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說過,自己打心底里不喜歡小孩。
兩年前,我意外懷上第一個孩子。
當我把這個驚喜告訴他時,他卻皺著眉。
「我現在事業剛起步,這個孩子……還是不要了吧。」
後來,我又不小心懷上一次。
他拒絕得比第一次還乾脆。
「梔梔,我真的不喜歡孩子。」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孩子。
他只是不喜歡我懷的孩子。
思緒被李醫生拽回現實。
「黎小姐,恭喜你,已經懷孕一個月了。」
他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
「但你之前有過多次流產記錄,這次的孩子若是再保不住……」
他頓了頓:「你以後,可能很難再有當媽媽的機會了。」
我手掌輕輕復上小腹。
這個孩子是我和許承翊之間,最後一點牽連。
沉默片刻,我平靜道:「這個孩子,不必留了。」
李醫生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乾脆地做下這個決定。
「黎小姐,這可不是小事!」
「要不要先和許先生商量一下?」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下手機。
那還沒熄滅的螢幕里,他們的笑意太刺眼。
我淡淡回了句:「不用了。」
他不會想留下這個孩子的。
我的孩子會成為他的障礙。
就像我哥一樣,就像我一樣。
經歷過三次流產,身體一次比一次虛弱。
這份單向的愛意,終究要隨著這灘血水一起……
永遠被衝散了。
4
出院後,我想回家整理哥哥的遺物。
這個家,自從我媽走後,我就很少回了。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後媽的聲音:
「你真的要把梔梔嫁給承翊?你知道他的心思都在書婉身上。」
爸爸冷漠地回答:「承翊如今的身家,和梔梔結婚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用她的婚姻,既能綁住承翊,還能拴住子軒。」
「你也知道,我現在就這一個孫子,絕不能讓他改姓。」
「等他們結婚了,就把子軒過繼給黎梔,承翊想怎麼玩隨他。」
我渾身血液一瞬凝固,連呼吸都忘了。
手停在門把手上,動彈不得。
原來這場婚禮。
始於許承翊對我的利用。
終於我父親與他的交易。
我奮不顧身投入了七年的愛,顯得滑稽又可笑。
後媽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爸爸打斷,隨意又傲慢:
「男人嘛,有個三妻四妾本就正常,梔梔懂事,該明白孰輕孰重。」
他像在說一條世人皆知的真理。
是啊,在他們這種男人眼裡,三妻四妾、利益至上,本就是天經地義。
可我媽偏不認同。
當年,她用最決絕的方式告訴我們,這一切從來都不正常。
我沒打開這個家門。
轉身離開,撥通了海外的電話。
我並不關心,少了我這個紐帶,他們該怎麼收場。
我只知道,我該走上七年前那條未選擇的路了。
這一個月我準備著出國的東西。
許承翊沉浸在與鍾書婉的破鏡重圓中。
偶爾回家,看到我在收拾行李。
他懶散地倚著門框,語氣漫不經心:
「這麼早就在準備蜜月的東西了?」
「到時候帶上書婉和子軒一起,他們還沒去過巴厘島。」
我淡淡地說:「我不會和你度蜜月。」
他壓根沒留意到我的回應。
目光和笑意又重新落回手機里。
良久後,才抬眼問我一句:「你剛剛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
偶爾半夜,他睡著了。
還是習慣性地緊緊抱住我。
把毛茸茸的腦袋埋進我的懷裡。
我卻沒了以前的甜蜜,只感到陣陣噁心。
在心裡默默倒數著離開的日子。
出發當天上午。
下體突然有點滲血,我打算去醫院複診。
卻意外碰見許承翊挽著鍾書婉。
「書婉,醫生說,你胎像還不穩。」
「這段時間要處處留意,千萬不能動了胎氣。」
他耐心地給她講解孕期知識。
他在這方面溫柔又體貼的樣子,陌生得仿佛我第一天認識他。
別說陪我來產檢,當年兩次流產,都是我獨自一人來的。
他絲毫沒注意到,鍾書婉已經是個四歲孩子的母親。
也絲毫沒留意到,在一旁偷聽的我早已無處可逃。
我手裡的藥早就撒了一地。
剛剛接的開水,也把褲腿打濕了。
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鍾書婉一見到我,便有些不自在地鬆開了他的手。
我沒有理會他們,轉身就要離開。
沒走幾步,卻被許承翊從身後叫住。
「梔梔,上車聊幾句吧,正好書婉也在。」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
可腳步卻像不聽使喚,竟跟著他們坐進了車裡。
我坐在中間,他們分坐兩側。
狹小的車廂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沉默許久,終於還是我先開了口:
「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嗎?」
許承翊頓了頓:「梔梔,是這樣,我和書婉已經商量好……」
話音未落,車身猛地一歪,直直朝路旁的樹幹撞去。
那一剎那,許承翊幾乎本能地越過我,用整個身體護住了鍾書婉。
下車後,他守在鍾書婉身邊,焦急地等待救護車。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回家拖出行李箱,我直奔機場。
飛機即將起飛,螢幕一亮,是許承翊發來的消息。
5
我看了一眼螢幕:「黎梔,你為什麼打掉我們的孩子?」
此時飛機上的關機提示音已響起。
我沒回他,直接關了機。
飛機在雪梨機場降落。
剛走出抵達口,就看見了舅舅和舅媽。
七年未見,舅舅沉澱得更加矜貴沉穩,舅媽則更顯溫雅從容。
他們看見我,快步上前,給了我一個溫暖而用力的擁抱。
默契齊聲開口:「梔梔,歡迎來到巴黎。」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們身側還立著一位身形高挑、氣質俊朗的男人。
他看向一臉迷茫的我,溫和地笑了笑。
「梔梔,七年不見,就把我忘了?」
我恍然認出,他是舅舅長期資助的學生——向霖川。
舅舅舅媽是丁克家庭。
他們將財力心力,都用來培養出身清寒卻志向遠大的貧困生身上。
向霖川就是其中之一。
我與他雖不算熟稔,倒也見過幾面。
我接過他遞上的一束金合歡,輕聲道:「謝謝,霖川哥。」
「金合歡,象徵希望與未來。」他又調皮一笑:「不過也有享受當下、及時行樂的寓意哦!」
舅媽在一旁調侃:「霖川知道你要來,好幾天前就訂好了。」
向霖川在旁邊輕咳一聲,臉頰一瞬有點泛紅。
舅舅舅媽再次擁住我。
將臉埋進他們溫暖懷抱時,我的眼眶毫無預兆一熱。
這眼淚不再是前段時間的委屈和絕望。
而是一種太久沒獲得溫暖的踏實感。
舅媽輕聲說:「梔梔,阿煜的事,請節哀。」
坐進車內,望著舅舅那與媽媽相似的側臉。
我的思緒回到媽媽還在的時候。
媽媽當年也是嫁給了門當戶對的父親,卻成了她悲劇人生的起點。
父親在婚前便情人不斷,婚後更是從未收斂。
媽媽哭過、鬧過、也抗爭過,全都沒用。
最終她只能妥協,立下規矩:玩可以,不許有私生子,更不許動真心。
她以為守住了婚姻的底線,卻沒能守住人心。
直到那位女秘書出現。
父親竟收了心,專寵她一人,甚至開始期盼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媽媽的為愛執著,在所謂的「真愛」面前,成了人人戲謔的笑柄。
七年前,她用跳樓自殺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
也退出了這場她從未贏過的戰爭。
後來者贏了,贏得輕而易舉。
後媽對誰都禮貌周全,連對我這個原配的女兒也關懷備至。
可隔著我媽媽的生命,她的每一次示好都像在我傷口上撒鹽。
或許是老天爺同情我媽,後媽沒有生育能力。
所以我爸到最後也就只有我和哥哥兩個孩子。
媽媽走後,舅舅便邀請我來澳大利亞。
可我當年沒能走成,因為哥哥要結婚了。
他愛鍾書婉,愛得人盡皆知,鍾家也期望促成這段姻緣。
一場正常的聯姻,無人知曉新娘心中早有所屬。
那個與她相愛五年的戀人,正是許承翊。
就是在哥哥的婚禮上,我遇見了他。
為了許承翊,我徹底拒絕了舅舅的安排,選擇留在國內。
甚至不得不藉助父親的力量,去支撐他的事業。
原來這整整七年,我不過是寄居在一場借來的夢裡。
車窗上,映出我平靜的臉。
如今,夢該醒了。
6
抵達舅媽為我布置的房間後。
她溫柔地攬了攬我的肩,輕聲問:
「梔梔,告訴舅媽,你喜歡做什麼?」
「無論你想做什麼,舅舅舅媽都會支持你。」
我喜歡做什麼呢?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二十三歲以前,我只需要聽從父親的安排。
做一個符合期待的豪門千金,靜候家族聯姻的命運。
二十三歲以後,我的人生便緊緊圍著許承翊轉。
陪他創業,助他周旋,逼自己成長為一位女強人。
仿佛從未有人問過我:黎梔,你究竟喜歡什麼?又真正想成為怎樣的人?
沉默良久。
舅媽沒有催促,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不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可以慢慢想。」
「就算一直沒想好,或者什麼都不想做,也沒關係。」
「舅舅舅媽這兒,永遠是你的家,我們可以養你一輩子。」
話落,一陣感動的酸楚驀地湧上眼眶。
我慌忙低下頭,淚水已無聲滾落。
接下來的日子,我冥思苦想,卻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很多次,我還是會被噩夢纏身,再半夜驚醒。
噩夢裡全是許承翊和鍾書婉的身影。
是雪夜裡他們忘情相擁熱吻的畫面。
是他們在一旁放聲嘲笑我的模樣。
是他們倆牽著子軒走向婚禮的場景。
……
這些夢境,有真實的,有臆想的。
但都是扭曲的、麻木的、荒誕的、可笑的。
它們像洪水般瘋狂湧來,把我淹沒在無人在意的孤島里。
我坐在床邊,眼睛陷進窗外的夜色,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迷失在過往與未來中,我像個找不著方向的孩子。
直到某天,向霖川給我發來一則義工招募海報。
「想不想親手喂一次考拉?」
「想不想在陽光下摘一籃櫻桃?」
「想不想在海灘撿一隻屬於自己的貝殼?」
……
我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坐起身。
【想!】