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有聲，苦難無聲完整後續

王晶小學的班主任,謝老師,專門來看他。

謝老師是從當時的小學,後來調任到了城區的一所小學。

我發自肺腑的感謝謝老師,給了王晶我們不曾給到的愛。

他像王晶的乾爹一樣,給於他愛,給於指導,開解他。

「王晶,你的成績比較好,好好保持。」

「再過兩年,高考時可以考 600 分以上。」

王晶面對謝老師也很尊敬。

我和王生怕他們不自在,帶著王生和小雅出門了。

給他們留著充足的空間。

我知道,他心裡的冰,正在一點點融化。

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平淡。沒有大富大貴,沒有轟轟烈烈。

但我知道,我和王生,還有孩子們,會好好活下去。

就像爛泥地里的花,就算環境再惡劣,也想好好開一次。

我這輩子,吃過太多的苦,受過太多的罪。

被爹坑,被婚毀,被生活磨平了稜角。

我知道,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就總有一天,能看見陽光。

09

王生視角。

我離開張芳家以後,回了我的老家。

我的老家在山坳里,比張芳他們村還要窮。

我回去的時候,哥剛去世沒幾天。

哥是在工地上幹活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當場就沒了氣。

工地老闆賠了點錢,大部分都被嫂子拿走了。

嫂子叫李梅,比我大五歲,長得有幾分姿色。

她看見我回來,哭得梨花帶雨:

「兄弟,你可算回來了!你哥走了,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兩個孩子,可怎麼活啊!」

我看著嫂子憔悴的臉,看著兩個年幼的侄子,心裡一陣發酸。

哥生前對我不錯,我不能不管。

「嫂子,你放心,有我呢。」

我拍著胸脯說,「我會出去打工掙錢,養活你們娘仨。」

我想,如果就這樣和嫂子組成一個家庭,那也不錯。

她抹著眼淚說:「兄弟,你真是個好人。你哥沒白疼你。」

從那以後,我就留在了老家。

我的媽媽也樂見其成,大兒媳婦還在家,還帶孩子。

我把王晶拋在了腦後,一門心思地掙錢養大家。

希望人生能迎來嶄新的曙光。

我去了城裡的工地,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搬磚,扛水泥,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掙來的錢全都交給了李梅。

鄰居說:

「李梅拿著你的錢,給自己買新衣服,買化妝品。」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雖然是你的嫂子,你可得小心啊。」

然而我認識的李梅,她對我說:「兄弟,你在外面受苦了。」

所以我很自信的給鄰居回復:「您多慮啦,那幾個孩子怎麼說也是我的侄子,這又不是尋常的繼子。」

鄰居搖搖頭:「娃娃,你還年輕,這個李梅,不是個省油的燈。」

李梅和我過起了,尋常般的生活。

我信了,我覺得李梅是真心對我好。

畢竟李梅也沒有其他的更好的選擇。

我以為,等孩子長大了,我就輕鬆一點,過上好日子。

我更加拚命地幹活。為了多掙點錢。

村裡的人都看在眼裡,有人勸我:

「王生,你別傻了!李梅就是在利用你!」

「她就是看中了你的勞動力!等孩子養大了,她就會把你踹了!」

「對啊,你和她畢竟沒有結婚證啊,你倆都單著,她為啥不和你領證。」

我不信。

畢竟我的親媽都說,李梅是對我好的,讓我別聽閒言碎語。

我搖搖頭說:「不會的,李梅不是那樣的人。」

可現實,往往比想像的還要殘酷。

十年後,李梅的兩個兒子都長大了。

考上了大學。

他們不再需要我的照顧,也不再需要我的錢。

有一天我從工地回來,手裡拿著剛發的工資。

「這是這個月的工資,你拿著。孩子們上學要用錢。」

李梅接過錢,數了數,然後冷冷地說:

「王生,你收拾一下東西,走吧。」

我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吧。」

李梅抬起頭,眼神冰冷:

「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你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忘了你說過的話了嗎?你說等孩子長大了,就嫁給我!」

「我說過嗎?」

李梅冷笑一聲,「我怎麼不記得了?」

「我當初跟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你給我養孩子。你還真信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看著李梅,覺得無比滑稽。

「你......你這個騙子!」我的聲音都抖了。

「我為了你,為了你的孩子,累死累活乾了五年!」

「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你!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那是你自願的,你是為了你的哥哥,盡責任。」

李梅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又沒逼你。你走吧,別再回來了。」

我看著李梅,心裡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離開了。

我搬去和母親住在了一起。

才過了一周,母親話里話外都在讓我出門找對象。

我走在山路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想起了張芳,想起了王晶,想起了那個我逃離的家。

原來,兜兜轉轉,我還是一無所有。

我想去看一下王晶。

我的前妻,聽說再婚了,又聽說離婚了。

10

王晶視角。

我在給小雅檢查作業。

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今年五歲,眼睛圓圓的。

笑起來會露出兩顆牙,每天放學回來都會嘰嘰喳喳地跟我說學校里的事。

她剛剛還在問我:「哥哥,徐小胖太邋遢了,我咋辦啊。」

我摸了摸她的頭,笑笑。

「那你告訴他,多講衛生。」

「哥哥,今天媽媽看著你哭啦,老師說,這是母愛。」

愛我?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像從來沒出現在我的生命里過。

我的童年是在嘲笑中打罵中度過的。

聽說我早產的時候,大夫建議打一個疫苗,我爸和我爺爺嫌貴不讓我打。

因為早產,又沒及時打預防疫苗,所以一直站不起來。

我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

關於嬰兒時期的記憶,全是別人轉述給我的――

―我媽說,我出生的時候很小很瘦,像一隻小貓;

我爸說,那時候他很期待我的到來。

我聽了嗤之以鼻,期待?

期待到一千塊錢的疫苗費,他和爺爺都覺得太貴了。

一千塊錢,就能讓我避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可他們沒花。

我對我爸的最初印象,是一張模糊的背影。

在我一歲半被確診站不起來的那天,他收拾了行李,偷偷走了。

我媽說,那天她抱著我坐在院子裡,哭到渾身發抖。

而我爸,那個口口聲聲說期待我到來的男人,選擇了逃避。

從那以後,我就跟著爺爺生活。

我媽去了城裡打工。

說是要掙錢養活我,可我一年也見不到她一次。

爺爺是個嗜賭如命的人,他不喜歡我,甚至可以說厭惡我。

在他眼裡,我是個「討債鬼」「喪門星」。

是因為我,我爸才走的。

是因為我,這個家才這麼倒霉。

我記不清他打過我多少次了。

有時候是因為他打牌輸了錢。

有時候是因為我不小心尿了褲子。

有時候甚至沒有任何原因,他看我不順眼就會動手。

他的巴掌落在我的臉上、身上。

火辣辣的疼,我會躲,會哭,可我跑不快,也躲不遠。

我的腿不像別的小朋友那樣靈活。

我只能蜷縮在角落裡,抱著頭,任由他打罵。

餓了,只有剩飯。

渴了,我就喝涼水。

冬天的時候,在鄉里上廁所是最麻煩的。

又冷,又怕摔倒。

冬天我只能自己縮在炕角,把自己裹成一團。

村裡的小朋友會和我玩,但有時起了矛盾,他們叫我「廢物」「傻子」。

他們的家長會批評他們,但是過了以後,會繼續。

會扔石頭砸我,會把我的東西搶走。

有一次,他們把我推倒在泥坑裡,我爬不起來,只能趴在那裡哭。

路過的大人看見了,把我拉起來。

聽說,推我的那個小朋友,回家就挨了一頓打。

但是從那以後,好多小朋友都不和我玩了。

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媽能回來接我。

我每天都會坐在村口的大樹下等她,從日出等到日落。

有時候遇到從城裡回來的人,我會拉住他們的衣角問:

「你見過我媽嗎?她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要麼敷衍我幾句,要麼直接把我推開。

謝老師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是我小學的班主任。

他對我講孟子的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餓其體膚。」

一年級的時候,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謝老師,這是什麼意思啊。」

他揉揉我的頭,告訴我:「這句話的意思是,老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交代給你,所以在考驗你。」

他會給我帶好吃的,會教我寫字,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站出來保護我。

他還會跟我聊天,問我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

給我講外面的世界。

講我又學會了什麼新字,說村裡的小朋友有沒有再欺負我。

他總是很耐心地聽著,然後鼓勵我,開導我。

他就像我的乾爹一樣,給了我缺失的父愛,給了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有一次,爺爺又打了我,我的臉腫得老高,嘴角還流著血。

謝老師看到了:

「乖乖,怎麼了啊,來辦公室,老師給你擦點藥。」

他後來給我媽打了電話。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只知道掛了電話之後。

謝老師摸了摸我的頭說:「王晶,別怕,有老師在。」

「老師給你買新衣服穿啊,喜歡什麼樣子的。」

從那以後,謝老師對我更加關心了。

「王晶,努力學習,以後一定能有出息。」

也是因為謝老師,我才開始喜歡讀書。

只有在讀書的時候,書里的另一個寬宏博大的世界吸引著我。

謝老師對我的關心,從小學部衍生到了初中部。

在這個九年一貫制的學校,老師們都對我很照顧。

從上學開始,隨著年級的增長,同學們對我的態度從嘲笑憐憫轉為幫助和關愛。

在我十二歲那年,我媽帶帶了一個男人回來。

「晶晶,媽媽好想你。」

「這是於叔叔,是你的新爸爸。」

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有些厭惡。

那個女人是我媽嗎?可她看起來那麼陌生。

她笑得很開心,穿著乾淨時髦的衣服,跟我記憶里的媽媽不一樣。

過了幾天,他們便走了。

我跟謝老師提起來這些,謝老師說: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即使是孩子也不能綁住自己父母不讓尋找幸福。」

我很感謝謝老師在我每一次偏激的時候,帶我坦然的面對苦難。

再後來,我有了一個小妹妹,叫於小雅。

後來,那個於叔叔和我媽離婚了。

後來於小雅成為了張小雅。

再後來到我 15 歲時,我爸也回來了。

我見到他的時候,那個男人是我爸嗎?

他的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

這和我記憶中那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爸爸完全不一樣。

眼神裡帶著愧疚,可我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他對我來說,跟村裡的陌生人沒有區別。

滑稽的是,我爸和我媽又在一起了。

「晶晶,爸爸和媽媽帶你去城裡生活。」

他們要把我接到城裡去生活。

我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是:「爸爸?媽媽?多麼可笑?」

「爺爺餓了就讓我吃剩飯,渴了就讓我喝涼水。」

「我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我在學校被其他孩子欺負,被人罵「廢物」,被人扔石頭。」

我告訴他們,在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在哪裡。

我爸哭了:「晶晶,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對不起有什麼用呢?能讓我的腿好起來嗎?」

「能讓那些欺負我的人消失嗎?能讓我那些難熬的日子重新來過嗎?」

我也不稀罕他們的關愛。這麼多年我都過來了,沒有他們,我也能活下去。

我想自力更生,表達我對他們關心的不屑一顧之情。

可是我是個廢物,15 歲的我沒法養活自己。

他們把我接到了城裡的出租屋。

屋子裡很乾凈,有我的房間,有新衣服,有好吃的。

我媽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我爸想摸我的頭,我也躲開了。

他們給我買了很多東西,想彌補我。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傷人,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恨他們的遺棄,恨他們的不負責任,恨他們讓我承受了那麼多的痛苦。

他們沒有放棄,還是每天都在嘗試跟我溝通。

我媽會給我做喜歡吃的飯菜,會給我洗衣服,會默默關注我的一舉一動。

我爸會給我講他這些年的經歷,說他被人騙了,說他有多後悔。

可我不想聽,也不想看。

兩個腦子拎不清楚的蠢人,但凡在大事情上聽一句舅爺爺舅奶奶的勸告,都會少走彎路。

小雅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總是跟在我身後「哥哥、哥哥」地叫著。

她會把她的零食分給我,會跟我分享她的玩具,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逗我笑。

有一次,她跟我說:「哥哥, 你學習成績好厲害啊。」

「我跟我們班的徐小胖說,我哥哥是最聰明的,他還不信, 我跟他吵架了。」

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來到這個「家」之後, 第一次笑。

我會給小雅帶好吃的零食,會偷偷給她拍照, 會在她寫作業的時候輔導她。

我喜歡看她笑的樣子, 喜歡聽她叫我哥哥。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種純粹的美好。

這種美好, 是我從未擁有過的。

謝老師也來看過我。他已經調任到了城區的一所小學,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關心我。

他跟我說:「王晶,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不開心的事, 原諒不原諒不重要, 你要過的開心最重要。」

前段時間, 外公去世了。

我跟著他們回了老家。看著外公躺在床上。

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張牙舞爪,我心裡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開心,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他臨死前想摸我的頭, 我躲開了。

我覺得我外公是個不合格的人。

他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了外婆、舅舅的死亡。

媽媽婚姻的不幸。

我悲慘的童年。

爺爺拉著我媽媽的手:「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聽了以後嗤之以鼻, 拄著拐杖出去了。

我媽媽能不能原諒不知道, 我不原諒。

哦, 對了, 我現在已經能拄著拐杖走路了。

老天還是待我不薄。

謝老師的有個朋友是醫生, 他們給我治療和鼓勵。

我已經可以拄著拐杖走不遠的路了。

現在,我依然不怎麼跟爸爸媽媽說話。

他們還是會對我好, 會給我買東西,會關心我的學習。

小雅還是會每天跟在我身後,嘰嘰喳喳地跟我說個不停。

我會好好讀書, 謝老師說我可以考上 600 分以上, 我想努力試試。

我想考上一個好大學,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有人問我, 會不會原諒他們。

我不知道。

或許等我?大了,經歷的事情多了,我會選擇放下。

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我, 還無法釋懷那些年所受的苦,無法原諒他們的遺棄。

我知道,他們可能真的很後悔。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有些傷害, 一旦造成, 就會伴隨一輩子。

我有謝老師,我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也不需要別人的彌補。

我只想靠自己,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至於原諒與否,就交給時間吧。

時間或許能撫平一切傷痛, 或許不能。

但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活下去, 為了謝老師的期望,為了小雅的依賴,也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