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茯,」他皺了皺眉,「不要鬧脾氣,她只是暫時擔任設計部總監而已。」
「我鬧脾氣?」
我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公司里人人都說,許小姐才是謝總心尖上的人,空降不過是第一步。
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久違地填滿了我的胸腔:「謝池,你當我是什麼?」
「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語氣是一貫的冷靜:「你是謝氏未來的女主人,眼光應該放得更遠些,何必執著於一個辦公室的歸屬權?」
我沉默很久,突然笑了。
「謝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下去,「在你眼裡,我這五年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為了成為一個等著嫁給你、然後安心享福的『謝太太』?」
他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
我想我一定笑得很慘。
不然,以往常來公司串門、逢我必懟的陳漾,怎麼可能見到我的表情時,竟像是老舊的收音機一般,突然卡了殼。
8.
就像是和謝池較勁似的,我把精力都放到了方案上。
許苒空降之前,我帶領團隊接下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跨國合作案,小組熬了整整三個月,拿出了一套充滿巧思與底蘊的設計圖。
第二天的提案會上,對方公司代表對我們方案中一個核心創意讚不絕口。
我正要起身闡述,許苒卻搶先一步截斷了我的話筒,優雅地打開投影,螢幕上展示的赫然是我那份設計稿的核心部分,只是在一些細節上做了似是而非的改動。
那一刻,我的血液徹底凝固。
這份設計稿,我提交給了謝池。
她侃侃而談,將我的創意、我的理念,說成是她帶領團隊「日夜攻堅」的成果。
我的組員們面面相覷,卻懾於她的身份和暫未敲定的合作,無人敢當場反駁。
我看向坐在主位的謝池。
他的指尖夾著鋼筆,目光落在許苒展示的 PPT 上,神情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為什麼?」
會議結束後,我闖進了他的總裁辦公室。
「謝池,那份設計稿是我的!你是知道的!」我聲音發顫,不是委屈,是憤怒,是對自己心血被踐踏的痛心。
謝池從文件里抬起頭,眉頭微蹙。
他沒有問我細節,沒有說要調查:「茯茯,你先冷靜。」
「冷靜?原始文件就在家裡的電腦上,我組員的見證,哪一項不是證據?你要我怎麼冷靜?!」
「夠了。」他打斷我,只是用一種近乎疲憊的語氣說:「茯茯,對方與我們合作,有一半的原因是衝著許苒的名頭來的,我希望你能理解,並且......適當支持她。」
我只感覺渾身發冷。
也就是說,謝池和許苒早在她沒回國之前就達成了一致,讓她取代我在設計部的位置?
也就是說,我在三個月前興致高昂地接下這個方案的時候,就已經是在給他人做嫁衣了?
現在他滿眼都是疲色,似乎在他面前的,是個沒有大局觀的胡鬧小孩。
「支持?」我重複這個詞,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比如?」
「比如,在一些項目上,如果她的方案與你的有重疊,以她的署名優先。資源上,也會向她傾斜。」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只是暫時的,你不必執著。」
他說得如此理所應當又輕描淡寫,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扎進我最在意的地方。
他否定的不僅僅是我的作品,更是我作為獨立個體的全部價值,將我的事業、我的心血,歸結為「不必執著」的小事。
「謝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我來找你,不是為了一個頭銜或一份薪水。那些圖紙,那些創意......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還能有什麼東西,證明『溫茯』這個人曾經認真活過、思考過、創造過。」
他很少會笑,可是現在,他愣了一下,繼而失笑。
好像無法理解這種「虛無縹緲」的訴求。
他像安撫一個鬧彆扭的孩子,「你才多大,怎麼會這麼想,嗯?」
「茯茯,別想太多,你的貢獻,集團內部會有記錄,年終獎金也會體現。」
他劃分得如此清晰。
他的話像一隻大手,徹底扼制住了我爭辯的咽喉。
許苒是並肩作戰,是值得尊重的「合作夥伴」;而我,是被妥善安置、享受勝利果實的「妻子」。
這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荒謬。
「我要的不是獎金!」我的聲音終於染上顫抖,連頭也跟著劇烈地疼起來,「我要的是我的想法被看見,我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寫在它該在的地方!謝池,我需要留下點什麼!證明我來過!」
「總裁......」
秘書小心翼翼地從外面探頭,「下一場會議快開始了,請問需要通知各位董事推遲會議嗎?」
謝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機票,目的地是我最想去的馬爾地夫。
「我知道你現在暫時還想不通,去散散心吧,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乖一點,茯茯。」
「別鬧了。」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我賭上性命去攻略的人,我傾盡所有去愛的人,忽然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的,根本不是許苒,也不是那為零的好感度。
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他或許會給我優渥的生活作為照顧他的回報,卻唯獨不肯給我作為「溫茯」本人,微小而獨立的、閃耀一次的權利。
我所有的不甘、痛苦,在他「顧全大局」的邏輯面前,都成了不識大體、不懂事的無理取鬧。
在他為我規劃的未來里,有作為「謝太太」的榮耀,卻唯獨沒有「溫茯」的位置。
而許苒,哪怕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他眼裡,依然是那個可以與他並肩的獨立女性。
我渾身發冷,閉上眼睛。
我後悔了。
後悔五年前為了活著,接下攻略他的任務。
更後悔在這場攻略遊戲里真的愛上他。
9.
從謝池的辦公室出來,我坐在工位上,眼前發黑。
痛覺減輕器分明已經開到最大檔,我卻還是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噁心,便請假提前離開。
許苒批假的時候笑得像是個勝利者:「溫茯,屬於我的位置就是我的,你就算表現得再卑微,也拿不走。」
我冷笑一聲,高高舉起她桌上的電腦,從消防通道里扔了下去。
電腦被砸得粉碎――裡頭有我未完成的草稿,就算是毀了,我也不會給她。
她尖叫著衝上來,被我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甩了兩巴掌。
「搶我的作品,打你兩耳光算輕了。」
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上前,讓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剛走出公司大樓,豆大的雨點就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我沒帶傘,也打不到車,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衫,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眩暈在潮濕和寒冷的刺激下變本加厲,像有電鑽在太陽穴里攪動。
我悲催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對於現在的我,連痛覺減輕器都沒用了。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詭異的光斑。
可我不想再回公司,它讓我覺得噁心。
我踉蹌著走到一個公交站台,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沿著濕滑的廣告牌往下滑。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我想從包里摸藥,卻只是徒勞地抓了一把空氣。
手包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眼前驟然一黑,我失去意識。
......
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我感覺到有人抱著我在狂奔,一邊跑,一邊罵。
那懷抱有些陌生,帶著淡淡的煙草味。
「......陳漾。」
那人的手一哆嗦,咬牙切齒,語氣還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不悅的腔調:「我就不該跟上來......我他媽真是欠你的。」
「我警告你,要死別死在老子旁邊,晦氣!」
我聽著他的抱怨,只覺得好吵。
「溫茯?溫茯!!!」
......
身體先意識一步感知到了溫暖,我勉強睜開眼,看見陳漾的側臉。
車裡的暖氣開到了最大。
他手握方向盤,嘴唇抿得死緊,額發盡數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臉上的,不知道是汗珠還是雨滴,順著下巴滴下來,消失不見。
「......別送我回謝宅,求求你。」
我的聲音幾不可聞。
或許是裡面的哀求太過明顯,陳漾明顯愣了一下。
手粗魯地摸向我的額頭,他的臉色更加難看,暗罵一聲,調轉方向盤,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分明是下雨天,陳漾的車速依舊飛快。
車子穩穩停在他在市中心的別墅。
「死女人,你可別真燒死了啊。」
他把我抱上樓,安置在客房的床上,叫來了家庭醫生。
我迷迷糊糊,只知道有人在忙碌,有人在低語,有人用溫熱的毛巾擦拭我的額頭。
徹底清醒時,已是深夜。
雨停了,窗外是城市寂靜的燈火。
我手上打著點滴,頭痛稍緩,但全身依然無力。
是醫院的私人病房。
推開門,我看到陳漾站在露台上,手裡捏著一張診斷書。
露台上的風很冷,吹得紙張嘩啦作響。
陳漾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走路的動靜驚擾了他,他轉過頭看我,臉上的譏誚、厭惡、玩世不恭,像潮水一樣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種近乎悲愴的空白。
「溫茯,你得了腦瘤......惡性晚期。」
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嗯,我知道的,對不起啊,給你添麻煩了。」
五年前,我就知道了。
系統暫停了癌細胞的擴散,若非如此,我恐怕活不了五年。
觸及我的眼神,他像被燙到一樣鬆了手,皺巴巴的診斷書打著旋兒飛入夜色,不一會兒,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輕蔑的眼睛裡,翻湧起複雜的情緒:難以置信、懊悔、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疼。
「謝池知道嗎?」他啞聲問。
我搖搖頭。
他喉結滾動,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最終,他只是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問:「為什麼不說?」
「沒有意義。」
我的時間不多了。
就算讓謝池知道又能怎樣呢?能讓我的身體變健康嗎?
還是讓他給我組一支隊伍哭喪?
我看著陳漾,笑了笑:「說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陳漾猛地別過臉,下頜線繃得很緊。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陳漾,今後再也沒有人礙你的眼,你該高興的。」
「我不高興!」
他吼出這句話,怔在原地。
......
陳漾摔門走了,凌晨才回來。
「謝池是個混蛋。」
他應該是用了什麼手段,得知了白天在公司里發生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先住這兒,這裡安靜,有整個 F 市最好的醫療條件......過段時間,我送你去 M 國找全世界最權威的醫生......他是我叔叔,他會有辦法的......我不告訴謝池。」
我聽到一聲急促的、吸鼻子的聲音,他別過頭:「你放心,禍害遺千年,你死不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樣子的陳漾,閉上了眼睛,默認了他的安排。
「謝謝。」
陳漾的庇護,或許並非我願,卻給了我一個可以讓我蜷縮起來,安心休息的地方。
謝宅那個華麗的牢籠,我暫時沒有力氣回去了。
我也,再不想回去了。
11.
我沒回謝宅的事情並未引起關注。
有那張機票在前,所有人都以為我去馬爾地夫了,手機關機是因為心情不好。
起初,謝池並未對「聯絡不上我」有太大反應。
或許他以為,這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冷戰,是我在為他「偏袒」許苒竊取我設計稿一事鬧脾氣。
他照常工作、應酬,甚至與許苒共進了一次晚餐。
這件事,我是聽陳漾說的。
彼時我躺在病床上,剛剛經歷過一次化療,渾身都是冷汗。
但精神好了許多。
陳漾坐在我身邊,一邊削蘋果,一邊罵得很髒。
「你到底看上謝池什麼了?」
他這段時間始終執著於這個問題,卻是再也沒提過他所認為的「圖謀謝太太的位置」。
我笑笑:「是啊,我看上他什麼了呢?」
一開始,只是因為系統的綁定,我不得不去接近他。
後來,是整個身心都淪陷進去了。
我私以為,攻略本質是一種情感騙局,可如果是真心換真心,那就很公平。
我是孤女,沒有家,也沒人教過我怎麼愛。
「可能,是我太想要個家人了吧。」
陳漾聽完我的剖白,罵我「傻逼」。
藥性上來,我迷迷糊糊間,聽到他喃喃:「......他不配,我也不配。」
......
陳漾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不再是嘲諷和刁難,而是帶著一種笨拙的、急於彌補的關切。
他帶我去了 M 國,會「順路」送來據說對頭痛有效的補品。
會在我需要做檢查時「恰好」出現,強硬地為我安排好一切。
會在我痛得蜷縮時,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看著醫生治療,眼圈發紅。
有一次,在我打完止痛針,虛脫地靠在床上時,他蹲在我面前,聲音沙啞,「對不起,茯茯,以前......是我混蛋。」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我最厭惡的人之一,如今卻成了唯一一個知曉我全部狼狽、並試圖伸出手的朋友。
命運真是諷刺。
「謝謝你。」我輕聲說,「陳漾,謝謝你。」
「謝什麼謝啊......」
他笑著想說什麼,眼圈卻紅了,猛地別過頭去,狠狠抹了把臉。
12.
謝池的電話終於打到了陳漾這裡。
他習慣了我在謝宅的存在,就像習慣空氣里特定的香氛。
平時並不刻意感知,一旦消失,卻覺出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洞。
他的人查到我根本沒有去馬爾地夫。
「有人見到你在 M 國,和溫茯在一起。」
電話那頭,謝池聲音壓抑著怒火,「解釋。」
那時,陳漾正推我去花園裡曬太陽。
他沉默了一會兒,嗤笑:「解釋什麼?」
「謝池,辜負真心的人,要遭報應的。」
他掛斷電話,低聲問我:「你喜歡什麼花?」
我想了想:「......白山茶吧。」
「好。」
......
後來陳漾總是很忙,M 國、華國兩頭飛。
派來照顧我的護工說起,謝池最近一直在針對陳家。
陳漾被他爹用了家法。
我發覺我不能繼續給陳漾添麻煩了。
我從 M 國醫院離開,連夜飛回華國,打算攤牌。
客廳沒開燈。
謝池坐在沙發上,指尖閃過一絲火光,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回來了?」
「嗯。」
從我訂機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回來了。
「為什麼是陳漾?」
他望著我,笑了一下,眼睛裡滿是絕望,像是一個毫不知情、在指責妻子出軌的丈夫:「是誰都好,為什麼是他?」
「不關他的事。」
我留下一個背影,「我回來了,婚禮繼續,你放過陳家。」
「好。」
他答應得出乎我意料。
似乎只要我回來,這段日子的一切他就再不追究。
我們開始分房睡。
他開始回家吃晚飯,目光時常停留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焦慮。
「瘦了。」
他會在我吃藥時,狀似無意地問:「吃的什麼?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把換好的瓶子給他看:「維生素。」
直到有天夜裡,我被噩夢和劇痛驚醒,渾身冷汗,掙扎著去夠床頭櫃的水杯,卻失手將水杯打翻在地。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幾乎是下一秒,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謝池只穿著睡衣,頭髮微亂,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上帶著罕見的、未加掩飾的緊張。
「怎麼了?」他快步走過來,打開燈。
燈光刺眼,我慘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以及地上狼藉的水漬和玻璃碴都無所遁形。
他蹲下身,沒有先管地上的碎片,而是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心很燙,指尖卻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