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們結婚的前一個月,他的白月光許苒突然回國。
接風宴上,白月光小姐哭著問他:「如果我當年沒有去留學,我們會不會有結果?」
謝池一眼都沒看她,穩穩地夾了一隻鮑魚到我碗里。
「我要結婚了,自重。」
我幾乎要為他這一刻的維護心跳加速。
可他並非表現出的那般無情。
那天夜裡我們背對而眠。
只有我知道,謝池僵著身子,失眠了一整晚。
1.
謝池出車禍後,雙耳失聰,雙腿幾乎無法站立。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癱在輪椅上,鬍子拉碴。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灰敗得像燃盡的炭。
綿綿細雨下,庭院裡的白色山茶花開得熱烈。
他無力垂下的手裡夾著一頁報紙,上面報道了最近謝氏夫婦帶著小兒子參加慈善晚宴的新聞,畫面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而謝池,醫生宣判他這輩子離不開輪椅和助聽器。
昔日的天之驕子跌進泥里,見過他的人都在議論:謝池這輩子算是廢了。
巴結他的人樹倒猢猻散,散得乾乾淨淨。
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先生,打把傘吧?」
而謝池,對我說的第一個字是「滾」。
可是我沒滾。
他摔餐盤,把熱湯潑在我手上,我默默擦乾淨地板,給他的助聽器換上新的電池。
他復健時摔得渾身青紫,半夜疼得發抖卻一聲不吭,是我一遍遍幫他按摩僵硬的腿。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我從二十五歲陪他到三十歲,看著他從一堆爛泥里,一點一點,把自己重新塑成那個矜貴冷傲的謝氏掌權人。
別墅重新門庭若市,他重新變得忙碌,西裝革履,眉眼冷峻。
與我獨處時,他不親近,也不疏離。
某日晚上,我等謝池應酬歸來,不小心睡了過去。
謝池輕輕推開門,大衣裹挾了霜雪的味道。
他正在和人通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好兄弟陳漾問他:「老謝啊,大家可都在傳溫茯會是未來的謝太太,我表妹為此找我鬧了好幾回了,要兄弟替你闢謠不?」
溫茯是我。
人人都說我好命,押中了謝池這個寶。
誰能知道,當年被醫生預言這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的謝池能夠重新站起來呢?
萬人敬仰的謝先生向來不熱衷於男女之事,我卻能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不是撿了大便宜是什麼?
而陳漾,他向來討厭我。
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他對我的評價永遠是「心機深沉的女人」。
我出現的時機太過恰好,剛好是謝池最低谷的時候;對謝池也太過執著,不管謝池如何發脾氣也趕不走。
除了「京圈太子妃」的位置,陳漾南瓜子大的腦仁想不到任何理由。
「不用澄清。」
謝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已經斷了線。
他輕輕給我蓋上毯子,聲音沒什麼情緒:「我會娶她。」
「咚!」
聽筒那邊傳來椅子倒地的悶響,通話被匆匆截斷。
......
第二天,謝池回到家,臉上帶著傷。
「和陳漾打了一架,不礙事。」謝池坐下,任由我上藥。
臨近年關,F 市在下雪,外面的焰火噼里啪啦作響。
我一邊處理傷口,一邊沒忍住吐槽陳漾下手太狠,盡往人軟肉上打。
我說這些的時候,他漆黑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我,像是深谷一樣,裡頭有化不開的霧。
忽然,他開口:「茯茯,我們結婚吧。」
我給他上藥的手一抖,棉簽戳痛已經處理好的傷口,他皺了下眉。
不知道打哪來的希冀,我聲音發顫:「為什麼......突然想結婚?」
他站起身走向書房,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
「總歸是你想要的。」
門輕輕關上。
謝池沒有注意到,沙發上多了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字跡張揚跋扈:「下月回國,速來接駕。――許苒」
我捏著棉簽,忽然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視野里,他離開的方向,懸著一個僅我可見的、清晰冰冷的數字:
【攻略對象:謝池。當前好感度:0】
五年了。
從我得知腦瘤晚期,綁定這該死的系統開始,這個數字就從未變過。
他答應娶我,不是因為愛。
是施捨,是償還。
是「總歸你想要」。
2.
俗話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得知謝池要結婚,身在老宅的謝父謝母反應微妙。
謝母拉著我的手,將傳家玉鐲交給我:「茯茯,我五年前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如果你的父母還在......」
話沒說完,滿是憐憫。
在老宅吃了一頓飯,中途去了次衛生間,我聽到裡頭有人悄悄議論: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如果許小姐在國內......」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對話戛然而止。幾個嚼舌根的傭人嚇了一跳,面色尷尬地喊了一聲「溫小姐」。
回到席間,一切都已被人安排好。
沒有求婚,沒有訂婚儀式,所有人有條不紊地籌備,分工明確,直接快進到了婚禮。
試妝、量體裁衣、拍婚紗照、定菜單......程序安排緊湊,刻板得像是在執行什麼緊急項目。我像個需要準時到場的道具,被推到不同的人面前。
謝母看我臉色蒼白,難得叫走了謝池。
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晚飯時候,謝池一邊剔魚刺,一邊隨口說:「有個朋友從 Y 國回來了,陳漾攢了一個局,一起去?」
他知道我拆了那封來自大洋彼岸的信。
可他什麼都沒說。
剃掉魚刺的魚腹被夾到我的碗里。
桌上不止有謝父謝母,還有見風使舵的謝家親戚:「哎喲,謝總對溫小姐還真上心。」
上心嗎?
做給別人看的罷了。
我看著那塊魚腹,又抬頭,再次看到了懸在他頭頂的數字,像是隨時要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好啊。」
攻略任務的截止日,就要到了。
我大概是最失敗的攻略者,賭上五年性命,換不來一點真心。
3.
陳漾攢的局在水雲間,一家坐落在鬧市中心的會員制會所,私密且奢華。
我和謝池到包廂的時候,空氣凝滯了一瞬。
那些視線有如實質,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不屑有之,打量有之,嫉妒有之,明晃晃的都是「要不是謝池當初落魄,謝太太的位置哪會輪得到你?」
「終於來了!」
陳漾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熱情地拉開椅子:「來!老謝,你坐這裡!服務員,加個椅子......溫茯,你坐這兒。」
一個是親昵熱切的「老謝」,一個是連名帶姓、需要加椅子才能有位置的「溫茯」,風向標十分明確。
陳漾早知我來,臨時加椅子的舉動幼稚得像是惡作劇,但又足夠羞辱。
我看向謝池,他卻已垂眸落座,指尖划著手機,仿佛與周遭喧囂隔絕,對我的處境視而不見。
陳漾先一步拉開椅子坐下,隔在我和謝池之間。視線對上,他笑得惡劣,眼裡明晃晃的都是「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
我在這群公子小姐的視線里淡然入座,只是桌下攥緊的手還是暴露了我的情緒。
陳漾一直討厭我,五年前他就說過我「趁虛而入」,罵我「逆來順受」,配不上謝池。
彼時我的性格還沒這麼死氣沉沉,嗤笑一聲懟他:「你就配得上了?」
梁子自此結下,這些年,他明里暗裡給我使了不少絆子。
現在我倒是懂了。
是因為我,鳩占鵲巢。
是因為我,和許苒沒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謝池並沒有刻意向我隱瞞,有關於許苒的事情輕易就可以查到。
許苒是他的整個青春,張揚、熱烈,像一團燒不盡的火。
而我,沉默、木訥,見證了他所有不堪的歲月。
他失禁的狼狽,復健的嘶吼,語言障礙期的笨拙......全是我一手收拾。
他在許苒面前永遠驕傲從容,在我的面前卻醜態百出。看見許苒會讓他想到意氣風發的青春歲月,看見我,只會反覆想起那跌在泥里的狼狽樣子。
陳漾的話說錯了。
不是我配不上。
是我不像「她」。
4.
有人接了個電話,大著嗓門說許苒的航班延誤了一個小時。
謝池出去接工作電話,我獨自坐在位置上,像件不合時宜的擺設。
「你還真敢來。」陳漾滑坐到我旁邊,語氣譏誚,「盯這麼緊,怕到嘴的鴨子飛了?」
他向來嘴毒。
我想起身,卻被他用腳暗暗踩住裙擺。
力道不重,卻足夠羞辱――強行離開,裙子會當場撕裂。
「溫茯,你就這麼賤?非要巴著一個心裡有別人的男人?」他倒了杯烈酒推到我面前,在別人面前做足了關懷的戲碼,調侃里淬著毒,「你腦子有病?」
我沒說話,只是想起謝池有一次想趕走我時,砸向我的煙灰缸。
我的額角鮮血直流,他灰敗的眼底第一次閃過了一抹慌亂。
最終,他只是轉著輪椅離開,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腦子有病。」
他說對了。
我腦子有病,長了瘤,系統說,不攻略謝池,我就會死。
像是上位者對螻蟻的施捨,多可笑。
可我想活下去,很想很想活下去。
我別無選擇。
「既然來了,該知道這是給誰接的風吧?」陳漾傾身,壓低聲音,「許苒回來了,你沒戲唱了。」
我抬眼,透過包廂玻璃,看見謝池獨自坐在外面庭院的暗處,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和他結婚,對你有什麼不好?」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據我所知,他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
陳漾像被戳中痛處,瞳孔一縮。
像是震驚我的敏銳,像是疑惑,他瞞過了所有人,怎麼沒有瞞過我。
他喝了一口酒,臉色難看,罕見的沒有正面回應,色厲內荏的樣子:「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平時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都是裝的,心機女!」
我仰頭將酒液一飲而盡,望著他的眼睛,冷道:「麻煩讓讓,我要去衛生間。」
陳漾不得不收回他的腳,瞪了我一眼:「粗俗。」
「傻、逼。」我用口型罵他。
他的拳頭捏緊,一副恨不得咬死我的樣子。
他可能是忘了。
當年謝池跌進谷底,許苒在國外留學,可一次都沒回來看過。
5.
主角總是壓軸登場。
「抱歉抱歉,飛機延誤了。」
許苒推門進來,一襲紅裙,明艷照人。
「大美女終於回來了!」
「等你等得花都謝了。」
她眼波流轉,一一和朋友們擁抱寒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笑容無懈可擊。
「這位就是溫茯吧?」她伸出手,落落大方,「你好,我是許苒。」
我伸手握住。
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
腦海深處,那沉寂五年的系統,發出一聲尖銳、冰冷、貫穿靈魂的長鳴。
【滴――攻略時間用盡,攻略任務失敗。】
倒計時歸零。
「嘶......」許苒輕輕抽氣,蹙起眉。
我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無意識攥緊了她的手,指甲幾乎陷進她皮膚。
「對不起。」我立刻鬆開,聲音乾澀。
這落在旁人眼裡,成了心虛的挑釁和拙劣的下馬威。
道道目光如冷箭射來。
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耳畔只有系統的餘音和血液冷卻的聲音。
許苒揉著手,依舊笑得溫柔體貼:「沒關係,你臉色很差,是沒有休息好嗎?」
我搖搖頭,陳漾側身擠進我們中間,親昵地攬著她的肩膀:「大小姐,你不來,我們都不敢動筷。」
「好好好,我自罰一杯~」
一群人陸續落座,謝池拉開座椅,坐到我身旁的那一刻,我的背挺得筆直。
沒有人知道,我那長達五年的孤注一擲,剛剛已經徹底崩盤。
而我的生命,正在悄無聲息地......開始倒數。
6.
後來我再想起那晚,心裡總是很平靜。
那次接風宴,最終以許苒的落淚收場。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她終究沒忍住,帶著醉意和委屈,紅著眼眶問謝池:「謝池,如果我沒有去留學,我們會不會有結果?」
謝池這次終於正眼看她了。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不起波瀾的古井,沒人看得透。
全場瞬間安靜。
無數道視線在我們三人之間逡巡。我捏著酒杯,指節發白。
謝池慢條斯理地將一枚鮑魚夾到我面前的碟子裡。
他啟唇。
聲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迴響。
「不會。」
「溫茯是我的未婚妻,我要結婚了。」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頓了一下,朝許苒冷道:「請你自重。」
他再次扮演了完美、無情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剛剛,我為了擺脫陳漾的刁難藉口出去上衛生間,看見他坐在黑暗裡,指尖一點猩紅明滅,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如果不是我見過他書桌抽屜的縫隙里,露出的一角泛黃的照片,上面的女孩扎著馬尾,笑容燦爛。
如果不是許苒哭著跑出去,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向許苒離開的方向,手裡的酒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可能真的會信,他或許真的放下了吧。
接風宴尷尬結束,我與謝池坐上車回家。
謝池一身酒氣,一進門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在我的印象里,他鮮少如此失態。
那天夜裡,我們背對背而眠。
他的呼吸綿長平穩,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入睡。
可我知道,他沒有睡著。
那種一分一秒等待著天亮的靜默,漫長得令人窒息。
......
謝池的生活作息良好,晨光熹微的時候他就會起來晨練。
我背對著他,閉著眼,他怕吵醒我,動作放得很輕。
直到腳步聲漸漸走遠,我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里,只有男人挺拔卻疏離的背影,和那頑固的、五年未變的「0」。
謝池消失在門後。
我捂著突然劇烈抽痛的腦袋,忽然覺得,這一切,就像個荒唐的笑話。
7.
任務失敗、系統脫離前,我用僅剩的積分購買了一個痛覺減輕器。
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痛覺雖然減輕,但是腦瘤帶來的反應卻是實打實的。
先前是系統暫停了病情繼續發展,沒了系統,我的身體衰敗得很快。
眼前經常發黑,拿東西時,手指會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開始化妝。
一日,謝池晨練回來,看著我描眉畫眼,半晌突然問我:「怎麼突然想化妝?」
我合上口紅蓋子:「只是想打扮一下。」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半晌說了一句:「其實不用打扮,你也很好。」
謝池向來冷淡,換作以前,我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欣喜若狂。
但是現在,他頭頂那變為灰色的【任務:失敗。攻略對象好感度:0】又告訴我,總不過是「多說無益」這幾個字而已。
這裡又沒有別人。
他還真是滴水不漏。
......
我結束婚前籌備,回到公司那日,迎接我的是許苒的微笑。
她回國後,並未滿足於僅僅在社交圈掀起漣漪,而是以海外知名設計師的身份,空降謝氏集團設計部,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我的辦公室被臨時徵用,原本的【設計部總監:溫茯】的水牌,換成了【設計部總監:許苒】。
電光石火之間,四目相對,她的眼裡是不加掩飾的挑釁。
我看著新工位抿了抿唇,轉頭坐電梯去了頂樓。
謝池依舊很忙,我在休息室坐等了半個小時才見到他。
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卻很少能推心置腹地談話。
面對我的質疑,謝池只是公事公辦地解釋:「謝氏需要打開國際高端市場,許苒在 Y 國的履歷和獎項是最硬的敲門磚。於內,她需要快速樹立權威,站穩腳跟。於外,關乎集團下一個五年的戰略。」
「所以,她成了我的頂頭上司,而我退回到一個需要向她彙報工作的普通設計師,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