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大喊大鬧:「我造的什麼孽啊!招了個白眼狼上門!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王生喘著粗氣,看著我爸,眼神里滿是厭惡:「那你就去死。」
隔壁的杜嬸子說:「老張,不是我說你,娃娃們都結婚了,你就別擺一家之主的譜了。」
「就是啊,年輕人們的事情你少管,你管他飛黃騰達還是吃糠咽菜。」
「你每天把你飯吃飽就行,小兩口過日子管他們呢?」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說來說去,勸了一下就走了。
從那以後,王生和我爸的關係就徹底僵了。
他們倆見面就吵,愛答不理。
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我勸王生,他說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勸我爸,他說我吃裡扒外。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孕吐反應很嚴重,吃什麼吐什麼。
王生看我難受,就帶我出去集市上買自己想吃的。
王生看著我的肚子,眼神里充滿期待:
「芳兒,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帶著孩子,去外面打工,好不好?」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行啊,我知道你在家不開心,我們倆出去打工,總能養活孩子。」
我爸知道我懷孕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一定得是個男孩,傳宗接代。」
可天不遂人願。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早產了。
王生嚇壞了,趕忙去借鄰居家的三輪車拉著我往鎮上的醫院跑。
經過醫生的一番搶救
「孩子順利生下來了,母子平安。」
王生和我爸聽了,心裡鬆了口氣。
但是醫生接下來的話,讓他們把這口氣又提起來了。
「孩子只有七個月大,體質很弱。」
醫生頓了頓又說:
「孩子早產,有很大的風險會得腦癱。」
「有個疫苗,能預防,但是價格有點貴,你們考慮一下。」
「疫苗多少錢啊?」
王生開口詢問。
「一針一千塊錢。」
2006 年,一千塊錢,不高不低的一個數字。
我爸一聽:「一千塊?這麼貴?不打!」
一向爭鋒相對的王生和我爸,在這個事情上達到了驚人的默契。
他們決定不打這個疫苗。
他們覺得他們的孩子和孫子,不會有其他問題。
我急了:「爹!這是為了孩子好!一千塊,買平安!」
我爸冷笑一聲,「你說的輕巧,這一千塊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可這是預防腦癱啊!」我聲音都抖了。
「王生,你怎麼看,那是你的孩子!」
「孩子怎麼了?沒錢就是沒錢!」
大夫看我們一直爭執不下:「我們的建議是最好打了。」
我爸一聽:「建議,你們醫院恨不得讓我們把所有錢都花在你們這裡。」
大夫一聽,氣的差點厥過去。
袖子一甩,留下一句話:「你們好好考慮一下,這個疫苗最好在出生後十天之內打了。」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
我給他取名叫王晶。
王晶很小,很瘦,像一隻小貓。
但是好在給他喂奶粉,排便,逗他都是正常的。
每當這時候,我爸就說:「幸好沒有聽大夫的,差點一千塊錢,白花了。」
「孩子,能吃能睡,眼睛會隨著聲音轉,看起來就機靈。」
我也很開心,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更重要的事情了。
可命運還是對我下了狠手。
王晶一歲半的時候,還不會走路。
把他從咯吱窩抱起來的時候,他的腿是直直的,不像別的小孩在撲騰。
我抱著王晶去醫院檢查,醫生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我的頭上。
「腦癱。」醫生嘆了口氣。
「早產加上沒有及時接種預防疫苗,哎。」
我抱著王晶,坐在醫院的走廊里。
當我沉浸在孩子站不起來的痛苦中時,命運又給我沉痛一擊。
王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在一個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走了。
我眼淚流了下來,這就是我爸給我千挑萬選的好對象。
經受不了一點點生活的挫折。
我爸坐在門口,抽著煙,對著破口大罵的舅媽說:「我以後再也不干涉子女的婚姻了。」
「張發你個哈慫,當時我們怎麼勸的。」
另一個舅媽也氣的罵道:「你還不干涉,你倒是干涉啊,你看把姑娘害成啥樣了。」
我抱著王晶,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05
王生走了以後,我爸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他看著王晶,就像是看著仇人一樣。
他罵王晶是「討債鬼」「喪門星」,要不是因為他,王生也不會走。
他經常對王晶拳打腳踢。
王晶雖然腦癱,但他能感覺到疼,能感覺到害怕。
每次我爸打他的時候,他就躲在我身後,渾身發抖,嘴裡發出嗚嗚的哭聲。
我護著王晶,跟我爸吵:
「爹!他是你的孫子!你怎麼能這麼對他!」
我爸瞪著我:
「孫子?他就是個廢物!要不是他,我能這麼倒霉嗎?」
村裡的人都指指點點,說我命苦,說我上輩子造了孽。
我看著這個家,看著腦癱的兒子。
看著嗜賭如命的爹,心裡一片絕望。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走。
我得去城裡打工,掙錢養活自己和孩子。
06
城裡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還要難。
我沒文化,沒手藝,只能幹最苦最累的活。
我在飯店裡洗碗,在工地上搬磚,在大街上發傳單。
一天下來,累得渾身散架。
我住在一個破舊的出租屋裡,陰暗潮濕,老鼠橫行。
但我不在乎,我只要能掙錢,只要能活下去。
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我認識了於會和。
於會和是個包工頭,
四十多歲,出手大方。
「你一個女人在外面打工,真厲害啊。」
他給我介紹活干,給我買吃的,給我買穿的。
我那時候太孤單了,太需要一個依靠了。
於會和的出現,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抓住了,就再也不肯放手。
很快,我們倆就在一起了。
「芳芳,我喜歡你樸實能幹,我們在一起吧。」
「我會對你和你的孩子好的。」
這個男人可真可靠啊,比遇事只會逃跑的王生強多了。
舅媽知道這事以後給我打電話:
「芳芳,我讓你表哥們過去了,尤其是二婚,可得了解清楚了。」
舅舅一直持懷疑的態度:「丫頭,這男人聽起來條件也可以,怎麼就和前妻離婚了,關鍵還離了兩次。」
爸爸知道這事以後,則是說:「這次我再也不干涉你了。」
表哥們專門從村裡趕來看我。
吃飯的時候,划拳猜拳喝酒,大家熱熱鬧鬧的。
真好,我的哥哥們關心我,我的對象愛我。
「我們家錢很多,和芳芳在一起,請哥哥們放心。」
「我們家還有好幾個工地,養活芳芳倒是不成問題。」
整個飯桌上都是於會和和哥哥們保證的聲音。
但是聽著聽著,我看我的哥哥們開始變了臉色。
酒桌上,於會和喝多了,開始吹牛。
他說他有多少多少錢,有多少多少工地。
他還說,他的前兩任妻子都是蠢貨,被他耍得團團轉。
我表哥們聽了,臉色都變了。
他們拉著我,小聲說:「芳兒,這個於會和人品不行!你別跟他在一起!他不是個好人!」
我太需要有個人陪我了,根本聽不進去。
我搖搖頭說:「表哥,你們誤會了。
「於會和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很好。」
表哥們嘆了口氣,看我的眼神宛若看智障。
我又結婚了。
沒有婚禮,沒有戒指,只是領了一張結婚證。
結婚以後,我懷孕了。
於會和就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包工頭,他就是個騙子。
他手裡的那點錢,都是騙來的。
他不僅騙我的錢,還騙別的女人的錢。
他還家暴。
只要他心情不好,只要他喝酒喝多了,他就會打我。
他的巴掌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我的身上,火辣辣的疼。
「你個賤人!你以為你是誰?」他一邊打我,一邊罵,
「你就是個沒人要的破鞋!要不是我,你早就餓死了!」
我蜷縮在地上,只能說「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
可他根本不聽。
他打累了,就倒頭大睡。
更讓我絕望的是,他出軌了。
他經常夜不歸宿,和別的女人鬼混。
我看見了,我質問他,他就打我:
「你管得著嗎?我願意跟誰好就跟誰好!」
我又生了一個女兒。
於會和有兩個女兒,加上我的這個,一共三個。
他看著三個女兒,臉色陰沉得可怕:
「都是賠錢貨!一個個的,都是賠錢貨!」
他對我的女兒,對他的兩個女兒,都漠不關心。
他只關心他自己。
我後悔了。我後悔嫁給於會和。我後悔不聽表哥們的話。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我跟於會和過了三年。
這三年,我過得生不如死。
「芳芳,我們離婚吧,娟慧的肚子大了,不能等了。」
有一天,於會和突然對我這樣說。
真好,能這麼順利的離開於會和,我要感謝這個小三。
離婚以後,我帶著女兒,繼續在城裡打工。
王晶被我留在了老家,交給我爸照顧。
我知道,我爸不會好好照顧他,但我沒辦法。
人到三十五,我才明白,當自己父母是個蠢人的時候,千萬不能聽父母的話。
當自己貧窮的時候,千萬別亂生孩子,可我知道的太晚了。
當自己尚且螻蟻偷生的時候,不隨便生孩子,就是對孩子最好的愛。
07
我每天拚命地幹活,只想多掙點錢。
我前半輩子,渾渾噩噩,隨波逐流。
就在我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了的時候,王生回來了。
那天,我正在飯店裡洗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頭一看,是王生。
他比以前更瘦了,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
「芳兒......」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愧疚:
「我......我回來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這麼多年的委屈,這麼多年的苦,一下子湧上了心頭。
我們倆坐在飯店的角落裡,聊了很久。
他跟我說了他這些年的經歷,說他被李梅騙了,說他這些年有多後悔。
「芳兒,」他抓住我的手,聲音哽咽: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王晶。我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愧疚的眼睛,心裡五味雜陳。
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丟下我和孩子,一走了之。
我想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最好再也不見。
但是我有個兒子王晶。
那個腦癱的兒子,想起了他被我爸打罵的樣子。
他多麼希望能夠自己的父親能夠陪著他啊。
我點了點頭。
我們倆復合了。
沒有婚禮,沒有儀式,只是重新住在了一起。
王生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很穩定。
他對我很好,對我的女兒也很好。
他經常給我買好吃的,給我買新衣服。
他說,他要彌補我,彌補這些年對我的虧欠。
王晶被我爸帶大,這些年,受盡了委屈。
我們把王晶接到城裡的時候,他已經十五歲了。
他長得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他看著我和王生,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他冷冷的看著我們:
「爸爸?媽媽?多麼可笑?」
「爺爺餓了就讓我吃剩飯,渴了就讓我喝涼水。」
「我被村裡的學校被其他孩子欺負,被人罵「廢物」,被人扔石頭。」
「你們在哪裡?」
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暴戾。
他不說話,不笑,眼神里充滿了仇恨。
他把我們買的衣服扔在地上,把我們做的飯菜倒進垃圾桶。他對著我們大吼大叫:
「別假惺惺的了!你們當初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把我扔給那個老東西?」
王生看著他,心疼得直掉眼淚:「晶晶,對不起,是爸爸錯了。」
王晶冷笑道:「你怎麼會錯,你掙錢養活侄子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麼?」
王生囁嚅著開口:「我和你媽會補償你的。」
「補償?」王晶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嘲諷:
「你們拿什麼補償我?你們能把我的腿治好嗎?你們能把我的人生還給我嗎?」
王晶冷笑一聲:「早幹嘛去了。」
我們無言以對。
王晶的學習很好,但是他跟我們不親,他和爺爺也不親。
他只和自己在農村小學的一個班主任比較親,基本上給他那個老師一周打三次電話。
我看著眼前的兒子,看著他那張充滿戾氣的臉,心裡一片絕望。
我和王生的復合,沒有給我們帶來幸福。
反而,讓我們的兒子,變得更加痛苦。
我們倆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夜無眠。
王生嘆了口氣:「芳兒,我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我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08
沒過多久,老家傳來消息,說我爸病了,病得很重。
我和王生帶著孩子,回了老家。
我爸躺在床上,再也沒有了年輕時的張牙舞爪。
我看著他。
想起那個灰濛濛的冬天裡母親沉寂的雙眼。
想起張泉憨憨的微笑。
村口丁軍害羞的告訴我,他想娶我。
想起和王生剛結婚時對未來的憧憬。
想起我那個滿眼戾氣的兒子。
我想不明白,現在看著我的父親,他此刻也不過是一個瘦弱的老人。
他怎麼能,直接間接地造成這麼多人的慘劇和痛苦。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他看著王晶,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
王晶卻猛地躲開了,眼神里滿是厭惡。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淚流了下來。
「芳兒......爹錯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對不起泉兒......對不起晶晶......」
我看著他,心裡很平靜。
我的兒子和我不親。
我和我的父親也不親。
這麼多年,恨和怨,都已經被磨平了。
我說:「爹,別說了,好好養病吧。」
我爸搖了搖頭,他看著窗外,眼神里充滿了悔恨。
沒過幾天,我爸就去世了。
他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我不想把我爸葬在了我媽旁邊。
我怕我媽看見他,會噁心。
站在墳前,我看著墓碑上名字,心裡一片平靜。
王生站在我身邊,攥著我的手:「
芳兒,以後我們好好過。好好照顧孩子,好好過日子。」
我點了點頭。
王晶還是老樣子。
他不跟我們說話,不跟我們親近。
他坐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窗外。
但是他對我的小女兒,他五歲的妹妹張小雅很寵愛。
每天從學校回來的時候,都會給妹妹帶好吃的零食。
他有時候偷偷地拍妹妹的照片。
小時候的妹妹,還在襁褓里,睡得很安穩。
每當那時候,他的眼睛裡,就有光。
「哥哥,哥哥,我們今天的徐小胖說,他的哥哥個子長得高。」
張小雅手舞足蹈的說:
「我告訴他,我的哥哥,學習成績很好。」
張小雅接著繼續:
「你猜怎麼著,張小雅哭啦,哈哈哈,他們家全家學習都很差。」
王晶揉揉她的頭髮,捏捏她的臉。
王晶雖然不說話,但他會默默地聽著。
有時候,他還會對著女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