的時候,謝池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隨著被抽走了。
很長的時間裡,他像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白天,他坐在她曾經最喜歡待的落地窗邊,看著日光從清晨移動到黃昏,一動不動。
夜裡,他躺在那張寬大冰冷的床上,鼻尖似乎還能捕捉到她留下的,快要散盡的氣息,然後整夜睜著眼,直到天明。
直到父母跪下來求他:「老祖宗留下的基業,你想要毀了嗎?!」
「你不要,總要留給你弟弟啊!他還這麼小!」
他機械地回公司上班。
一日,看到溫茯之前接下的案子放在桌面上。
他抖著手翻開, 看到設計稿上她的簽名,終於明白:她不要做誰的太太,只想留下「溫茯」兩個字。
她接這個案子那天的眼睛, 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放心吧, 謝池,我會做好的。」
敲定合作那天,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 PPT 上那些圖紙,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溫茯。
那個被他定義為「謝太太」的女孩身體里,原來有著如此閃亮動人的靈魂。
她不是菟絲花, 她是一棵開滿繁花、自有風骨的樹。
這麼有才華的人,會是他的妻子。
可惜, 早在三個月前,對方就說, 如果不是許苒來做, 這個項目將毫無意義。
許苒的後台很硬, 明知道對方是為了捧許苒,讓她回國第一戰就打響知名度,他還是同意了。
再好的設計,沒有平台, 也無法發光和落地。
所以他利用了許苒的名頭。
後來他總會想到溫茯那死水一般的眼神,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痛悔幾乎將他撕裂。
是他, 親手把本該屬於她的掌聲與榮光, 當作人情和籌碼, 輕描淡寫地送給了別人。
是他, 自以為是地給了她一個鑲著金邊的籠子, 以為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他終於讀懂了她最後那段日子,眼裡逐漸熄滅的光, 和那近乎死水的平靜――那不是妥協,那是一個創作者被一次次否定價值、被剝離存在證明後,徹底的枯萎和心死。
又是一個無法成眠的深夜。
他走到書房, 從最底層的抽屜里, 拿出一個藥瓶,倒出滿滿一把白色藥片。
藥片在掌心堆成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山。
眼前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那個下午, 她拿著設計稿走到他面前,想要分享喜悅的樣子。
而他沒有抬頭,只說:【交給辦公部, 提上流程便是。】
謝池緩緩地、極輕地笑了一下,眼淚卻毫無徵兆地滾落,砸在那些藥片上。
他仰頭, 將所有的藥片連同那遲到了太久的、洶湧的悔恨, 一起吞了下去,然後驅?前往西山墓園。
他坐在墓碑前, 身體逐漸變得輕盈,恍惚間,他仿佛看?溫茯就站在不遠處, 還是二十歲的樣子,穿著簡單的裙子, 眼神乾淨。
「先生,打把傘吧?」
謝池靠著墓碑,落下一滴淚來。
她應該......不會願意等他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